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五月初四 ...

  •   五月初四,宜祭祀、祈福、纳采。
      因苏小少爷幼年丧父,老夫人便早早儿将一切事宜拜托给族中长辈,由他祖父的兄弟戒宾,提前半个月递了名帖邀请外地远亲及生意上的朋友前来观礼。正宾自然也由德高望重的祖父辈担任。一大家子忙活了一个多月,到了初四这天已万事齐备。
      这一日天还未亮,苏承欢被碧痕拍醒,嘟囔了几句,翻身又睡。碧痕笑道:“小祖宗,什么时候都睡得,偏偏今日睡不得。”说罢要去掀被子,苏承欢紧紧揪住被子将头一蒙,含糊不清道:“再容我睡片刻,昨日歇得晚了。”
      碧痕怕错过时辰被责罚,假意横眉竖目道:“谁叫你大晚上总往景公子那处跑!我白日里瞧他身强体壮的,什么伤都该好了。你一个大少爷何苦替他擦药,干下人的活儿?就算是君子相交,也没有日日闹到那么晚的道理。”手上稍微使了点劲,将被子一掀开,拽着小少爷的胳臂下了床。
      苏承欢被这么一闹,登时醒了大半。接过柳枝沾了青盐细细将牙擦了,胡乱抹了把脸便又想往床上一歪。碧痕气笑:“好歹让我给你装扮完。”推着他坐在铜镜前,妆奁匣子一开,竟是拿了个八瓣菊花子母口粉盒。苏承欢好奇道:“我又不是姑娘家,涂脂抹粉的做什么?”
      碧痕道:“你瞧瞧眼底那片黑,分明是熬夜熬的。辛苦我大半夜去采露水给你调粉,今日就听我一回,拿粉遮一遮,看着精神些。”
      苏承欢点点头,老老实实坐好,由她仔仔细细地上妆。碧痕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夸道:“这倒是乖了。下回看来得使些苦肉计你才肯听话——哎哟,别动!”她伸手扶正少年的小脑袋,“上好的玉簪粉,原是我留着自己出嫁用的,白白便宜了你。”
      苏承欢笑道:“自然知道姐姐疼我,不知这粉什么讲究,我再还你一盒。”
      “每年立秋,白鹤花发蕊的时候,剪去花蒂藏瓶里;立春那日的草茉莉磨成粉,共放于一处蒸熟,拿冬至早上的露水调了即可。”碧痕一边笑,一边用黄蜡和紫草沫子调好口脂往他唇上擦。苏承欢听罢,愁眉苦脸道:“讲究这么多,怕是还不起了。到时姐姐出不了嫁可怎么好?”
      碧痕往他额头一点,“呆少爷,我是骗你的啦。装扮好了便来更衣。”扶着他去铜镜前打量一番,又抱过一叠衣物往香几上一搁,催促道:“还不去更衣。”苏承欢赶紧凑到碧痕身边,双臂一伸展,由她服侍着披上蜜合色棉布袍,两条紫青绶带束于腰间,脚蹬帛素靴子,活脱脱一个粉面少年郎。碧痕又打理一番,捧过几碟点心,悄声道:“夜里偷去东厨给你做的,你今日行礼前合不该吃东西,可我怕你饿着了,好歹吃些垫垫肚子。”
      苏承欢一手抓一个直往嘴塞,“好姐姐最体谅我。”却是吃了几块就习惯性地往外头走。碧痕一拦,说道:“行礼前是不许出门,只准好好在屋里呆着。我看你是这两年不上学,夫子教的礼仪都忘干净了!”
      少年本想着再去找景宁说会儿话,听罢只能恹恹地坐在原处。不知过了几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提醒时辰到了。碧痕又重新为他抹了肉色口脂,仔细打理小少爷一番,才放他出去了。

      却说正厅这里已是布置停当。一张帷幄撑在东边当作临时更衣之房,帷幄内西窗下搁着一摞精致衣物,南边置了两张席,另一头摆了一壶酒。堂下,一尊青瓷盥设于阼阶东南,三位堂叔伯各捧一盘幞头巾帽依次立于西侧西阶。祖爷爷作为主人立于阼阶正中,其余亲属挨着青瓷盥东边站好,迎接着诸位宾客。
      景宁混在宾客中间,被一族的人作揖引入正厅。昨夜他与苏承欢下棋,闹得晚了,也不知他起床了没。要不是今日主角是苏小少爷,景宁自己又哪里有毅力这么早起来观礼。正思量着,就见一芝兰玉树、顾盼生辉的少年郎自房里施施然走了出来。他霎时间呼吸一顿,只觉薄施脂粉的少年百般好看、千般俊俏,教人怎么瞧也瞧不够似的。却听堂上老者高呼断了思绪,原来是冠礼开始了。
      苏承欢见四周黑压压一片人,最初有些怯场,将头微微垂下,一双杏眼乱瞟。忽地,望前方一人腰系锦绶光银带,脚蹬锦靴,佩着巴掌大的药玉,成色十分好。那人取过一盘物事置于席子南端,走近朝他作揖。苏承欢还礼,两人西向而坐。刚坐定,他就觉得背上一痒,仔细辨认,身后人写的竟是“九和”二字!
      苏承欢一惊。九和,顾九和?难道这次请的赞者竟是他?自顾猜测着,那人却开始执起篦子为他梳发了。景宁坐于两人对面,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眼认出这绯罗圆领、白绢中单之人正是顾九和,一边好奇他的身份,一边见两人几乎前胸后背贴在一起,很是不快。
      顾九和分别挑几缕长发慢慢梳了,仔细打理顺滑,用帛将一头青丝包好,又带上幧头。见苏承欢稍稍抬头,他勾唇一笑,朝他眨眨眼,退到一边。萍水相逢的朋友,竟在这样隆重的场合相遇,实在是缘分。苏承欢也悄悄对他眨了眨眼以示友好。
      苏家辈分最高的祖爷爷下堂,往青瓷盥里沾了水算作洗手,上堂坐于苏承欢身前,为他扶正幧头,后起身自西阶下了第一级台阶,从第一位侄子手中接过巾冠,返至他席前,先端正其容仪,后祝辞道:“苏家有子承欢,将加布于其首。”亲手为他戴上巾冠,又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原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苏承欢低头应是,恭敬地作了一揖,退回帷幄换上深衣大带出来,仍是跪坐于席上。
      祖爷爷下堂依旧洗了手,从第二级台阶上接过侄子捧着的帽子,亲手为其戴上,祝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苏承欢低眉顺目应了,换了襕衫要带,出就冠席。
      祖爷爷仍同先前一般为他行三加之礼,谁知他面色一白,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颤。景宁一直关注着他,见他似要支持不住,不由蹙起眉头暗自担忧。老者离得最近,自然将一切状况收入眼底,因而为他戴幞头时悄悄将他露在外一小撮头发狠命一揪,苏承欢猛地打了个激灵,见祖爷爷横眉竖目,便咬着牙将腰杆挺得笔直,丝毫不敢懈怠。老者满意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苏承欢本应如前一般起身去换衣服,此时大约是跪得久了,一时起不来。周遭数十人目光齐聚于他一身,令他怯得汗湿重衣。景宁用力握紧扶手,暗自心疼,却也无法可想。忽然,身边一人起身,快步扶起跪着的少年。一看,却是顾九和。景宁望着二人相携的背影,眼微微眯了起来。
      顾九和扶着他入了帷幄,替他脱了袍服腰带,倒了些茶水递与他。苏承欢摇头,轻声道:“我一时脱了力,劳你帮我快些更衣,外面还在等着。”顾九和点头,为他穿戴好银褐公服,仍扶他出来。外头的冠席已经撤了,南向西阶处设了数十位醴席。顾九和端着酒立于他南边,虽未接触,却能看出保护的姿态。
      苏承欢向祖爷爷作了一揖,老者欠身,来到席前北面举杯祝祷:“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苏承欢拜受,众人举杯同贺。丫鬟小厮此时方才端上各色饮食,气氛一下活络起来。
      顾九和因为赞者身份,故而挨着少年入席。他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他碗里,笑道:“跪了一上午,吃一些垫着肚子。待会还有好久呢。”苏承欢道了谢,听他最后一句,眸子都瞪圆了,“还没结束啊……我又不是读书人,哪里想到家里会比照读书人的规矩,办得如此隆重。”
      “这才显出你家人看重你。我当年可没好机会受你这样的苦楚。”顾九和一笑,却听少年问道:“上次一见,还未问你是何身份,竟然让祖爷爷请来当赞者。莫不是你们早就认识?”
      “不过是个读书人罢了。只能说你我果真有缘呢。”顾九和温柔一笑,正欲与少年闲聊,忽见两个中年人前来祝酒,远远地就喊道:“顾状元,且与我等吃杯酒!”苏承欢闻言又是一惊,一口菜堵在嗓子眼儿连咳了好几声。顾九和忙不得应付那些人,赶紧为他拍背顺气,少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茶水,方才好过了些。
      一群人围过来向顾九和敬酒,不住夸这位新科状元郎人物风流、一表人才,天下的好词儿一时间都被占尽了。又有一人道:“没成想在此处有幸遇见状元郎,竟是与苏老爷相交甚厚。”顾九和拱手道:“苏老爷德高望重,小子哪敢高攀。不过是与小少爷相交甚久,交情深厚,故而忝居赞者一位,以全我二人友谊。”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景宁耳中听得,暗骂无耻,心想:谁与你相交甚久?不过是才见了一面,就这样眼巴巴地凑到跟前,恁是没皮没脸!莫不是觊觎我家承欢的容貌,实在可恶!转而又开始眼巴巴地伸长脖子望向小少爷那边。
      顾九和好歹应付了这些人,见少年仍愣着,摸摸他的脸蛋,笑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等你成了冠礼,在十郎巷等我,我给你赔礼。”少年呆呆地应了,木愣愣的娇憨样子实在讨人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