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爱》尹年初夏

3、这人心如此凉薄，堪比纸薄。

　　苏荷坐在餐桌上，目光定格在那个空着的位置。黎山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坐在那里，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吃着早餐。苏荷偶尔会笑他有着老年人一样的习惯，却也还是会叮嘱他一句那样对身体不好。
　　自她醒来就没有看见黎山，黎山的房间空空的，床铺就像从未动过似的。她在想，昨晚黎山是不是彻夜未归。
　　王妈端着牛奶笑容和蔼的说，苏小姐在找少爷么？苏荷点头，问道，Sun昨晚是不是没有回来？早晨怎么也不见他的人影？
　　王妈把牛奶放在桌上，轻轻的笑说，昨个儿还是少爷将您从车里抱出来的呢，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还吩咐我们不要打扰您的休息，说您今天可以不用去上班。
　　苏荷在百无聊赖之中度过了一个上午，刚想打电话给黎山，便看见那人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黎山的声音里有着一丝难辨的情绪。他说，苏荷，你要听好我说的话。
　　苏荷似是被他的凝重所感染，虽然她知道黎山在电话那边根本看不到，但她还是鬼使神差般重重的点了点头。
　　黎山的声音很轻，可苏荷却听的很清楚，他说，苏丞寂已经找到了。明明是件高兴的事，为什么黎山没有丝毫的欢喜？苏荷没有心思多想，因为她的心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即使是通过电话，黎山也能够感觉到到她的喜悦，可是他却低声的唤了一声，苏荷。继续说道，陈梦在九年前就再婚了...
　　后来黎山再说什么她全然听不到了，苏荷唇角的笑容在顷刻间僵住，那个女人，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黎山暗骂，该死。他应该当面亲口告诉她的。这样的事情，她一个人怎么承受的住。黎山皱起好看的眉，快步走出公司。
　　苏荷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惊喜的真正含义，惊吓，欢喜。两种较为极端的情绪怎么就能这样的混合在一起。等到苏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瘫坐在地板上，她嘴角的笑容已经意味不明，那样的女人，怎么配的上母亲这个代表伟大，慈爱的名词？
　　放学的铃声一响，大批的学生从校园里鱼贯而出，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明亮，生生的刺伤了苏荷的心。
　　她是极少落泪的，可是这一刻，少年们的欢声笑语使她忽然的就落下泪来，她的青春从未有过这样的肆意张扬。
　　苏荷从来不曾穿过样式甜美的碎花衣裙，精心打扮自己后，羞涩的向自己喜欢的男生告白，也不曾有过那样夺目让人晕眩的明媚笑颜。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在暗夜里苟延残喘非人一样的活着，无尽的黑夜与伤害使苏荷曾经那样的惧怕日光，就连泪水也在她躲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的时候消失殆尽了。
　　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直到后来她遇见了黎山，那个像太阳一样给她温暖与希望的男人。
　　传达室的老人拽过苏丞寂，悄声说，小子啊，门外有个女孩子找你，长得挺漂亮的呢。苏丞寂脸微微的红了一下，礼貌的道谢后，一脸茫然的站在苏荷身后，略有迟疑的问道，你好，是你在找我么？
　　苏荷回头。于是时隔九年后，她又见到了苏丞寂，不过，此时的他已经与幼时大不相同，苏荷有种恍若隔世的无力感，她的丞寂长大了，在没有她的九年里迅速的成长起来了。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弟弟已经不记得她是谁。
　　苏荷笑的温柔，我的丞寂长大了。
　　苏丞寂呆愣的站在原地，记忆里的那人总是会揉着他的头发，皱着眉头看他说，我的丞寂，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才好保护姐姐啊。那人笑的时候，脸颊两侧会有浅浅的梨窝，在她的眼角下方有一枚泪痣，听说那样的人，注定今生多泪。
　　苏丞寂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静默不语，那枚浅褐色的泪痣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他的姐姐没错。
　　没有亲人团聚的喜悦与感动，苏荷的笑容其实已经僵住很久，她由着苏丞寂沉默发呆，也许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没有了她这个被丢弃的姐姐，也许她多年的寻找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林音轻轻的拽了一下苏丞寂的衣袖，有些焦躁和不满的说，再不回去的话，估计就要被妈骂了。说完，她侧头看了一眼苏荷，心里竟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苏荷敛起所有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就是陈梦所嫁之人的女儿啊，苏荷弯了弯嘴角，看着正值豆蔻的林音，撇开出众的外貌不说，单单是她那双灵动美丽的眸子，就可使人见过她第一眼便不会忘记她。看来她的继母将她养的很不错呢。
　　看着苏丞寂和林音并肩走远，苏荷的笑容渐渐消失，脸上的肌肉也有些酸疼，她站在原地，卸下伪装出来的淡然。
　　林音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而她的弟弟苏丞寂自始至终都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就像当年的陈梦那样，避她如瘟疫。
　　黎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了苏荷的身后，苏荷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狼狈，她闭上眼睛靠在黎山的怀里，万分自责，Sun，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最爱的弟弟竟然同我没有话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应该再出现，我是不是应该死在那年里的？可是，Sun，我不甘心。
　　一路上苏丞寂都没有说话，沉默的仿佛不存在，他想一个人静静的思考，可是林音偏偏不随他意，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
　　苏丞寂停下脚步，脸色阴沉的看着林音，有些可怕，林音愣住，这样的目光，让她想起了九年前刚刚见到苏丞寂的时候。也许是她年少时候的不友好，招来了苏丞寂那样可怕的目光，可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没法对自己的敌人持友好的态度。
　　苏丞寂的可怕的情绪就在林音紧张的注视下，慢慢散去，他轻叹一声，声音也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小音，可不可以不要吵我？于是苏丞寂自顾自的走在前面，眉头深蹙。
　　林音低头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可是她实在是好奇那个女人是谁，竟让一向不曾失态的苏丞寂如此失魂落魄，说她林音是关心苏丞寂也好，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也罢，她一定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她一直都是相信直觉的女生，十七岁的她，真切的感觉到了危险，那个女人带给她的危险，尽管她只是匆匆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晚饭的时候苏丞寂明显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的会投向母亲陈梦，那个年近五十，风韵犹存的女人。
　　她笑的极其温柔，帮自己和林音夹菜，说，小音，丞寂，多吃点。然后转头看向林展翔，温婉贤淑。苏丞寂甚至有些怀疑当年母亲的歇斯底里是不是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苏丞寂犹豫着是否告诉母亲今日姐姐来找过他，仅是一瞬，他便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他的母亲一定会撕破所有的伪装，狠狠的骂他，苏丞寂，我说过了，我陈梦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从来都没有过姐姐，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人心凉薄，堪比纸薄。
　　苏丞寂吃过饭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一眼瞥见林音同母亲一起在厨房刷碗，这本也是无可厚非之事，苏丞寂却没由来的心头直跳。
　　半梦半醒间，苏丞寂隐约听到了自己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家里遭贼盗窃了，可是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来人，苏丞寂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借着窗子投进来的零星月光，苏丞寂看清了那个人，正是自己的母亲陈梦。陈梦穿着肥大的白色睡衣像幽灵一般的站在自己的床前，头发凌乱的散在脑后，眼神空洞且眼里布满了可怕骇人的血丝，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根还在燃烧的香烟，那烟雾在这黑夜里显得甚是惊悚。
　　她的伸出右手抚摸着苏丞寂的俊脸，是那样的的疼爱与温柔。可是苏丞寂知道，只要母亲的手稍稍弯曲用力，自己的脸上就会像那些趴在母亲身上的男人后背那样，留下深深的血痕。
　　陈梦将手伸进苏丞寂的头发里，没有预料的突然攥紧，他觉得自己的头下意识的向后仰起，试图将自己的疼痛减到最轻，头发的拉扯让头皮痛到发麻。
　　苏丞寂不敢开口说话，他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惹来母亲这样的惩罚。母亲忽然笑了，笑的很诡异，目光忽然又变得异常凶狠，她显然是很生气的，身体都跟着不断的颤抖起来，那些话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的挤出来的，除了愤恨，再无其他情绪。她说，苏荷那个丧门星是不是还活着？她是不是来找你了？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苏丞寂的汗滴到了眼睛里，他甚至连抬手擦一下眼睛都觉得万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