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闻折柳》流华一泻

3、【3】

　　青府。

　　青员外静静地立在窗前，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今晚……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只是……哼，不过

　　区区一个青芷，要想让青家逃过这一劫难，唯有此法。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好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里精光一现，透着残忍与决绝。

　　不知何时面前多了一人，长须飘飘，身穿一灰色道袍，周身方有道风仙骨之态。

　　正是那个十多年未见的道士。

　　“你，方可想好了？”道士轻捋胡须，一脸高深莫测。

　　“道长！你……你是怎么进来了？”青员满脸惊慌，像被突然识破了秘密。

　　“莫怕，你所做之事，我自不应当阻拦。只是，你莫要后悔啊。”道士轻轻摇了摇头。

　　“道长，我也知这样做并不好，只是……她天生不详，我本已按您的吩咐将她送走，可谁料她实

　　在太不听话，竟敢公然出现搅了锦儿的婚礼，还生得了那种祸水模样。现在谁都知道了青家有个

　　倾国倾城的三小姐，不知将来还会生出什么祸端。此孽女万万留不得，断不能叫她葬送了我们青

　　家老小啊！”话一说完青员外已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唉，罢了，一切都是命啊！”道士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将它贴在那院子里的柳树

　　上，一切方可顺利进行。”话毕人便不见了踪影。

　　一道长长的叹息响起，散在天际，“孽缘，孽缘啊！。”

　　夜凉如水。

　　空荡荡的宅院里一株柳繁茂的生长着。毵毿柳枝随风轻轻摆动，细长的柳叶顺势向下，月光洒

　　下，柳色明暗不一。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柔条轻拂，体态轻盈，别有一般风韵。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破坏了这幅画面的美感。

　　折柳刚要现出人形，就被猛然贴在身上的符定住了，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一把火点燃了整座宅院，在一片火光中露出无比丑陋的嘴脸。

　　漫天的霞光飞舞，在墨色的夜中弥漫。

　　不，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再一次失去她，那种痛得快要窒息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试了。

　　六道轮回又怎样，劫难完成又怎样，他只是想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她，直至天荒地老、沧海桑

　　田，其他的通通与他不相干！

　　而如今，连这样简单的要求，也无法达到吗？

　　他开始拼命挣扎，奈何依旧纹丝不动。

　　就算拼尽这身修为，也要护她周全！他心中一狠，默默地念了一个诀，淡淡的白光闪过，他的面

　　容扭曲，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终于，成功了。

　　他急忙奔到屋内，梁上的横木被火烧得掉落下来。“阿芷！阿芷！你在哪儿！”他焦急地喊道，

　　原本清冷的声音终于不见了那份淡然。

　　“折柳……”一个细小的声音微微颤着。

　　折柳顺着声音找去，看到青芷倚在一处墙角，奄奄一息。

　　他立刻赶过去，抱着她。一块粗大的梁木倒下，挡去了来时的路。

　　一片火光中，折柳静静地抱着青芷，他用衣袖轻柔地帮她擦拭着脸，绝美的容颜显露，比火光还

　　要艳丽。

　　青芷快要失去知觉。只觉得一个冰凉的吻印在唇上。

　　使劲睁开双眼，墨黑的青丝缠绕在她的皓腕上，她眼中回放着一抹倾国倾城的笑，那是折柳的

　　笑。

　　她很想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脑中只剩下了两个词：风华绝代、惊为天人。

　　很久之前我就在想，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两个词呢？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

　　道，这两个词是属于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还有，我喜欢你，折柳。”

　　可是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渐渐陷入了昏睡。

　　耳边仿佛有男子好听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说过要好好护你，可每次都让你陷入危险，第一世这

　　样，第二世这样，第三世还是这样。也罢，这次之后你就可以重返天庭回到天吟宫，可是你还会

　　记得我吗？忘了……也好，忘了我，你就可以重新做回那个高贵的女君。”这声音十分苍凉中透

　　着七分不舍，飘飘忽忽，转瞬即逝。

　　“我爱你，阿芷。”宛若自虚无中传来，飘渺空灵，苦涩中带着甜蜜。

　　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串回音：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仿佛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她是天上天吟宫的善芷女君。古夷仙君下凡历练时爱上了凡世里的一个女子，而那女子亦爱

　　慕他。历练结束时，古夷仙君不顾众仙友的阻挠，毅然带着心爱的女子回到了天庭。天帝为此勃

　　然大怒，将他们二人关押在天牢里。古夷仙君自是没有觉得什么，可那女子是凡人□□，不几日

　　便已经受不住，几度西去。古夷仙君心了疼，可是没办法，天帝不开恩。

　　天牢钥匙在善芷女君那里，古夷仙君只好托好友衡垣仙君恳求善芷女君帮忙。善芷女君天性善

　　良，被他们的爱情所感动，于是偷偷打开了天牢，救了那个女子。

　　凌霄殿内，天帝正为这事感到十分头疼。善芷身为一介女君怎如此的不明事理，古夷仙君这事本

　　与她无关，可她却偏偏掺和进来，看来不给她一点教训是不行的。

　　速速叫来了司命星君。

　　天帝一脸威严，周身一股看不见的威力紧紧地压迫着司命星君，他心里暗叫倒霉，只能使劲地把

　　头低着。

　　“善芷女君的事儿你听说了吧？”天帝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而威。

　　“禀天帝，小仙听说了。”司命星君硬着头皮答道。

　　“我打算让她投胎转世经历一些磨难，算作对她的惩罚。”

　　“具体的劫难乃至历劫时间，就是你的事了。”

　　“劫历满之时，就是她归来之日。”

　　天帝发了话，司命犯了难。

　　他整日在司命簿上写写画画，心想着要给善芷女君写什么样的命格好呢？这可不是别的仙君，而

　　是善芷女君。她父亲曾是天帝的部下，在仙魔大战中为了救天帝而羽化了，独留下了这一个宝贝

　　女儿。天帝把善芷女君当亲闺女来疼，这样的地位，谁敢得罪啊。

　　司命想，十世太长，一世又太短，三世不长不短。于是在某个夜晚，司命就着月光写完了这三世命格。

　　天吟宫里。善芷女君凝望着眼前的柳树。

　　“柳儿，我明天就要下凡投胎转世了。可我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了。难道爱一个人，不对吗？”

　　高贵端庄的女君面露疑惑，白色的衣抉飘飘。

　　“也罢，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三世劫难，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就当出去散散心了。这天吟宫

　　自来冷清，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苦了你，要替我看守这空旷的宫殿。”她叹了口气，

　　背影一片落寂。神仙的寿命是长久的，可这长久的寿命也会让人痛苦呢。

　　“还有一些日子，你就能化成人形了。不知我的柳儿，会是怎样的好看呢？”

　　这株柳在她的天吟宫也已经很久了。她天天用仙露浇灌它，又沾染了她身上的仙气，久而久之便

　　有了灵性。不日便能化成人形。

　　善芷女君走后，这株柳变日夜汲取精华，果然没多久就化出了人形。

　　墨黑的发，雪白的衣，他很好看，是她想象不出的好看。可惜她却不能看到。

　　他并未听从她的命令，守在天吟宫里，而是偷偷下凡，随她而去。

　　第一世，她是悬崖边上的一株芷草。本该日日经受风吹雨打、太阳暴晒，柔软的叶片低垂，弓着

　　茎在风中瑟瑟发抖，于一个暴风雨之夜连根拔起。

　　可是他出现了。一袭白衣是那样美好、飘逸。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带离了陡峭的悬崖，栽种盆中，用清晨的露水为她浇灌，细心呵护。

　　那年冬天大寒，他想方设法为她取暖，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无力地耷拉了叶片，在一个冬晨静

　　悄悄地去了。

　　她未看到他眼中的难过，那种难过，揪得人的心，紧紧的疼。

　　第二世，她是方青芷，出生在贫苦人家。可她却有着一副惊世的容颜，破旧的衣物丝毫掩不住她

　　的美丽。红颜祸水古来谈，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容颜越发出众，她的爹娘犯了愁。

　　她本该被生活苦苦相逼，于十六岁那年被一臭名远扬的恶霸看上，逼她成亲，在洞房花烛夜之时

　　自缢于房中。

　　可是她却遇见了折柳。

　　她为他取了名字，他为她打伤了恶霸，搅了婚礼。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他们二人结为夫妻。

　　那袭白衣陪她度过了最快乐的岁月，她从未如此深刻地爱过一个人。

　　三年后，一场大病缠住了她，她终是没能扛过那个春天的到来。

　　他在她的坟前，静静地立了三天三夜。

　　第三世，她是青芷，青家的三小姐。可生来就受到诅咒，享受不到亲人的疼爱。她一人孤零零地

　　住在那座宅院。

　　她本该一直这样下去，孤老一生，直到在这座宅院里，孤独地死去。

　　可是折柳却变回了本体，自她到来之时一直陪伴着他。在她单薄的年华里给了她些许温暖。

　　没想到，他还是没能挽救她的命运。

　　那场突如其来的火，是他最意想不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