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x》风吟者

1、影子 拥有黑血的

　　拥有黑血的人，在拥有神之力量的同时，也会遭受七倍的诅咒，终生为疾病与厄运缠绕，生存在病痛与阴霾中，永远得不到幸福。

　　一

　　急促的脚步溅起朵朵水花，温热而潮湿的空气将人层层包裹，明明是正午时分，空中的阴霾却挡去了一切外界的光线，整个城市如同陷入黑夜。藏马穿着防水外套，手中提了一袋刚从超市中买回的日用品，急匆匆地打开了家门，关门的一刻，外面响起暴雨倾盆的声音。

　　“妈妈，窗子都关好了吗？”
　　一边脱掉外套一边走去志保利的房间，木制地板受到了潮气发出“吱咯”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肆虐的台风天气时，与家人团聚在一座封闭而安全的房子里，往往会给人带来一种很温馨，很惬意的体验。但是这次的台风似乎与以往不同。

　　“秀一回来了？奇怪，今天的天气预报明明是晴天的。”志保利走出房间，小声地抱怨道：“原本打算出门买东西的。真是。”
　　“我都买好了呢，您看看还缺什么。”藏马微笑道，指指楼下的客厅。
　　“啊，你真有心。”

　　见志保利离开，藏马匆忙走进自己的房间，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拿起电话迅速拨了一串号码。
　　“喂~~找谁~？”
　　电话那头是幽助懒洋洋的声音，显然刚刚起床。
　　“是我。”
　　“哎，藏马，有事吗？”
　　“看看窗外。”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大概是幽助下床的时候被什么绊倒了。藏马无奈地等待着，碧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哦？……怎么了，现在是半夜12吧。”
　　“是正午。”的确这样的天气可以骗过任何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
　　“正午？！”
　　“嗯……很不正常。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魔界出来了。”这么说着的时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慢地上行，抵达脑部，便会令人产生一种名为“恐惧”的感情。
　　“哦……难道是S级妖怪？”格斗狂人的语气顿时变得狂热起来，“好久没和厉害的角色动手了！哈哈！”
　　藏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闲聊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会令天地变色的，不是妖怪的力量，而是“神”的力量。

　　藏马一个人躺在床上，莹碧的双瞳在黑暗中光华灼烈。
　　时钟的指针停在了九点的位置，只有秒针仍然有气无力地挣扎着，一跳、一跳，却永远跳不过那一个小小的格。
　　外面的客厅中传来父母与弟弟谈笑的声音，朦胧遥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从境界隧道被打开的一刻起，许多不可能的可能性，也被激活了。那场血腥的屠杀中留下的一条人命，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游戏——一个妖狐藏马喜欢的，残酷的游戏。
　　原本以为他永远也看不到这结果了，没想到。

　　“砰”、“砰”……
　　窗户被什么东西有规律地敲击着，黑暗的雨幕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窗外，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是飞影吗？”
　　与一个人的默契达到了一定程度时，即使看不清五官身形，感觉不到妖气，也能在人群之中，黑暗之中，准确无误地把他辨认出来。
　　藏马飞快地拉开窗户，台风强大的冲击力令他后退了一步，房间顿时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服和脚下的地板几乎在一瞬间就湿透了。飞影半跪在窗台上，抬头望了望藏马，便合上眼睛倒在了藏马身上。瘦小的身体被雨水浸得冰冷冰冷，失去知觉的睡脸纯真得像一个孩子。
　　给飞影换了干净衣服安顿在床上，并且收拾了凌乱的房间，藏马疑惑地发现飞影身上一处伤口也无，妖气虽然较平时微弱，但仍属于正常状态。惟独眉心处，有一抹浅淡的黑气盘旋着，若有若无。藏马将妖气放出试探那抹黑气，却发现它并不属于任何一种灵气或妖气，而像是一种实体的符咒。

　　“哼，没用的。”飞影突然睁开了眼睛，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又是鄙夷，又是不甘。
　　“就算是妖怪，也要当心着凉。”藏马把正要起身的飞影按住，在他身上加盖了一层被子，笑眯眯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飞影无可奈何地瞪了藏马一眼，拧起眉头，似乎不知从哪里说起。
　　“是‘黑血’吧。”藏马像是极了解似的一笑。
　　“他长得连我都认不出了，哼。不过下次不会输给他。”

　　原本坐在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各自去睡了，藏马准备了一杯热咖啡端给飞影。氤氲的热气弥散在二人之间，一瞬间的温馨和谐使得外面恶劣的天气和即将到来的强敌都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飞影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凝视着波澜不惊的液体表面，似乎在等待着藏马开口。
　　“飞影。”
　　“……嗯。”
　　“你会站在哪一边？”藏马坐在床沿上，使自己的视线与飞影保持水平。
　　“哼，你赎罪的时刻到了。”飞影挑起一边嘴角，笑容有几分邪气，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在期待着一场残酷的恶作剧。
　　藏马目光一凛，然而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你还是选择帮他？”
　　“……无聊。”飞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自然地避开藏马的目光，掀开被子起身要走，却被藏马按住。
　　“你今天睡在这里吧，记得锁好房门……我去会会他。”
　　飞影不是会说谎的人，他的心虚摆明了在最坏的时刻一定会站在藏马身边。至于事情的起因如何，谁对谁错，都不在飞影的考虑范围内。他只在乎自己的同伴，而已。
　　“藏马，他想杀你。”
　　藏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微微侧身，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表情温和而坚决：“我知道。”

　　逃避现实，实际上是谁也做不到的，安乐永远只是一时的假象，现实总会一次一次地找上门来。没人逃得了。
　　走到门口时习惯地去取伞，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来。
　　“这么大的雨，打不打伞都是一样的吧。”
　　正如同仇恨，真正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时，反而却什么也做不出来。过去设想的种种报复手段在正体的面前却都一样的苍白无力。

　　本该是寂静的午夜街道，在雨声，雷声的充斥下嘈杂如同另外一个世界，天空是诡异的黑红，云朵翻卷着，像一道腐坏的伤口。藏马在离家2公里左右的一个广场中央站定，呼啸的风已经刮到了路旁的两棵树，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车，整个世界像死了一般，寒冷如同有形有质的物体在藏马的体内游移，他的目光刹时变得阴郁——从不远的前方逐渐靠近的气息，足够使任何一个胆小鬼而在这恐怖夜晚的笼罩下变得勇敢。那是一种温暖，甚至圣洁、慈爱的气息。传说中，神的力量。
　　“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呢。”
　　一个磁性的男声在藏马耳边响起，语气温和，倒像在说着什么善意的话。
　　说话的人却仍然在前方，整个人被一团金色的保护层包裹，将外界的风雨阻挡在外面，里面的人连发丝都不曾动一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南野年纪相仿的少年，银发如雪，在他身后悠然垂下，眸若染金，清亮灼热得令人眼睛发痛，妖媚的微笑挂在他的唇角。他本人不像一个圣洁的神灵，反而充满了足以诱惑人们进入地狱的恶魔气质。

　　银发金眸，是魔界中至为神秘、美丽的妖狐独有的特征。
　　在狂暴的风雨中静静驻立的二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强大的联系与感应，无论是怎样汹涌的仇恨，怎样渴血的杀意，也抹不去。
　　藏马先是怔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欣慰又疲惫的微笑：“你长大了……”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温柔话语，少年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片刻前的优雅与魔魅气质一扫而空，任性地瞪大眼睛的样子像一个与大人赌气的小孩子，明明没有道理，却死活不肯服输：“我、我当然会长大！不要说那些废话！”
　　“哦……是我错了。”藏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虽然是苦笑着认错，但是那笑容中却有着浓浓的宠溺与包容，像一个温和的兄长对待一个顽劣的弟弟。
　　“你本来就是错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藏马走近两步：“我们回家吧。”
　　少年思考了片刻后，变得狂躁起来：“回家？！哼！不要把我扯到你那个无聊的人类家庭里！我早就没有家了！没有！”
　　可能是因为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少年的脸色变得苍白，费力地喘息着，虚弱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能令天地变色的妖怪。一抹紫黑的血痕，从他青白的唇角蔓延开来。藏马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拥有黑血的人，在拥有神之力量的同时，也会遭受七倍的诅咒，终生为疾病与厄运缠绕，生存在病痛与阴霾中，永远得不到幸福。”——这，也是“黑血”的副作用之一吗？

　　“不要再用那些虚伪的漂亮话骗我了……咳……我不会再上……当！”少年剧烈地咳起来，从口中喷射出的黑色血液凝固在金色的保护层上，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烟桦，我……”面对一个无论是内心还是□□都因自己而伤痕累累的人，到了嘴边的一切解释都像烈日下的水滴般迅速被蒸发，消失怠尽，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藏马抱起烟桦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走进最近的一家小型旅馆——暂时只能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安置他了，家里有飞影，还不知这两个人见了面会出什么事。
　　怀里的人不停地颤抖着，虚弱的手臂无力地挣扎，又好笑，又令人心痛。

　　没有干净的衣服，藏马只好把烟桦的身体擦干，再盖上几层被子。这样做的时候，没有半分类似尴尬的情绪，一切都熟悉而自然，就像回到了遥远而无法企及的过去。
　　半昏迷状态的烟桦没有反抗，也许是朦胧的意识令他暂时无法区分过去与现在，他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藏马的衣袖，一滴眼泪从脸颊滑下，被洁白的枕巾吸收后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安静的房间里，他的梦呓清晰无比，一字一句都猛烈地轰击在藏马的心里：“大哥……不要不管我……”

　　烟桦失去意识的同时，来路蹊跷的台风也突然停止了，幸好是在深夜，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把烟桦换下来的湿衣挂在椅背上并垫付了房钱之后，藏马走出了旅店大门。
　　如果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界，面对这样的他，藏马绝对不会挪动一步，可是现在藏马已经有了其他的牵挂，他已经不能再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中了，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单手就可以抱在怀里，笑得天真可爱的小狐妖……烟桦的心里，已经有了误解与仇恨，而这仇恨，只能用藏马的血来抹去。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灿烂的紫红，走在被水淹没的道路上，藏马俯下头看自己的掌心。纠错的纹理下，纠错的命运。
　　——曾经是想用命来守护的人。

　　打开卧室的门时，意料之中的，飞影已不在。
　　换下湿透的衣服，虽然一夜未眠，却一点睡意也无，藏马悄悄步向后院——昨夜的台风一定吹倒了不少植物。
　　第一眼便默契地望向院中最高的树，果然，树枝的间隙中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飞影，还在睡吗？”藏马不会随意打扰别人的睡眠，只是现在他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即使再聪明，再睿智，面对这样的事情，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哼。”——显然刚刚被吵醒。
　　藏马半跪在地上，扶起一株拦腰折断的蔷薇，一边输入少许妖气治疗，一边说道：“我见到他了。”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不同的是，飞影是单纯地等待着，而藏马是激烈地斗争着。
　　“飞影……我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
　　这样的话，以前从没有自藏马的口中说出过，他总能冷静而智慧地告诉别人“你该怎么做”，而从来没有依赖过别人。他本性中唯一的一处脆弱与无奈，是不可以轻易展示给人看的，惟独飞影，是一个例外。
　　“你想要赎罪，还是想要弟弟？”
　　藏马惊讶地望着面容冷峻的飞影，这句话，大概也正是他一直想问自己的，却一直不敢问。他对自己未知的选择感到恐惧。
　　“想要赎罪，就让他一刀杀了你。想要弟弟……哼，该怎么做你清楚。”
　　“飞影……”藏马的目光变得茫然：“他的体内已经被植入了‘黑血’……”
　　飞影低下头，与藏马对视了许久后，说出了也许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我在认识你和他之前，不知道魔界有妖狐。哼，后来才知道，是被某个人灭族了。”
　　藏马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脸色变得苍白，显得他的眼睛在朦胧晨曦中越发清亮灼人。
　　“他为了报仇找到时雨，变成黑血。寿命只剩下一百年。哼，真可悲。”
　　“……这些，我知道。”拈着蔷薇茎的手指被尖锐的刺刺破，稀少的血液还未完全流动起来就凝固了。
　　在懵懂的年岁时便知道了什么叫做仇恨，相对妖怪而言短暂的一生只为复仇而活，这样一个孩子，正像藏马手中还未开放便在风中断折的蔷薇，一般令人心痛。
　　“我了解没有族人的妖怪在魔界生存是多么艰难。”飞影继续说道：“你的罪孽怎么能偿还？”
　　没有办法……偿还吗？
　　“哼，所以，就不用还了。”
　　“……什么？”
　　“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走了。”
　　飞影说完这一句便从树上跳了下来，黑色的身影迅速淹没在满园颓败的植物中，激荡出层层草木清香。

　　他想要的，究竟是一个仇人的头颅，还是短暂的生命中最后一点尚未消逝的温暖？

　　哥哥！哥哥！来抓我啊！
　　哥哥，那是什么植物？……哈哈！你上当了！
　　哼，我以后一定比哥哥还要强！
　　……哥哥，你是被迫的！对不对！？快告诉他们啊！哥哥！

　　大哥……不要不管我……

　　狂暴的风雨后湛蓝清澈的天空，像一双慈爱的手，抚慰着伤痕累累的大地。
　　藏马的心情也稍微因为这样的蓝天好转了一些。
　　如果可以，谁愿意去面对黑暗残酷的结局？如果可以，谁不愿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回到过去明亮温暖的时光？如果可以……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在刺伤敌人的同时，自己也倍受煎熬。报仇的一刻真的是最快乐的时刻吗？不，其实是最空虚的时刻。一切的努力、放弃、忍耐，为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死亡，这不是一个令人灰心的结局吗？可惜在等到这个结局之前，没有人会懂得。而等到这个结局之后，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中，是最快乐，也是最忧伤的。
　　快乐是因为，那时没有烦恼，没有仇恨，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几个简单的点展开的，其中之一就是自己的弟弟烟桦。闲暇时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去辨认各种奇怪的植物，或者坐在狐族闻名的九幽潭前，把小小的，精致漂亮如同玩偶的小狐狸放在自己膝盖上，抚摸他雪亮的毛，或者为了提升他的战斗力和他打斗，故意装输，看他笑得一脸得意的可爱模样……快乐的理由太多了。
　　而忧伤的理由却很简单，只有一个——潜意识中的某个部分，不停地提醒着自己：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呵呵，大哥。”身后传来的居然是烟桦的声音。可是他的病不轻，现在应该还在沉睡才对。
　　藏马怀疑地回过头，的确是烟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诡异地笑着。
　　“大哥在想什么呢？”
　　明明知道事情有些奇怪，但是面对着至爱至亲的人时，也会不经意地放弃怀疑，放弃防备。任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不想后退，不想偷偷准备好武器，不想再隐瞒他任何事情。
　　出口的声音有些发涩：“在想你。”
　　“……哼。”烟桦无奈地低下头，“老实说，你知道我是冒牌的。”
　　“……知道。”藏马苦笑了一下。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冒牌的烟桦抬起头，眼中充斥的恨意与不甘中，暗暗划过一丝期待。

　　他眼中的仇恨，与烟桦是完全不同的。
　　烟桦是由爱生恨。那样的恨并不纯粹，中间或多或少，夹杂了温情，以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呼唤。
　　而这只陌生妖怪的仇恨却纯粹，无论是出于什么，贪欲，嫉妒，报仇，嗜杀……他的眼中没有温情。

　　藏马在回忆中飞快地搜索着一个能如此仇恨自己，了解自己，而且精通变形术的妖怪。
　　从魔界到人界，一切清晰的记忆都是空白。
　　惟独幼年时的回忆。像被刻意模糊的光亮的照片中，有两个银色的影子，他们一样大小。无论是身高，体重，毛发，相貌，性格……全部一模一样。背景是不断涌动的血红。

　　是存在这样一个妖怪。
　　但是藏马连他的名字也不记得。
　　也许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正式的名字——所有的人都叫他，“影子”。
　　他是藏马的影子，他也只能活在藏马的阴影下。

　　见藏马顿悟和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满意地笑了笑，周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烟桦的外形逐渐融化，另一个形态开始形成。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人记得我……更讽刺的是，那个人居然是你。哈哈……”
　　他的另一个形态，完美地呈现出来时，连藏马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银色长发，金色眼眸，白魔装束，精致的容貌，自满而优美的唇线，微微向上飞扬的眉，戏谑的眼角……
　　那几乎是另一个妖狐藏马，完全相同，没有半分差错。
　　这不再是模仿，而是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