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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问情(上) “我想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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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问情(上)
日光很轻,风很柔。
麦茬的香气在空中飘荡,身下的草坡茸茸,粉白的蝶在缀着野花的草丛里翩跹,一闪一闪,如掉帧的老旧电影,我眯起眼睛,从某个悠长的梦中慢慢醒来。
这里是风之国与鬼之国交界处的一座小小村落,名为绿洲。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如今十六岁。
“久檠——回家啦!”
有人跑了过来。
他停在我身旁,双手撑住膝盖,弯下腰看我,棕色的短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在额角,笑容和汗水一起闪闪发光。
——是谁?
“健太!”舌根下压而舌尖轻弹,我的嘴唇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他,“帮我背这些草药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健太一把将装满草药的竹筐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我从地上扶起,他体贴地擦去我头上被太阳晒出的汗珠:“看到你还没回家我就知道你又在这睡着啦。今天份量不少呢,久檠辛苦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得意地轻哼,和健太一起踏上回家的小路。
日头斜斜地将落不落,我们的影子在乡间小路上被拉成瘦瘦长长的两条,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村头老树下坐了几个妇人,我认出来,是村口“情报处”的那几位,健太拉着我从路旁经过,她们并没有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看啊,是那个孩子。”
“我知道,她哥是那个瞎子吧。”
“真是命苦啊,有个眼瞎又体弱的哥哥,自己还没长大呢就要天天摘草药养哥哥了。”
“那也不是她亲哥,只是个吃软饭的男人罢了。”
我突然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停下脚步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你们……”
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哥哥?
“就算是长辈,阿姨们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健太在旁边接上我的话,他也很生气地看着这些人:“嘲笑他人的先天不足只会暴露自己的为人,再怎么说那也是久檠的家人!”
他扯了我一把,愤愤道:“久檠,我们走!”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好像生气的小狗。
我有点想笑,又感觉在这种场合下笑出来显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于是强行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
健太还在气鼓鼓,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却很轻,我看着他的手,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回头看我。
“没什么。”
我摇摇头。
慢慢把手抽出来,我在他不解的目光里将草药筐取下,背在自己身后,“你先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回去。”
“诶,可是……”
我没回头,只是摆摆手,往前再走五十米,右转,是我家。
快到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推开木制的院门,小白摇晃着尾巴冲了过来,激动地在我脚边上蹿下跳,我摸摸它,顺便握住狗嘴推远一点不让它把口水甩我身上。
“久檠,回来了。”
身后传来人声。
我骤然顿住。
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大概是超越光速的一瞬间。我抓不住。
独属于那一瞬的异样感疾速退去,就像被某种外来力量强行介入,我缓缓回过身,屋内已经亮起灯,温暖的灯光与院落里的夕阳余晖相交融,在两道光影交界的屋门口,静静立着一个人。
他单手轻撑门框,宽大的衣袖后褪了些,露出一截漂亮而苍白的腕骨,墨一般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素白布条蒙住双眼,清峻瘦削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这明明,是我相依为命很多年的哥哥。
可这一眼的冲击力,却仿佛有人对着我的灵魂狠狠揍了一拳。
给我打得七荤八素。
他侧着脸,似在听音辨认我的方位:“久檠?”
“是,是。”我回过神,小跑上前扶住他:“哥哥不方便的话不用出来接我的,院里东西杂乱,小心绊着。”
他的手有些凉,晚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袍,一副清瘦的躯体带来的支撑有限,剩下的衣料便在风中晃荡,整个人看起来孱弱而易碎。面颊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而唇色浅淡,不比肤色红润多少,我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他的唇形,薄且匀净,不说话时安静地抿着,看不出笑意。
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没事,你回家……我总还是要接的。”
哥哥说话的声音很轻,险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好在我听力不错。我嘻嘻笑着,嗅到屋内饭菜香,“哥哥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都是你喜欢的菜。健太君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么?”
“他?”我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往常健太来接我回家,都会顺便留在我家用饭。
但我仔细去想,却又很难确切想起具体某一顿饭的记忆。
“他……可能是家里有点事吧,今天没和我一起。”我撒了谎,扶着哥哥在桌边坐下,给他先盛了一碗汤,“哥哥有事找他?”
他并没有马上用饭,而是从一旁桌上摸到一根红色的发绳,将披散的长发拢在手心,松松地缚了个马尾,接着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做完这些,他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侧着头,下巴微微回收,侧脸勾出一个在“我在听你说话”的角度,“健太君,对你好吗?”
“还行吧。”
“如果喜欢的话,尝试交往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知怎的,听到他这样说,我就有些缘由不明的恼火,也许每个青春期小孩都不喜欢被家长过问感情生活,我这样解释这份怒气,也还是不想被误解,“我们只是朋友。而且,我要一直陪着你。”
“……”
“干嘛不说话?”
他又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声音很低:“你总归是要嫁人的。”
“那你怎么办?”
“我另有安排。”
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让人莫名来气,我一生气,讲话就不那么好听:“你有个屁安排,你连汤勺都看不见。”
我把旁边的汤勺哐当一声丢进他碗里:“喝汤!”
然后我说:“我就要一直留在这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有血缘关系。我忍住没说这句话,想到那几个妇人的闲话。
吃软饭的瞎子么?
我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即使被布条遮住了眼睛,从其他露出来的地方看,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容貌。
长成这样,要是身体健康,这种级别的美男怎么会是我久檠太郎可以用一点卖草药的钱、粗茶淡饭就能养着的!
我很卑劣地想,从这种角度出发,我反而应该庆幸他不良于视,这样,既给了我照顾他的机会和理由,也让他不会挑拣我的容貌。
我一边为这样突然冒出的阴暗念头感到暗自心惊,一边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哥哥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什么时候有的?我尝试去回忆过往相处的点滴,越努力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难道我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记忆力受损了?明天摘点治脑子的草药吧。
几口扒拉完饭,我起身准备去洗碗,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喜欢健太君吗?”
“我喜欢他干嘛?”
“为什么不喜欢?”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随口胡诌:“太闹腾了,我喜欢不爱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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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绿洲村新来了一个居民。
住隔壁的小百合瞧完很兴奋地跑回来,“我跟你说,他长得可好看了!就是人冷冷的好像不爱搭理人。”
我有点好奇:“真的啊?和我哥比呢,谁更好看?”
小百合支支吾吾:“我,我说了你别生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我摆摆手走了,和不能欣赏我哥容貌的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那天我采完药回来,路上又路过经常睡觉的那片草坡,看到有个生面孔坐在那儿看书。
我眯起眼睛远远瞧了几眼,还是个红毛,很新奇呢,看起来安安静静的,长得很漂亮。
“蝎君他真的太帅了……”
离草坡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姑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有种压低以后也无法掩饰的激动,“我昨天问他饿不饿,我做了糕点,他要我别烦他——天哪,太酷了吧!”
“好羡慕你,和他搭上话了诶!”
我:“……”
我有点匪夷所思,没忍住又往草坡上瞧了一眼,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仍在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鲜艳的红发比春日里最美丽的花朵还夺目。
真是非常养眼的画面。
这么大太阳,还要坚持看书,怪装的呢。
也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我可不会养。
路过村口时那几个妇人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看到我,声音比之前压低了些,但还是有不少话语飘进耳朵:
“她也不小了,还和那个瞎子住一起,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吧?”
“可说不准呢,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害臊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
“哎呀,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我气得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扔过去,一路小跑回家关紧院门,小白给我这阵仗吓得嗷嗷叫唤,我捏住它嘴筒子,“别喊,是我。”
屋里,鼬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觉。
我蹑手蹑脚凑了过去。
没开灯的室内昏暗无比,我的双眼还没有适应这样的光线,只能看到昏暗中他隐隐约约的五官轮廓。鼬睡觉的时候不会在脸上绑那遮眼的布条,睡颜过分的安静,我不知怎的有些不安,伸出手指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探,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气息,湿润的,温热的。
我僵在原地。
为自己心口这诡异的、无法言说的……类似于,“幸福”的感受。
我看到他睡觉,居然是会觉得“幸福”吗。
院里的树被风吹得摇曳,树影探进屋里,像一双双舞动的手,它们也在扰乱我的心。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影子上——失败了,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不注视着眼前睡着的人。
半晌。
那只探他鼻息的手指蜷起、收回,然后停在半途。
再然后,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眉骨上。
接着,是薄薄的眼皮。
纤长的睫。
细腻又干燥的脸颊皮肤。
然后是……
没有然后。
他醒了。
睁着一双没有光亮的眼睛“看”我,他说:“久檠,在做什么?”
声音有一点儿哑。
我一开始没有听清他的话,我的心跳声太大太吵了。
听清以后,我下定决心下半辈子我要每天醒来都听到这个声音。
“没有做什么。”
我吞了口口水,指尖执拗地搭在他的唇瓣上,他说话时,嘴唇张合,柔软的触感,很新奇,很特别。
就像,在亲吻我的手指。
“鼬,我不想做你的妹妹了。”
他愣住,脸上还有一点儿刚醒来时的迷茫,和听到我话的错愕:“……什么?”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做妹妹有什么好的?不如说我对“哥哥”这个概念超陌生啊。
完全没办法代入。
可是我又该怎么办?难不成直接拉着人去登记结婚?他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他只能同意,难不成他还想让别人养他?
我一定是疯了,都怪心跳太大声,噪音污染就是会把人逼疯的,现在就是高天原的神明赶来也捂不住我的嘴了。
我听见自己冷静地说:
“鼬,我想吻你。”
“从那天回家,看到你的第一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