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顾人倾

9、第九章 找到了你。

　　“王医生，小光怎么样了？”

　　门被打开，等待在外面的方振雄和楚倩焦急地迎上去，眼中满是期盼，他们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还是希望王医生能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方先生方太太，我说过，我无法保证留下来的事楚光还是方洋，更无法保证治疗一定成功。”

　　王医生合上门，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青年。

　　“我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只有他醒来才知道他是谁。”

　　“小光他什么时候会醒？”楚倩抓着方振雄的手臂问王医生。

　　“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明天，方太太，他需要时间。”

　　“我们知道了，辛苦了，王医生。”方振雄拉着楚倩在病房外坐下，“我们两就在门口等，却不会进去吵醒他。”

　　“醒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没确定前，绝对不能喊他的名字。”王医生神情复杂，拿着资料往办公室走。

　　王医生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人是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的。

　　方振雄当时去买早餐了，楚倩守在门口，看到儿子睁开眼，她本能想冲进病房喊儿子，手握上门把手时突然顿住，捂着嘴跑去找护士和王医生。

　　王医生急匆匆赶来，楚倩又被隔绝在门外。

　　王医生观察着醒来的青年，青年的神情冷淡，目光停留在王医生脸上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医生问。

　　青年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这并不像是方洋人格的性格，王医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沉，之前的治疗，他没有明说，但心里已经判定九成概率醒来的是方洋。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王医生问。

　　“医生，你希望我叫什么名字？”青年的眼神平静冰冷，不答反问。

　　王医生一惊，下一秒，青年却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很高兴看到你，王医生，我是方洋。”

　　王医生看着青年的眼睛，里面的光很澄澈，是属于方洋人格的目光，看来他的判断没有失误，可刚才眼神和语气也不是他的错觉。

　　这很可能是两个人格融合后导致的。

　　“王医生，我希望你告诉我的父母，我叫楚光，毕竟比起方洋，他们更希望活下的是楚光，不是吗？”

　　方洋坐起身，双脚踩在地上，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我不需要出现不必要的隔阂。”

　　“至于成绩，我已经保送了，你就说我成功融合方洋的知识记忆，学习上不会有问题。”

　　“当然，他们还坚持送我出国，我也不会拒绝，但我认为国外太过危险，我更想在国内。”

　　“王医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毕竟只存在一两年，很多东西我都还没见过呢。”

　　坐在床边的青年笑起来十分和煦，让人如沐春风，王医生却遍体生寒，他不确定最后的治疗到底造就了什么。

　　即使面前的人明确说出自己叫方洋，王医生都无法完全相信。

　　比起方洋，王医生觉得对方更像上一次治疗后，极端自毁情绪的楚光。

　　他真的让另一个人格消失，留下的人格真的融合另一个人格了吗？

　　王医生无法确定，或许他需要再一次……

　　还不等王医生继续想下去，方洋伸出手在王医生面前挥了挥。

　　“王医生，对你来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再寻死，也不会自言自语，我看起来完全好了，不是吗？”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王医生，请出去告诉我的父母吧。”

　　“您的医术真的非常出色。”

　　王医生沉默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凝视着方洋，想透过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到些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方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王医生叹了口气，“如你所愿，我会给你开点药，你必须按医嘱每日按时服用。”

　　“好的，王医生。”方洋笑眯眯回答。

　　王医生再次打开门，方振雄和楚倩立刻迎上来。

　　“王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楚倩焦急询问。

　　“很顺利。”王医生安抚住楚倩的情绪，“楚光还需要修养，我会开好药让他按时服用。”

　　“楚、楚光？”楚倩瞪大眼睛，“你是说，活下来的是楚光？”

　　方振雄也很讶异，他们都以为得到的是方洋的名字。

　　“毕竟楚光才是主人格。”王医生说。

　　楚倩松了口气，方振雄有些遗憾，方洋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其实已经做好了面对儿子是方洋的准备。

　　方振雄看向病房内，正在喝水的青年，看来他要准备儿子出国的手续。

　　“方先生，关于方洋的人格记忆。”王医生继续说，“两个人格的记忆融合非常顺利。”

　　方振雄浑身一震：“王医生，您是说……”

　　“是的，你们不必担心接下来的学习问题。”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后遗症肯定是有的，楚光的性格和饮食习惯可能会有变化，但不会影响身体。”

　　“好的，谢谢你，王医生。”

　　方振雄松了口气，楚倩扑进他的怀里痛哭，两人悬起来的神经终于能放松。

　　怕有意外，方振雄选择让方洋在医院多住了几天。

　　楚倩每天小心翼翼带着三餐来看楚光，她知道楚光好了，但还是怕刺激到楚光。

　　让两夫妻意外的是，这次醒来的楚光看起来仍旧冷漠，但偶尔也会露出像方洋的笑容，偶尔会打游戏，但每天都会看书。

　　饮食方面楚倩也观察过，她准备时基本是准备了楚光和方洋都爱吃的食物，最后差不多是五五开的吃完。

　　起初楚倩也担心，但明面和暗地里观察，醒来的儿子都没有自言自语，神情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漠，却也没有寻死的迹象。

　　她的儿子似乎真的好了。

　　活下来的似乎真的是她养了十八年的楚光。

　　楚倩其实没想过，活下来的是方洋会怎么样，她也不敢去想，或许会对那个温柔的孩子生出怨恨。

　　又过了几天，方洋出院。

　　家里的房间重新布置过，楚倩拿不准儿子现在想留下什么，就把两个人格的物品都收拢到一处放进杂物间。

　　嘴上说是大学全换新的。

　　方洋却不在意，提前买了一批自己想学的大学专业的书籍。

　　高考成绩出来时，好得出乎方振雄和楚倩的意料。

　　方振雄也松了口气，还好他儿子有那些知识记忆，不然真白瞎这好成绩。

　　两人还在想让方洋上哪所学校时，方洋慢悠悠拿出恒大保送通知。

　　恒大，一所顶尖名校，但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太远了。

　　楚倩第一反应是舍不得，她的儿子才刚好，就要去那么远的城市。

　　方振雄看着保送通知的时间，从兜里取出烟盒，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

　　这张通知单，是那个孩子留下的。

　　烟雾缭绕中，方振雄拍板同意，他知道他拒绝也没用。

　　楚倩张了张嘴，想阻止方振雄，可对上方洋冷漠的眼睛，她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出口的是：“好，小光，妈到时候给你收拾行李。”

　　方振雄则给方洋转了一笔钱：“小光，用的手机电脑都去换新的，我儿子考这么好，可不能委屈了，钱不够就跟爸说。”

　　“嗯。”方洋点头，收了款，就喊司机去商场。

　　车上，方洋正在打游戏，有电话进来，是杨肃。

　　方洋接通电话：“喂？”

　　“楚光，老班说你考得可好了。”杨肃声音十分开心，看起来他考得分也让自己很满意。

　　“嗯。”方洋冷淡地应了一声。

　　“都考完了，出来玩啊。”杨肃发出邀请，“咱们兄弟很久没聚了。”

　　“不了，我有事。”方洋操控着人物，屏幕跳出一杀的提示，紧接着二杀，三杀，四杀，五连绝世。

　　电话那头杨肃还想说什么，方洋已经挂了电话，顺手拉进黑名单。

　　司机在方家干了很多年，也为方洋的成绩高兴，听到动静，插了句嘴：“少爷，是杨肃同学吗？需要改地点吗？”

　　“不用，我不去。”方洋看着屏幕上的胜利，退出游戏打开通讯录，将李鑫也加入黑名单，“只是高中同学，我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青年的嗓音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冰冷残酷。

　　司机下意识回头，就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他其实有段时间没见过这目光了，他差点都忘记自家少爷曾经是怎么样的人。

　　司机慢半拍地想起来，在方洋出现前，他家少爷的成绩很差，杨肃和李鑫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成绩和楚光差不了多少。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三个确实不可能再有接触。

　　方洋用手机回复了班主任的信息，又回复几条祝贺消息，便合上手机，闭目养神。

　　方洋的心里没来由地空虚，之前的周五聚会跟陈若都是虚假的，回到现实后，删除杨肃和李鑫，属于他的朋友似乎归零了。

　　真遗憾啊，还好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开学报到的日子。

　　方振雄和楚倩放下工作，陪方洋去了恒大所在的城市。

　　楚倩生怕方洋缺东西，行李带了好几大箱行李箱，还好学校有单人寝室可以选，不然就要考虑在校外租房。

　　毕竟这么远，两夫妻也不放心方洋住在学校外面，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安顿好一切，方振雄和楚倩一步三回头地坐上返程飞机。

　　上飞机前，方振雄又给方洋转了一笔钱：“小光，钱不够就跟爸说，生活费月初按时给你打。”

　　“好。”方洋点头，目送两人进了安检。

　　手机余额界面的数字让方洋十分满意，他看着这个全新的城市露出笑容。

　　太好了，碍眼的人，终于都消失了。

　　这座城市，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方洋哼着小曲打车到附近的商场，从兜里拿出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备忘录。

　　“小光，买点什么好呢？”方洋心情极好。

　　握着手机的手则在备忘录上打出零食两个字。

　　方洋有些苦恼：“零食回学校叫外卖吧，我提回去怪重的。”

　　方洋想了一下，转身进了一家二次元周边店，他挨个货架看过去，拿起几个盲盒还有海报：“家里那些都没带，这几个新出的，放寝室。”

　　备忘录上的字更新。

　　【好。】

　　方洋就这么在商场逛了一下午，外人看来，他是个普通的和朋友打着电话买东西的大学生。

　　离开商场时，方洋手里拿了四个大袋子，他打了个哈欠，手里的手机马上震了一下。

　　【你休息一下，东西很重，我拿回学校。】

　　方洋没拒绝，坐在路旁的的石墩子上等车，抬手揉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温和柔软的神情冷了几分。

　　网约车五分钟后停在楚光面前，楚光将打了死结的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坐进车后座。

　　司机确认完尾号，就朝着恒大方向驶去。

　　楚光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刚才在商场，方洋买的全是他的东西，一点都没买自己。

　　楚光思索片刻，在输入框输入关键词，下单了不少方洋喜欢的书籍，又去二手软件买几颗状态好的球星签名篮球。

　　他查了一下校园论坛，了解了下学校跑腿的价格，到时候这些全叫跑腿送到寝室。

　　紧接着，楚光又打开外卖软件，洋洋洒洒买了近千块方洋喜欢吃的零食，勉为其难在里面加入几个自己的口味。

　　省得方洋醒来看到气得跳脚，又要说他。

　　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出去吃饭肯定来不及，楚光又定了晚饭和奶茶。

　　回到寝室时，零食和外卖都比他早到，他多加了钱，让跑腿在他寝室门口等。

　　确认完东西后，楚光付了钱，将东西放在地上，一一打开放好。

　　意识里方洋还在睡觉，他并没有急着叫醒方洋，他打开外卖开始吃饭。

　　饭他来吃，等方洋睡醒，就只需要吃饭后甜点。

　　想到这儿，楚光思绪飘远，他的神情温柔下来。

　　他原本做好了放弃一切，让方洋活下去的准备。

　　如果他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他只会让方洋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他做了那么多，方洋一开始就知道。

　　在虚假的世界里，他都陷入沉睡，准备随时消失。

　　可方洋躺上病床后，笼罩他的黑暗里猝不及防闯入一道光。

　　“找到了你，小光！”

　　方洋就这么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

　　“你……”楚光错愕抬头。

　　“笨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方洋叉腰，对他指指点点，“我考满分的时候，你还在掰手指头呢。”

　　“可我们……”楚光张了张嘴，这次失败，还会有下一次，一切都注定了。

　　他以为他成功了，让方洋以为他要杀他，让方洋交到新朋友，让方洋生出野心。

　　他完全准备好了赴死。

　　“你在胡说什么？”方洋打断他，“你不会伤害我，我不会吞噬你。”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一个人。”

　　楚光愣愣抬头，方洋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以前我以为我们是两个人，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只需要谨慎些，让周围的人看不出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小光，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选择死亡，请让我走在你的前面。”

　　“你忘了吗？我是为你而来。”

　　方洋的眼睛熠熠生辉，他握住楚光的手，将人拉起来，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黑暗一寸寸褪去。

　　“楚光，我永远都在。”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诞生在同一具躯体里，再没有比我们彼此更亲密的人了。”

　　楚光看着拉着自己手的方洋，对方还在絮絮叨叨。

　　“洋洋。”楚光喊了一声。

　　“嗯？”方洋疑惑回头。

　　“醒过来的话，让他们喊方洋的名字吧。”楚光的眼中盛满温柔。

　　“不。”方洋拒绝，他歪着头，嘴角的笑容勾起，藏着恶作剧的光，“我就跟医生说我叫方洋，让他跟爸妈说我是楚光。”

　　楚光宠溺地捏捏方洋的手：“好，但不能永远叫楚光，我想你也拥有名字。”

　　方洋的脚步一顿，他回头看楚光，许久露出笑。

　　“好，以后改名叫楚光洋。”

　　“为什么不是我跟你姓？”楚光疑惑。

　　“笨蛋，我觉得方洋光有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