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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恭仁十五年 九月初五
恭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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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仁十五年九月初五阴(25岁)
牵着马走进开京城门时,心里还很镇定,然而看见宽阔长街上那些兴奋拥挤的人流,两旁熟悉的建筑,耳边亲切的乡音,远处巍峨的皇宫,突然便紧张了起来。离开高丽三年的我,正一步步接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那些飘荡在梦境中的音容笑貌,一直在召唤着我,今日的会面,是不是能够帮助我找回生命里最初的温暖,找回属于自己的散落的人生脉络?
“崔五,今日城中为何如此热闹?”
“禀大人,李成桂李将军不久前收复了被元朝占领了长达百年之久的东宁府。今日是他得胜还朝,进宫受赏的日子。”
李成桂?我在脑中飞快搜索了一番,心中隐隐约约掠过一个久违的名字,随即跟崔五道:“李成桂,是李子春李总兵的公子吗?”
“大人真是好记性,正是李总兵的长公子。之前他因在抵御元朝红巾军的入侵中战功显赫而被殿下破格提拔为了东北面兵马使。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屡建奇功,先是抵御住了元朝辽阳行省丞相纳哈出的进犯,次年击败依附元朝的叛贼崔儒,北上讨伐女真,平定倭寇,官拜至密直副使。此次他更是主动出击,以骑兵五千步兵一万自东北面渡鸭绿江,从纳哈出手中夺回东宁府,实乃不世之功。”
没想到在我离开高丽后,短短的三年里竟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为什么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他的身边!他还好吗,会不会因为太过操劳影响了身体?胸中的烦躁,就像缓慢上涌的潮水,漫过胸口,窜入口鼻,带来窒息的疼痛,猛的翻身上马单手一掷,留下还在原地发愣的崔五,向大将军府奔驰而去。
独坐在将军府的花厅,由日中直到日落,不见一人。可我并不着急,确切的说是自信的很,一张脸始终带着笑意,望向门口的方向。胜基,我太了解你了,为了殿下,你一定会来见我的。我只需坐在这里,等着你,向我靠近。
果不其然,待至黄昏将尽,暮色四合,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胜基,别来无恙。”我起身迎他,借着夕阳昏黄的光晕,眼前的人,肤色黝黑,面容沧桑,已不复年少时的眉清目秀,一双凤目却是不做丝毫改变,历经战火的洗礼,更多了一份愈经生死考验愈见坚毅果敢的凌厉。
胜基将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洪林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看来在中原的生活滋润的很。听闻你喜得贵子,官运亨通,当真是可喜可贺。”说完,他衣袖一挥,邀我入座。
三年不见,除了外貌的变化,胜基更是褪去了以前的恃才无物,目中无人,尽显官场上的逢场作戏,装模作样。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对着我的缘故,影响了他演技的发挥,怎么看,他的笑容里都隐隐透着一股子狰狞。
入座后,我从怀中掏出装有血竭的锦盒双手递与他,“这是给殿下的药。”
胜基轻抚锦盒,缓缓开口道:“为什么坚持必须亲手把药交给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那种喜欢炫耀衣锦还乡的人啊?”
我见胜基明知故问,微微苦笑,意味深长的道:“以我对你的了解,若不亲自把药交给你,你是决计不会见我的,你我又怎能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的坐下相谈?这些年,殿下过的好吗?”
胜基递过一个含着冷意的轻蔑眼神,“好或不好,都与你无关,殿下早已断绝了与你的一切关系。求你帮忙找血竭的人是我,不是殿下,所以欠你情的人也只是我而已,和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一丝得逞的笑意从我嘴角掠过,我继续说道:“胜基,还记得你我的首次武艺切磋吗?”
胜基的表情略有得意,“是我们进宫后的第一个重阳节,你在重阳宴上被我揍得灰头土脸。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是为何?”
“再过三日又是重阳,恰逢李成桂李将军得胜还朝,今年的重阳宴必是盛况空前的喜庆热闹。。。。。。”
胜基听我说话时语气悠悠,若有深意,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劲,眼珠转了几转后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刚要张嘴,我已先他一步抢着开口道:“你之前说了,血竭是你欠我的人情,就当是你还了欠我的人情吧!”
胜基一脸的懊恼,恨恨着道:“你可别忘了当初我转述于你的殿下的话,今生不相守,来世不相见。不论今生还是来世,殿下都不想再见你这个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小人了。我欠你的情,大不了用命偿还,但我决不会让你见他,再有机会伤害他!”
“胜基,当年书库之事,你是见证之一,我明白你有多么的不耻于我。但我想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并非如你所见的那样,当中夹杂着太多的曲折隐情,当时为了保护娘娘,我唯有承担所有的罪责,生生在殿下面前说出那句‘罪臣爱慕王后’”,说到这里,我已语塞哽咽,慢慢伸手捂住了脸,声音和泪水一起从指缝里缓缓溢出:“可我怎么如此糊涂,竟没想到这句爱慕会将他打入绝望的深渊!每一次午夜梦回,悔恨与遗憾有如月盈涨潮的江水生灭不休涤荡而来,拍打着静夜里空荡荡的心房。原以为,罪孽深重的自己只配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心怀忏悔的苟且一生,默默地思念着他,为他祈祷,就这样过一辈子。然而,思念的日子越久,我就越贪心,想见他,问问他过的好不好,跟他解释当年不得已的苦衷,这样的念头像是刚刚发芽的种子,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慢慢滋生,不知什么时候,小小的幼苗长成枝繁叶茂的秀木,搅得我心神不宁,而殿下中箭受伤的消息则瞬间将这棵秀木催长成了擎天一柱的参天大树,穿破心脏,直刺头顶,几近将我逼疯。胜基,求你了,让我见殿下一面。我不奢求他的原谅,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从未变过。我不想怀揣这份绵绵无期的悔恨与遗憾,直至躺进坟墓的那一天。”
“你对殿下的爱从未变过?” 胜基嗤之一笑,随即声色俱厉的说道:“你若爱殿下,怎舍得让他站在湖边苦等一夜,自己却跑到宫外与那个女人翻云覆雨?你若爱殿下,怎会放走他的政敌,埋下杀身之祸的隐患,只为讨那个女人的欢心?你若爱殿下,怎能够在刚刚得到他的宽恕后又与那女人私会,且当着他与众人的面说爱慕那女人?当你初到江南,展望新生的时候,可曾想到他正面临王京失守的险境?当你喜得麟儿,享受天伦的时候,可曾想到他正腹背受敌,被内忧外患搅得寝食难安?当你步步高升,飞黄腾达的时候,可曾想到他刚经历了九死一生?得知你杀了庆源君,不远万里弄来血竭时,我以为你终有所悟,懂得了什么是爱,没想到你竟以血竭为筹码,大言不惭的跟我谈条件要见殿下,为的是从罪恶感中解脱。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是爱吗?从过去到现在,你都只是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没有责任感,只考虑自己的懦夫。试问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见殿下?有什么资格说爱殿下?”
胜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撞击在我的心上,一点点汇聚成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小蛇,在血脉内到处游走,游到哪里,哪里便觉得堵塞般的痛。与他长谈之前,我曾无数次的想象着与殿下重逢的场景,热烈的拥抱,缠绵的亲吻,紧握着他的手,对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晚我说爱慕宝丽时有多么的不得已,与她的私会只是做最后的告别,从此相见是路人,我真心所爱,想要相伴一生的从来就只有他一人。只要殿下还愿意接纳我,我可以放弃在大明的一切,留在高丽与他长相厮守。胜基的一番话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我一次次的背叛早已将殿下那颗赤忱的心划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我留他独自在皇宫这个牢笼里,舔舐心中所有的伤,苦苦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竟还天真的以为,回来后跟他说声对不起,告诉他一直爱着他,思念着他,那些深烙在他心上交错纵横的伤口就有可能愈合,我们还可共续前缘。胜基说的一点没错,我从来都不懂得爱,不懂得责任。
懂得爱的男人,不会将怜惜与真爱混淆不清;不会舍得伤害爱人一分一毫;不会盲从于爱人的糊涂任性,而是在他犯错前竭力阻止,在他犯错后大肚包容;不会计较自己从对方身上获得了什么,更多的是考虑自己为对方付出了什么,是不是尽了自己的全力了。
懂得责任的男人,对国,忠君爱国,匡扶社稷;对家,孝敬父母,爱护妻儿;对朋友,是非分明,有难同当。
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当年怎会做那些个自作聪明的抉择,人生中为何不断重复着分离与遗憾,其实真正的症结就在于自己的不成熟,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担负起责任,在理智与情感的漩涡之中不断打转,不断失去。
我与殿下的这段感情,在爱与责任上都有了不可修复的残缺,于爱,我伤他至深,不复信任;于任,我身肩妻儿家小,绝不能抛妻弃子。破镜难重圆,断弦艰再续,如若相见,也只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擦干脸上的泪,狠狠咽下逼到咽喉的酸涩,仰头道:“胜基,我可以不见殿下。只是,在我离开高丽前,能让我去一趟建龙宫吗?让我最后看一眼,与他初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