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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恭仁十五年 七月十六 恭仁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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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仁十五年七月十六晴(25岁)
今日是临安公主与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李祺喜结连理的日子。
夜幕降临,沉沉罩于应天上空,华灯初上,整个城市璀璨华美,驸马府满府都飘满彩带宫灯,所有的树上都绑了锦绸,每隔三步便是一盆怒放的牡丹,上悬一色深红的宫盏,晕红的光芒照得花色更形艳丽,五色迷离炫花人眼。桌上摆满了干鲜果品水陆珍馐,宾客们言语欢畅,其乐融融。席间,最受欢迎的就是锦儿。宝宝上个月刚满两周岁,白嫩的肌肤,莲藕般的胳膊腿,扎着个冲天小辫,开怀大笑之时与年画娃娃毫无二致。最有趣的是,这孩子喜欢美人,一般人见他可爱,抱他逗他,他只咧嘴眯眼的朝你呵呵,可若是一美人抱他,这孩子立马张大了嘴巴,口水哗哗往下淌,两只小手抓紧美人的衣服,拽都拽不走。于是,锦儿成了在场年轻贵妇们验证自己美貌的工具,小家伙在一个个美人怀里辗转,乐得都快忘记自己爹妈长什么样了。
“小公子真是活泼可爱,惹人怜爱啊。”
闻声转头,中书左丞杨宪杨大人已微笑着在我身边坐下,我起身准备向他行礼,被他伸手按回了座位,“唉,不要这么拘谨,你我同朝为官,私下里还是兄弟相称。我说洪老弟,高丽那边的婚礼和中原的有区别么?你与尊夫人无论长相还是谈吐都是不俗,比起淮西的那些泥腿子大老粗反而更显贵气天成,想必两位的婚礼是非常之隆重吧。
杨宪的话,让我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重阳夜,弦月悠悠,红烛高照,白玉凤鸣,红衣雪肤,月熙宫内迷醉红尘一场云雨,于那人怀中,做了一生里最为华美不可方物的梦。流年似水,岁月如歌,当初的自己,来不及作别,就已远去。但那十年光阴里与他相依相伴的日子,在记忆深处,永生不忘,相思满怀。身旁的宝丽若有所思,仿佛也在追忆着往昔,她是否回到了属于他俩的那个端午之夜,花团锦簇,鲜衣怒马,一双人带着两个国家的祝福走到了一起?我们都与那人有过刻骨铭心的婚礼,可造化弄人,命运阴差阳错的将我与宝丽捆在了一起,而那人却独独远在天涯。
杨宪见我夫妇二人皆沉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答他的话,自觉有些自讨没趣,浅饮几杯之后便告辞离开,回自己那桌坐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暗生感慨,杨宪此人,有才有抱负,皇上建立大明亲军都尉府时,曾任职检校的他帮过我不少,但随着他官职的高升,野心也变得越来越大,难免得罪起了那些开国元勋。淮西派的李善长和胡惟庸向皇上告发了他唆使侍御史刘炳陷害汪广洋的罪行,前日皇上已下令让我搜集他的不法罪证,一旦罪证齐全,他也是死期将至。
直至深夜喜宴散了,回到家中,锦儿已在乳母的怀中沉沉睡去。我如往常一样准备回书房休息,意外的宝丽提出想同我谈一谈。
月色清凉,花香浮动,宝丽坐在我的对面,拿过酒壶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后轻轻的道:“洪林,你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临安公主与李祺喜结连理的日子。”
宝丽微微苦笑,“十六年前的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王祺的日子。”
正在倒酒的右手抖了一抖,几滴琼浆泼洒在了桌面,我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向宝丽,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到殿下,不知是何用意。
宝丽见我吃惊的表情,莞尔一笑,目光悠远深沉,“那天,我与弟弟妹妹们在后花园里玩耍,听哥哥说有一高丽王子拜访,心生好奇,想着高丽人的穿着打扮是个什么样子,便悄悄来到大厅,站于屏风后面窥视。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一袭白衣的少年微笑进门来,白衣纤尘不染,浅紫腰带色泽柔和,衬着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目光,明珠美玉般的资质。他礼貌又不失骄傲地同我父母行礼,寒暄品茗时,他低首抚琴,琴音清越琳琅,似冰魄玉珠一串串滚入我心。蒙古人豪气却是粗鲁,汉人温雅但是酸腐,色目人奔放却也放荡,而他集高贵,美丽,英俊,温柔,潇洒,才华,骄傲于一身,满足了我对男性的所有幻想。从那天开始,情窦初开的我,经常会在梦里见到他。梦中浮云迤逦,有风掠过,无数雪色花朵悠悠降落,湖水层层叠起优雅褶皱,湖心亭间白纱丝幔被风拂起,一层层如梦似幻,隐约纱幔间有人影,我随琴音向着人影走去,亭中人手按琴弦,浅笑吟吟的看着我,优雅如静水明月,飘逸似高空流云,光华无限,举世无双。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便告诉父王与母妃,此生非他不嫁。那时的我真的好幸福,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我所期盼的方向进行着,先是婚期定在了我十五岁那年,然后王祺成了高丽的国君,这也意味着我的后半生都会是尊荣的一国之母,与他恩爱白头,子孙绵延。在他离开大都,前往高丽登基的前一天,他再次来到王府与我道别。与他在荷花池畔相见,他站在池边一块既瘦又透的观景石旁,人比那石还清逸有致,乌发同浅紫衣袍一同散在风中,散开雪后微凉般的高贵香气,远望去风姿如仙。一曲悲伤哀切的渔人之歌弹奏过后,淡淡异香如云气氤氲在我耳侧,语声也轻软温柔如云,‘这首曲子是我母妃生前最常弹的,她风华正茂之时,宠冠六宫,无人能及,与我父王琴瑟和鸣,恩爱有加,然色衰而爱弛,渐渐地,父王就不太来母妃这儿了,多少个寂寞之夜,母妃痴痴的望着宫门,整夜整夜的弹唱着这首渔人之歌,最终心碎而去。她走的那天,我对自己说,我此生只会爱一个人,我会将那人捧在自己的手心,给他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那时我天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数着日子过完每一天,期待十五岁的到来,期待与他一起携手走过漫长幸福的人生。”
说到这里,宝丽一改先前温柔的倾诉,话语渐生悲凉,“之后的故事,洪林你比我更清楚,整整十年,王祺他的眼里只有你,你被他捧在手心,享受着他带给你的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多少次,看着你穿得姹紫嫣红进出于月熙宫,燃烧的妒火让我恨不得立刻将你仗毙在宫门口。但我爱王祺,爱他的柔情似水,温情脉脉,那么我也要做一个柔情似水,温情脉脉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取你性命对我而言实并非难事,可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王祺就真的永远不会再理我了。所以我愿意等,等到他慢慢习惯我的存在,等到他为了子嗣与我同房,到那时,他会体会女子的温婉,感受我的柔情,我的春天终将来临。元使宣布要立庆源君为王储的那天,我明白这是压在王祺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已经没有丝毫的退路了。那晚,我来到他的寝殿,在他面前一件件的将衣服脱去,恳求他为了高丽,为了自己的将来与我同房,无法想象,那么高贵骄傲的人竟能说出如此荒谬龌龊的话,让他的侍卫与他的王后合宫,让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来继承他的王位!那晚,我流了一整夜的泪,我对他的爱,对他的思恋,对他的期望都随着流出的泪水逝去不再。我宝丽孛儿只斤,元朝鲁国长公主,身上流着最为尊贵的黄金家族的血液,不值得为一个不珍惜我的男人流泪付出,从此以后,我只会为自己而活。起初与你的合宫,只是为了能尽快的得到皇嗣的继承人,保住自己与泰安公在高丽的地位,但与你相处时候的激情,还有你为我煎药,送我香囊时的温情却让我意外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幸福。书库里的鱼水之欢更证明了你和王祺不同,你是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我享受着你在我体内进出时带给我身体的愉悦,享受着你痴迷于我□□时带给我女人的自豪,享受着你背叛王祺与我偷情时带给我报复的快感,所有种种都让我对你欲罢不能,府邸一宿的缠绵恩爱,你吞下霜花饼时感动盈眶的泪水,冒死放我哥哥回元朝,无一不说明你对我的情意越来越浓,让我决心放下王后的身份与你私奔,隐居世外。可是,王祺他却残忍的将我仅有的一点幸福也要夺走,那个雷雨之夜,我本没指望你会来见我,但是你却来了,在你当着王祺的面,说出那句‘罪臣爱慕王后’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即使是要牺牲我的性命,也定要保你的周全,因为我爱这个爱慕我,愿意为我牺牲一切的男人。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但是今天,我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听。你被关进天牢的当晚,我来到了王祺的寝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的告诉他我是如何勾引你,用我的□□将你引入复仇的计划,一顿霜花饼骗取了你的怜惜与信任,最终设计引你去了书库。我看着他双目赤红的抽出那柄绿玉龙吟,在寝殿内发疯似的一通乱砍,以为接下来我也会同书案,玄鹤琴,还有那些书画一样的命运,身首异处。出乎我的意料,疯狂的发泄之后,他只是神情颓废的靠坐在床尾,一动不动,面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空洞,当第一滴泪珠渗出眼角后,眼泪轰然一下流了满脸。说来可笑,看着这个欺骗了我十几年感情的男人为爱受伤,被情反噬,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快乐,只有悲凉的心酸在胸中扩散。之后的两天,我被软禁在了宝华殿,急切的想了解你是否安好,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被押送到船上,与你重逢的那刻,我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上苍保佑,感谢他的放手,上天终是待我不薄,赐予了我一个梦寐以求的完整的人生,有爱我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
“。。。。。。别说了。。。。。。”听到这里,我终明白当年殿下没有杀我,而是死心放手的原因。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逃出,继而索性右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宝丽见我失态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轻拍我肩安慰道:“今夜我说了很多,这十几年的感情,甜美的,辛酸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说这些只是要告诉你,感情里的事,难分对错,甜蜜的幸福常常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想一心一意对一个人好,却往往伤害了另一个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人。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敢确认心中的那个最爱,即使成了千夫所指的负心汉,那也是快刀斩乱麻,无愧于心,最怕的是连确认都不敢,新欢旧爱难以取舍,谁也不想辜负的结果却是谁都被辜负了。爱情是个自私的东西,爱一个人叫做真爱,珍贵无比,爱多个人就是滥情,什么都不是。”
紧握成拳的左手随着宝丽的轻抚慢慢松开,然后被她十指相扣,“洪林,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爱我吗?”
我被宝丽突如其来的问题和执着逼人的目色惊得一怔,感觉手被她捏的更紧,连骨节都微微生疼,“爱情不是施舍,不是看谁可怜,处于弱势,就分那人多一些,如果爱情变成了乞讨,那爱情的本生就不纯粹了。曾经,我坚信你爱我,爱到了背叛一个将你捧在掌心的人,爱到了为我牺牲你的性命与荣耀,可是与你共处的三年,这份深埋心底的自信已被冲刷的所剩无几。从踏上大船的那刻开始,陪伴在我身边的好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每一个深夜,当你呼喊着“殿下,殿下”从梦中醒来,你以为深陷悲苦,一夜无眠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吗?我不停的安慰自己,你是爱我的,与我的疏离只是出于背叛王祺的内疚。为了这份得来不易的爱,为了锦儿,我可以继续的隐忍和等待,整整三年,我将前十年的貌合神离,痴心苦等再度体会了一遍,尖刀入心的痛苦轮轮回回辗转不休。今日当杨宪问到你关于婚礼的问题,你眼中掠过的甜蜜与思恋犹如照亮我心中雾霭的一盏明灯,那是看着爱人才能有的眼神,而你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离开高丽前没有,离开高丽后更没有。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与王祺,你到底爱谁?”
端起那被已被夜风凉透的酒,毫不停顿的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一搁,“既然你一定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那我只能告诉你,殿下永远是我此生的挚爱。”
“你确定?”宝丽含着眼泪笑了笑,“如果他是你此生的挚爱,那你又为何主动的关心我,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不惜背叛于他?”
“你只看到我被殿下捧在掌心,享受他带给我世间美好的光鲜一面,却不知在这光鲜背后我心里深藏的苦。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的男人不光有拥抱女人的欲望,更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爱人,让他毫无保留的依附于自己。而我呢,因为爱人是一国之君,白天忍受着周围人对我男宠身份的耻笑,晚上与他温存还要时刻谨记与他身份的差异,不敢有过分随性的举动。为了他,我隐藏着自己的本性,仿佛一个无时无刻都戴着假面的戏子,没有喘息的空间。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他,想在月熙宫里永远守着他。他以为合宫的计划是对我的爱,却不问我是否接受这份扭曲的爱,不关心合宫对我造成的伤害。那时我真的好恨,恨自己的卑微懦弱,恨他强加于我的束缚,恨这些年来感情的错付。与你的契合不光是打开了我情欲感官的大门,让我感受了作为男人的自信与骄傲,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抑郁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导致后面的私会一发不可收拾,导致对你的羁绊越来越深,导致那些自作聪明的抉择,那些因错误抉择而一错再错的命运,那些早早写在命运里的惩罚!”三年来一遍遍对自己内心做剖析与反省,原本只想深藏于心,不想在宝丽的逼问之下竟一吐为快,如释重负,于是干脆一鼓作气继续道:“你是一个出色到几乎完美的女人,让人情不自禁的喜欢,爱慕,假如我的生命里不曾有过殿下,你必定是我求之不得的女神。但正因为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他,其他人即使再优秀也都无法替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宝丽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断线般滴落,“这一生我爱着深爱对方的你们,这一生我为你们做着虚幻的梦,将自己活成一个阻碍你们相爱的恶女,”她缓缓的闭上眼睛,“下一世我不要遇见你们,不要再遇见这般的苦。”
东方既白,双手摩挲着桌上小小的锦盒,想借着反复的摩擦,将自己的体温与爱意传递到锦盒里的血竭,随着殿下饮下汤药,让他感受到我的思念与守护。殿下,三年了,你的心里是否还有洪林的位置?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心一点点疼痛的沉下去,沉至心渊深处,痛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与宝丽的一番长谈,生生撕开了那个从未痊愈的伤口,将我与她的遗憾和伤痛都鲜血淋漓的摆在台面,一览无余,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决心,找回了对爱的勇气。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锦盒的棱角渐渐嵌入皮肉,籍由这股钝痛,我暗暗发誓,我再也不要面对遗憾与伤痛,前面那三年的后悔,已经太长太长。我要争取所有我觉得应该争取的事,我不要让后悔占满我的余生。
转过身体,向着那个踏着晨光进门而来的人开口道:“朴胜基想要血竭可以,但是必须是由我亲自交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