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锦地繁花(九) ...
-
我一个人,在饥饿的本能下摸到了公司的餐厅,因为我第一天上班,还没来得及到行政那儿办工作证,所以餐厅拒绝让我点餐。
我站在用餐窗口,我说,我付钱行吗?
发餐阿姨摇摇头。
我说,好吧,我让我朋友给我带工作证下来,你先给我一块三明治,你看这标签上的时间,还是早上剩下的,再不吃掉也只能扔了。
在我的巧舌如簧下,她们最终还是施舍了我一块三明治,我小心翼翼的端着盘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在正午的太阳下发着滚烫的光,我不得不佩服蜘蛛的智慧和能力,能够把一家这么大的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又把我们这几个傻瓜照顾的衣食无忧,她真的当之无愧的大姐大!
“啪”一个红色的LV手包就这样重重的砸到了我的桌子上,我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愣愣的望着它鲜红的手包,心疼的无以复加。
我伸出手,想要看看它刮花了没有,一只手便又“啪”的一下子甩在了手包旁边,震的我那半个三明治在空中来个45度翻身未遂。
紧接着,包和手的主人在我对面野蛮的坐了下来。
我抬眼一看,好熟悉的一张脸,妆还有点花,头发也有点乱,好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没等我想起来,主人就先发话了,她把桌子拍的砰砰响,她说,开诚布公吧,你和沈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么问题问的还真有哲理。但是我还没搞清楚一件事情,我说,沈总是谁?
她说,你别装蒜,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得多了,她不过是图个新鲜。
我看着她手在桌面上抖动的频率,心中一下子烦躁起来,我说,你跟这桌子有仇吗?你喊就喊,老拍什么?
我虽然把她说的横眉冷对,但毕竟手上的功夫停下来了。看她安静了,我就再次捡起我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教育她,我说,不管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刚才你那一声小姑娘叫的我还是挺开心的,你说你一好好的姑娘——
狐狸精!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给截断了,这简直太不尊重人了,老虎装温顺,果真被当成病猫了,简直不可理喻!
我闭上嘴看了她一眼,而后缓缓的将嘴里的三明治咽了下去,我说,是呀,我是狐狸精,我得庆幸我还新鲜着呢,比那些没有卖相的老黄瓜要强多了。
你说什么?包包主人“砰”的一声站了起来,她把手举得老高,让我一时分不清她是要拍我还是要拍桌子。
不过这次她什么都没拍着,因为我们家蜘蛛赶过来英雄救美了。
你闹够没有?你再这样我会停掉你所有的职务!蜘蛛挟着她的手臂,气势凌人的对她说。
你弄疼我了。包包的主人气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看着战况不好,有欺负人的嫌疑,警察来了不占优势,于是我拉了拉蜘蛛的手臂,劝她赶紧放开。
在我的劝说下,蜘蛛叹了口气,把她甩到了一边儿,她估摸着二对一没啥胜算,就“哼”的一声捂着脸跑了。
蜘蛛脸色难看的打了两杯咖啡过来,我一边往嘴里倒,一边问她,刚才那谁呀?是咱们同事吗?
蜘蛛愣了一下,挺惊讶的看了我一会儿,蜘蛛说,那个,李娜,是我前任助——
我“噗”的一口咖啡喷到了蜘蛛的脸上,我说,K,原来是我老年痴呆了,怪不得她跟刺猬一样的跑在扎我,话说现在的职场也堪比宫斗剧了,如果没两把刷子,都活不过片头曲!
我吼完一等,半天没声,再抬头一看,碉堡了。
我是胆小的主,赶紧去找来纸巾。
意外的是蜘蛛没生气,不但没生气,她还特冷静的抿了一口咖啡,然后特内疚的看着我,蜘蛛说,小姑娘不懂事儿,职场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一听蜘蛛这样说,弄得我都心软了,我说,我没生气,想想也正常,搁谁莫名其妙的被裙带关系给顶了位置都会生气,我只是觉得她太冲动了,前任助理不还搭着助理两字嘛,她弄得跟前任似的。
蜘蛛愣了一下,蜘蛛说,好吧,是我惹的祸,为了给你赔罪,我请你吃大餐去。
我说,不用,你在这给我再点点就行,下午还要工作呢。
蜘蛛一把把我拉了起来,蜘蛛说,你现在就在工作呀,你主要的工作就是陪着你的领导我吃喝玩乐。
我说,那不行,那我不成小蜜了,我可是有气节的,卖身不卖艺。
蜘蛛说,我勉为其难的带你去酒店吧。
我说,好啊,高档点的,带主题的最好。
蜘蛛张嘴一笑,一把揽过我的肩膀,蜘蛛说,叶子,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人了!
托蜘蛛这位霸道总裁的福,我们果真是来到了一家外表看起来高大上的酒店。
我们在一楼餐厅吃过大餐之后,蜘蛛拿卡开了一间总统套房。
进了房间,她坐到阳台上摆开电脑开始工作,而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犯困了。
蜘蛛说,你这时差还没倒过来,赶紧补会儿觉去。
我说,我是来酒店吃饭的,要是睡觉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明个从这走出去,我就真成你的人了,到时候咱俩关系还能纯的跟特仑苏一样吗?
蜘蛛说,我懒得跟你瞎掰,我这还有一视频会议要开,你不睡就别在我周边乱晃悠,要是被视频拍到的话,指不准你以后还真嫁不出去,但是如果真的难嫁,我也乐意养你终老,这样你可以放心安了吧?
我说,好吧,为了不打扰你,也为了我以后能嫁出去,我就暂时先安了。
说完,我趴到床上。
这一觉我睡得特香,可能因为刚吃饱饭,也可能因为时差的原因,总之我的意识神游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在那里,我再一次邂逅到了白轶。
她戴着低度的眼镜,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台灯下面认真的看着书。
一个女孩好看到这种地步,我都花痴的快要流出口水了,我是该鄙视我还是佩服她呢?
在小时候的很多次里,我都是习惯性的趴在桌子上看着她的侧脸,而她的视线全部都在书里面,偶尔会抬头瞪上我一眼,这时我会还给她一个微笑或者鬼脸。
我多么希望我们一辈子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两小无猜。
我忘记我是花了多少时间,才消磨掉我们之间的层层芥蒂,我的白轶,在一个漫天飘着棉絮的季节,终于肯邀请我坐上她的自行车后座,终于肯对我说,白痴,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迟到了!
我乐呵呵的跳上车座,抱紧她的腰,那段时间我连做梦都会笑醒。
可是幸福却比美梦都要短暂。
大一上学期,白叔叔在美国遭遇了专利纠纷,他急需在生物学方面有独特天赋的我的妈妈前去支援,因为我与白轶拒绝出国,妈妈不得不在学校附近帮我们租了一套公寓,还请了专职阿姨前来照顾我们。
新获自由的我们,并未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担忧,相反,我们更多的是雀跃和放松,在这方面我比白轶表现的要更加明显。
我开始极少的参加同学之间的联谊,甚至放弃了我最爱的街舞兴趣班,因为白轶比较宅,所以我想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陪着她,哪怕是陪她一起沉默发呆。为此,蜘蛛她们几个没少数落我,说我提着菜篮子买菜的样子,像极了她们的黄脸婆老妈。
我以为这样的我,会随着岁月的流动,悄无声息的走进白轶的心里,可是就在暑假我们即将打包准备去美国的时候,我们的家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皮肤白皙,嘴角带着淡笑,骨子里却透出戾气。
我在进门的时候她刚好起身,我客气的提了提手中的菜袋,邀请她一起吃饭,她却只是扫我一眼就点头离开了。
那天中午白轶没有出来吃饭,傍晚也没有,往后的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同我讲话,然后就在第八天的时候,她告诉我她不去美国了,因为她要陪一个同学去打暑假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顾阑珊,我们大学里鼎鼎有名的美女校花。
蜘蛛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看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我就赶紧抓过手机。
17:30,OH MY GOLD!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我用力的抓了抓头发,蜘蛛把包丢给我,走吧,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这过夜!
我从床上爬起来,我说,我当然不想,就算想,我也得找个像样的帅哥陪我,不找你这半老徐娘。
蜘蛛说,哟,长胆识了,这是对老板说话的态度吗?别忘了,你是小助理,还在实习期间。
看着蜘蛛张牙舞爪的样子我就想笑,我说,是是是,我是小助理,你要不提醒,我还以为自己是小蜜呢。
蜘蛛说,继续努力吧,说不定有一天你能熬到这个位置。
我一边提鞋一边跳到蜘蛛面前,跟大尾巴狼似的调戏她道,这位置有特殊待遇吗?
蜘蛛狐惑一笑,对我眨了眨眼睛,蜘蛛说,有啊!就拿这酒店来说,可以选择有“主题”的。
蜘蛛肘了肘我的胳膊,我一巴掌拍到她的翘臀上,我说,走吧,你这老色狼!
出了酒店,天色更加暗淡了,蜘蛛打开车门,建议道,我们去吃饭吧,我忙了一下午,早就饥肠辘辘了。
我说,那好吧,但是你先送我去个地方。
我坐进车里,蜘蛛把车倒了出来,蜘蛛说,好了,你准备去哪?
我说,我家。
蜘蛛愣了一下,语气变冷,蜘蛛说,你去那里干嘛?
我说,我去拿我的东西,回国几天了,总该回去看看的。
蜘蛛说,你缺什么东西?我现在带你去买。
蜘蛛说完,就开始转动方向盘。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我看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霓虹灯,心想就算再物是人非,锦地始终还是当年的锦地,只是我们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们。
有些事情发生了,再多后悔都无法挽回,有些人失去了,再多遗憾也无法弥补,我们总在错位的人生道路上,寻找那属于自己的千疮百孔。
我不知道这夜幕的风怎会如此的扎眼,我只觉得鼻子很酸,视力开始模糊,面前的霓虹灯慢慢变成重影。
蜘蛛一声叹息,在红绿灯的地方突然掉头后转,后面的车纷纷按起了喇叭,四周一片刺鸣。
我说,蜘蛛,你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我们差一点就——
蜘蛛说,怎么?就你这样还怕死吗?我就不知道她有哪点好,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蜘蛛气愤的拍着方向盘,我别过头没有出声,眼泪无声的落到嘴角。
蜘蛛一阵横冲直撞,很快就把我带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我们坐在车里,我捏着手中的包,这么多年我走哪都带着这个包,而这个包里,永远都只装着一串钥匙。
屋子的门是关着的,屋里的灯也是灭的,我看着对面的这栋房子,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蜘蛛说,你不是要去拿东西吗?赶紧去吧!别在这磨磨唧唧的。
蜘蛛说完,就戴上她的墨镜,抱臂靠在椅子上假寐起来。
我想了想还是推开了车门,我刚要上前两步,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那个人。
我当时有很多种想法:第一,为什么她是一个人回家?顾阑珊呢?她们难道没有——?第二,我应该要说些什么呢?好久不见似乎不太合适,你还好吗听着有点伤感。第三,我是来拿东西的,可是这里还有我的东西吗?
在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的时候,她就率先拿出钥匙开了门,然后开了灯,再然后换鞋进去了。
难道她没有看到我?可是那扇门明明就是开着的,这代表门的主人并不反感我将进去,于是我走上台阶。
鞋橱里意外的还有我的拖鞋,这让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不过转而一想,可能鞋没变,鞋的主人已经变了也说不定,于是我继续往鞋橱里扫了一眼,竟然没有别的鞋子,我不得不感慨,顾阑珊还真是肯将就!
进了屋子,我没有看到白轶,她猜想她应该是回了她的房间,于是我也轻车熟路的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一切如旧。
竟然可以一切如旧。
我怀疑自己的视觉,听觉,甚至味觉。
我的小熊并排坐在我的床上,像是要迎接我归来一般。
还有我的粉丝蚊帐,它竟然没有结成蜘蛛网,而是被整整齐齐,松弛有度的盘成一个高耸的发髻状。
还有在我的床柜旁边,是我最喜爱的薰衣草,之前我买了很多,把它们偷偷放进白轶的房间,最后都被扔了回来,白轶说味太浓,闻着恶心。
我坐在床上,感觉这似乎是我的一个梦境一般,这个家我离开了一年,它竟然丝毫没有改变。
我抱起我的泰迪,刚想要吻上一吻,房门突然开了。
我们四目相对,跟刚才在黑暗中的那一眸非常类似,空气当中陷着宁静。
我说,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白轶说,不必跟我解释,这不是我的房子。
我点点头,我说,嗯。于是我站起来打开柜子,开始翻腾。
白轶抱手站在门边,她穿着一套米白色休闲套装,目光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把衣柜逐一的打开,然后找出一个纸袋开始胡乱的往里装,等到实在塞不进去的时候我才住手转身。
我说,蜘蛛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
白轶没有说话。
等我过到她旁边的时候,她突然用手将门撑住。
我抬头看着她,这是一年多以来,我们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
如果是以前,有这样的机会在眼前,我会直接扑上去挂住她的脖子,然后对她说,别人玩壁咚,原来你连门咚都会呀!
可是自从在外婆家,她告诉我,叶子,我身边有人了。我就再也没有对她撒娇的资本了。
我说,你还有事?
她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把你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可检查出有什么蛛丝马迹?
我说,我没有检查,我只是回来拿走我的东西。
她勾了勾嘴角,她说,你的东西?你指的是你这一堆发霉的衣服?你那开豪车的朋友难道这点都不能满足你?
我抬头,我说,白轶,够了,你从小到大都在嫌弃我,羞辱我,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你难道还不能放过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我似乎产生了错觉,我仿佛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忧伤和抑制不住的情绪。
我从小就受不了她这个样子,于是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但是她却扭开了,随之挡在门上的手也落下了。
我说,白轶——
她说,你走吧,该带的都带走,以后不要回来了。
我点点头,有点哽咽,我说,好——
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在背后又开口,她对我说,你的房间从来都没有人住过,如果阑珊留宿,也是跟我住在一起,所以请你放心,她不会侵犯你的领域。
我说,没关系,反正从今往后,这里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