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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锦地繁花(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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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人生最大的悲哀是莫过于心死,可我觉得,比这还要悲哀的,是被反复点燃希望,再反复心死。
我抱着一堆发霉的衣服坐在蜘蛛的车上,我俩都没说话,蜘蛛把车速开到最快,我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年是大一上半学期,放寒假,我妈和白叔叔因为公司纠纷导致官司缠身,被限制出境,我带着白轶回老家给外婆过大寿。
天气寒冷,大雪弥漫,我们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很晚,恰好赶上了最后一班小巴车,我们跑到车边,发现上面挤满了人,乘务员阿姨尖着嗓子喊,赶紧上来,车要开了,最后一趟···
我抬腿就往车里钻,白轶一把把我拽了下来,然后对乘务员说,你们走吧,我们不坐。
乘务员白了我们一眼,嘴里咕噜几句,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我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追了两步,眼看车已走远,没撤了,我才转头跟白轶急,我说,白轶,这是最后一趟了,你干嘛呀?
白轶说,那车已经超载了,我们不能坐。
我说,我们这是小县城,没事的,没交警查。
白轶说,不是查不查的问题。
我们在路边争了几句,我说,现在怎么办,我们可能赶不回去了。
白轶说,咱先走走,说不定能打上车。
于是我们就在冰天雪地里开始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真的,那天特别的冷,我感觉到我的头,我的手,我的脚都冻僵了,就连哈出去的气在鼻子上都能结成冰,而白轶比我穿的还要单薄。
我问她冷不冷、她摇摇头,我们继续走,因为实在太冷了,我把手放在嘴巴上一直哈气,这样的天气是我们没有预料到了,在四季如春的锦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让我对老家的印象已然变得淡薄。
我忘记我们走了多远,不过我真的感觉自己已经走不动了,雪越下越大,我的睫毛都要结成冰了,于是我开始边走边跺脚,我想让自己有点知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抬到我的嘴边,将我冻得红肿的双手分开紧紧握住。
我转过头的时候,白轶已经把我的手塞进了她的口袋,我眨了眨眼睛,可她并没有看我,仿佛什么时候都没有发生一般,那一刻,我感觉到全身都是暖的,就好像阳光照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再也感受不到冰雪的严寒。
我们就这样沉默的往前走着,也没说话,直到看到前面那辆歪在雪地里的小巴。
我说,怎么回事?
白轶说,应该是出事故了,警车都来了。
当然,除了警车还有救护车,据说是司机没有刹住车,路面太滑,车上人多,导致了这次交通事故。
我们觉得我们也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于是跟警察讲明情况之后,搭上了警方临时调度过来的救援车。
在车上,警察叔叔体贴的将暖气开到最佳,我拽着白轶的衣角,她把头低下,我伏到她耳边,我说,你真神,幸好咱没上车。
白轶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将身子直回去。
我呵呵的傻笑着,然后跟警察叔叔唠了起来。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们一下车,就看到年迈的外婆坐在老房子的门檐下在等我们。
我冲上去抱住外婆,外婆说,是颜颜啊,颜颜终于回来了,我都瞅一天了。
我一边扶着外婆一边拉着白轶,我跟外婆介绍,我说,外婆,这是白轶,白叔叔的小孩。
外婆年迈,眼睛不好,一边拄着拐杖,还一边伸手拉住白轶,外婆说,你白叔叔还有个儿子呀?小伙长得真俊。
白轶羞红了脸,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说,外婆,你眼花了,白叔叔没有儿子,这是白叔叔的女儿,她是女孩。
外婆哦了一声,抱歉的说,我老了,眼睛看不清楚了。
因为是晚上,外婆要炒菜烧饭都不方便,于是白轶要求由她来下厨,我说,也行,下点面条就可以了。
我很早就尝过了白轶的手艺,把厨房交给她,我特别放心,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拉着外婆在厅屋聊天。
我们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我妈妈怎么样,白叔叔怎么样,我的学习成绩怎么样,以及我在大城市的生活怎么样等等等等···
我们刚聊了一会儿,白轶就走进厅屋来叫我,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出来一下。
我跟外婆说,我去看看。于是我跑进厨房。
白轶指着面前的那个土灶,摸了摸后脑勺,挺为难的告诉我,我不会用这个,有电磁炉吗?
我摇了摇头,我说,没有。
看她难为情的样子,我咧嘴一笑,我说,我来帮你生火吧。
于是我坐到木凳上,找到壁橱里的火柴,以及地上的稻草,开始生起火来。
白轶看我一把稻草一把树枝的往炉灶里面送,不禁惊讶起来,白轶说,这样也行?
我说,是啊,小时候外婆做饭,我就帮她生火,其实这个很简单的。
白轶微微笑了一下,一边往沸水里面下面条一边问我,你还会什么?
我说,我会捡树枝,还会砍柴,还会拔猪草,当然,我还会拍泥巴,每次村上的小孩都比不过我。
白轶说,那些树枝和柴都是你捡的吗?
白轶指着我的身后。
我转头看着身后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我说,你傻呀,我小时候捡的柴早就烧完了,这些都是外婆自己砍的。
白轶哦了一声,感慨道,你外婆这么大年纪,不容易。
吃完晚饭后,我们烧水简单的洗了个澡,外婆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于是将我妈的房间收拾给了我们。
等外婆回房后,白轶开始跟我商量,白轶说,你能不能跟你外婆睡?
我说,为什么?我很多年没跟外婆一起睡了,我会不习惯。
白轶说,我也好多年没跟别人睡一张床了,我也不习惯。
白轶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同床共枕这四个字可能当时都出现过在我们的脑海里。
尽管气氛有些不自在,可我还是坚持的说了句,都是女生,有什么关系,除非你心里有鬼。
白轶被我噎了一下,愣了一会,之后她一摊手,好吧,我睡这边你睡那边,你别挨着我。
我说,这你放心,我的睡相非常的好,绝对不会打扰到你。
于是我跟白轶钻进了一个被窝,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我们都穿着睡衣,长袖长裤包的严严实实,可是还是觉得非常的尴尬,整整一夜她几乎都是背对着我,靠在床边,而我也是一动都没敢动。
到了第二天早上,外婆叫我起床,我才发现天已大亮,我问外婆,我说,外婆,白轶呢?
外婆说,在院子里扫雪。
我说,扫雪?
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赶紧跳起来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雪停了,太阳公公的悄悄的露出了脑尖,我站在厅屋的石阶上,看着一身红色休闲卫衣的白轶,站在雪白的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大的扫帚,正在将院子里的雪往中间堆扫。
那一刻我觉得幸福极了,那个好看的少年在我面前挥着扫帚,就好像古代的剑客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挥舞着宝剑一样,既帅气,又踏实。
很快,外婆就叫我们吃饭,粥已经煮好了,这时白轶已将院子里的雪扫的差不多了,她到房间拿了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坐到桌边端起了碗。
我坐在她一侧,不经意的看到了她的脸上有纸巾残留下来的碎纸沫,于是我本能的将手伸上她的脸庞,悄悄的将其抹掉。
白轶愣了一下,我将手指上的纸沫递给她看,她没说话,脸却红了起来。
外婆村上的人很多,听说我回来了,很多人都过来看我,特别是以前小时候的玩伴,成群结队的赶了过来。
可能女大十八变,加上在大城市的穿衣打扮有些改进,村上的小伙伴们都纷纷表示,他们的叶子妹妹已经由小精灵变成美天鹅了。
每当有人夸我的时候,我都止不住的拿眼睛外白轶脸上瞟,可是她捧着手机,仿佛根本就没有在听我们说些什么。
当然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同龄人,我们所聊到的话题,多半是与爱情相关的,于是乎就有了谁和谁小时候走的近,谁和谁现在大学在交往之类的,不可避免的也有人问到我,叶子,你有男朋友吗?
我说,没有。
他们纷纷表示不信。
他们说,现在农村的小孩都早恋,何况是在大城市读书的,再说大学恋爱,已经不能算早了,所以叶子,你肯定是谈过恋爱,快说快说···
架不住他们的猛烈攻势,于是我说,我是真的没有在谈恋爱,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低着头,余光还是稍稍往旁边瞄了一下。
大家哦了一声,有几个表现的有些失落了,简单的调侃几句之后,大家相互之间留了□□号,然后纷纷散去了。
晚上我们准备给外婆祝寿,因为我妈和白叔叔都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没有邀请村上的任何人,而是自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准备了一大桌菜,我们是想一家人在一起聚一聚,当然,这中间多半是白轶的功劳,我只是负责打打下手。
席间,我们敬了外婆几杯,人老了,多半都会感慨,说起往事,老人开始絮叨,从老人模糊不清的话语当中,我猜到她是在说我的爸妈和我孤苦的童年,于是我表现的异常沉默。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了碗,白轶把外婆扶进房间休息。
收拾完一切之后回到房间,我发现白轶拿了桌上剩下的那瓶白酒,她说,要不要喝一杯?
我说,我不太会喝,特别是家里酿的这种酒,我担心会醉。
白轶说,没关系,我刚才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
我不知道白轶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陪我喝一杯,或许是她心情太好,又或许是看到我情绪低落,总之到了最后,我真的醉了。
回到房间,我们俩都有些恍惚,但是我觉得我当时只是腿脚不听使唤,意识还算清醒。
不仅清醒,还是出奇的清醒。
我说,白轶,你知道我今天在大伙面前说的,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吗?
白轶正在松鞋带,我晃晃悠悠的倒在她的背上,我说,我这么难过,她怎么还不明白,这么多年···
我话没说完,就被平躺着按到了床上,我的嘴被封住,我睁大着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像两只修葺的小天鹅,漂亮极了。
第一次接吻,我发现我们俩都很生疏,除了嘴唇的接触,甚至还会碰到牙齿,我想表现的矜持一样,或者佯装被动,可是我的手还是不听使唤的勾到了她的脖子上。
不知道是吻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总之我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到最后我就真的沉了过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有些断片,但是依稀之中我能记得大概的情景,我敢肯定的是我们吻过,拥抱过,但是其他的我们确实没有发生过。
我躲在被子里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做好了面对的打算。
等我梳洗完找到白轶的时候,她在后院,后院有个池塘,塘埂上有几颗桃树已经掉完了叶子,变成了光秃秃的树干,树干上结了一根一根的冰雕。
白轶看着那些冰雕,若有所思的发呆。
我偷偷的走到她的身后,踮起脚尖,悄悄的捂住她的眼睛,假装尖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白轶将我的手拉开,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白轶说,叶子,我身边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