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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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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在一起,隐隐约约遮掩着睿平王府远近十数幢楼宇和院内片片绿林。水声乍起,似有旅途中落队的候鸟被惊醒,一阵扑翅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柳条嫩绿、桃红处处,府里处处透着宁静,似是无人走动,但仔细留意,就能发现不少身穿绿衣的少男少女正在各自忙碌。
梅寒和迎面而来的几个丫鬟打过招呼,便进了玉璟的院落。
青草地上,玉璟正在舞剑,剑招并不繁复,不过他容貌出色,身材高大,舞得认真,行云流水间自然也赏心悦目。
梅寒看着额头沁出薄汗的主子,只觉舒心。主子少时身体不好,这几年每日习剑,身板逐渐硬朗,也不轻易生病,虽然没有习得绝世武功,但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玉璟早就看见来人,但还是练完两套剑法,才将长剑递出。
梅寒候着,接过长剑归鞘,又递上了汗巾。
“王爷,蓉帝昏迷不醒,文皇后选择了二皇子。”
“哦?”玉璟两颊泛红,额际黏着几缕湿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李念遥被无澜圣地的人给杀了。”
“无澜圣地?哼!”玉璟冷笑了一声,将汗巾丢回梅寒手上,转身走回房间,“装神弄鬼的术士罢了,确认已经死了?”
“探子回报说穿心一剑,没得救,现在遗体被放在寒棺中。只因最近频频出事,此事还未外传,可要再派人去确认一下?”
“嗯……可知无澜湖的人为何杀他?”
“说来这事也很奇怪,杀他的人据说是无澜湖的圣女,此女是无澜湖主安排在李念遥身边替他收集当年焚城中死去家人怨念的人,不料在大殿上说他出言不逊,侮辱圣地,当场就一剑刺了过去,在场的文皇后和几位大臣都是亲眼所见,错不了。”
“圣女?是叫宫南枝?听闻无澜圣女满身都是祈福咒文,并立誓不能杀生。”
“是的,而且她夺走了五蓉令,文皇后已经下了密令追捕她。无澜湖主还在闭关之中,无澜湖未有动静。”持五蓉令者可以调动蓉商会所有的资金、产业、人手、情报网,这也是文皇后将李念遥召回帝宫的原因之一。
“哦?无澜圣地若是站在文皇后那一边,杀皇子一事估计也就压下了,若是不同意二皇子上位,那圣女刺杀之事可就值得好好做文章了。这文皇后倒也不是完全无脑,让人留意着,适当的时候再将此事情散播出去。至于五蓉令嘛……派人盯着,如果夺不到,就毁掉。”
“是。之前去查的那位女子至今还未有消息,只知道容貌靓丽,爱穿绿色,腰间配着弯刀。而且说救下李念遥的其实另有他人,可能是那圣女,但那武姓女子确确实实使的是沐家的刀法。”
玉璟换衣服的动作瞬间停下了,“姓武?”
“是的,姓武。”
“梅寒,联系大武国的探子,替我看看武……”话说了一半,玉璟好似平静下来,摇了摇头,“没事了,不会的。派去大武国的礼官有消息吗?”
“按照路程,应该昨日就抵达大武的京都了,想必今日或者明日就会奏请面见监国。”
“如今的监国就是我未来的妻子啊。哼!”又是一声冷笑,玉璟穿好衣服,回过身来笑道:“我可是万分期待。”
梅寒虽觉自家主子经常笑,但笑很少到眼里,这一次似乎真的愉悦,眼角的弧度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只是瞬间就不复存在了。
“王爷,小的有一问题想问。”
“说。”
“这西蓉还有三皇子李零星,他手握兵权,其实比李念遥更需提防啊。”此次李念遥之事可谓阴差阳错,可是主子却是认真布局要先整垮李念遥的。
“李零星一介武夫,无需忌惮,届时只要边境施压,他哪里能有分心之力。何况他常年在外,朝中未有势力,可是这李念遥少年得志也少年失势,却还能有如今之成就。你以为文皇后不想除他?蓉商会富可敌国,遍布大通、大武、西蓉的是他李念遥的生意,也是他的人脉。他此时不得蓉帝的喜欢,谁又能知道明日,后日,明年,后年他会不会一朝翻身?你说此时若不毁了他又待何时?不毁了他,又如何能替皇上毁了西蓉呢?”更何况李念遥一手调教的西蓉铁骑还不知道效忠于谁呢,怎可不防?
“可是探子多年来回报,都说这骁俊王疯疯癫癫,没个正经。”
“梅寒,枉费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知人知面不知心,没点脑子,如何能打理蓉商会?”
“属下愚钝。”
“哼。”穿着紫衣的俊美男人嘴角勾笑,眼中的却是透骨的寒意。
无人的官道上,蹄声远远传来,伴着马铃声在这寂静的晨间回响。天上繁星已经隐去,还剩半轮弦月,浅浅的,在蓝灰色的天上中悬挂。几声鸦鸣,一阵展翅,尘土轻扬,一辆马车出现在路的尽头,乌木马车竖着黑色锦旗,绣了一个“商”字,车上左右两扇窗被黑色窗帘掩得实实的,窗帘一角绣着四朵蓝色芙蓉花。
驾车的青年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对车厢里道:“姑娘,已经出了西蓉边界,估计再有小半日就能进入大通境内了,您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一道女声自车内应道:“一夜赶路你也辛苦,要是看到有可以歇脚的地方,我们停上一停。”女人的声音软弱无力,好似病重。
青年听了眉头紧皱,转过身子掀起了车帘,朝里面探去。车内四角置有四颗夜明珠,将铺着的白色狐皮垫子映得发亮。一个女子靠坐在角落里,长发披散,被她身上的白色裙装和狐皮垫子衬得黑亮。只是她脸上、脖上、手上,能看见的皮肤上面都是印记,十分诡异。
两人正是宫南枝和小胡。
“宫姑娘,您怎么了?我们要不还是回无澜湖?”想到王爷交待过要将宫姑娘于满月之前送回无澜湖,如今姑娘这般,定是有原因的。
“不用……我没事,最近睡不好罢了。今日已经初七,我们时间不多。”
小胡心中当然明白,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归灵草,才来得及回去将王爷救回来。
“你确定武姑娘是去了大通吗?”
“是的,马夫说他们是在龙头关分开的,那定是朝大通去了。姑娘放心,武姑娘和段公子两人同行应该很好打听,而且他们还带着王爷送的两匹宝马。”武姑娘身边那位段公子,应该就是神医段天涯的徒弟段闻雪,找到他,就能找到归灵草,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怕就怕马的脚程太快,他们……本就迟他们好几日。
“我已经飞鸽传书,大通境内一有线索,蓉商会的人会在沿路做好记号告诉我们的。如果找不到段公子,古安皇城里也能找到归灵草,按照记录,今年初,大武国向大通进贡了两株归灵草。”
“嗯……”
“姑娘,您真的不要紧吗?这两日您都没吃什么。”
宫南枝迎上小胡担心的目光,“没事,待到了大通,你就回西蓉去,虽是诈死,他毕竟受了我一剑,事出突然,没有准备妥当,他若只是被安置在地宫寒棺里自是无碍的,但不得不防。”
那日来传懿旨的是二皇子的心腹,两人便知文皇后选择了助二皇子登位。回到帝宫,她察觉四处都埋伏着禁卫军,便让小胡在帝宫外备好马车。待进得大殿,虽不见二皇子的人,文皇后却是高高在座,殿上还有不少大臣。几句言语下来,宫南枝已经听出文皇后要李念遥交出蓉商会来,如若不从,就是谋朝篡位的罪行,她当即立断抽出一旁武将的佩剑刺入李念遥的胸口。她本是无澜圣地的圣女身份,在帝宫畅行无阻,高贵无比,在场众人一时间无人能反应,却也欣喜她出手将李念遥杀死,直到她夺走了一位老臣从李念遥身上搜出的五蓉令,这才察觉不对。而她已经让帝宫中无澜湖的人将李念遥封入地宫寒棺中,又通知小□□人在宫中照看。
她做的这一切并未事先告知李念遥,但李念遥似乎都知道,因为剑入肉身之时,他分明看见他嘴角的笑。其实她的剑避开了他的心脏,而且出剑之前,已经暗中用剑气封住了他几处穴道。这也就是无澜湖主派她“杀”他的命令,只不过原本这一切没那么早,所以将他救回的丹药并未配制妥当。眼下她要找到归灵草,送回无澜湖,让湖主将药配制出来才行。
小胡一听面露忧色,他确实担心王爷,若节外生枝,出了什么岔子……可是他又不放心宫南枝一个人,毕竟宫姑娘一直都在无澜湖和王府生活。
宫南枝知道他的两难,说道:“你家王爷的事情外面还无人知道,临行前你我虽已打点过,终究是不可掉以轻心。”
“可是姑娘的身体……”
“无妨。”说完,宫南枝闭上眼,不再言语。
小胡认识她也有两年,知她脾性,这般模样是心意已决,便也就妥协,放下车帘继续驾车。
又行了半刻,马车渐缓。小胡又探进头来:“姑娘,前面有茶棚,正巧有大树挡住了路,我们停车休息一会儿。”
“好。”
小胡特意挑了一处有青草的地方停下车,好让马儿吃点草,又拿出水囊喂了水。在茶棚付钱拿了一碗热茶,想着先给宫姑娘喝,便又快步走回车边。
“姑娘,喝碗热茶,您向来爱喝热的。”
“替我放外边晾着,我出来。”宫南枝虽然偏爱喝热茶,但此时浑身发热,又想着喝点温的会舒服点。
小胡应声将茶碗放在车旁的搭手上,又被前方的吆喝声给吸引过去,路旁两棵大树倒下地上,将路给堵上了。看已经有六个大汉正想办法搬开其中较小的一棵,而一旁停了两辆马车,看来也是一早赶路被阻于此。赶了两天的路,小胡的背早已僵了,顾不得休息,快步上前想要帮忙。
宫南枝闭着眼试图让自己入睡,耐不住周身好似火烧,疼得不行。撩起袖子,看见皮肤上已经起泡,这一身的……取出一粒药丸服下,得尽快找到段闻雪,要到归灵草才行,不然李念遥救不了还得搭上她自己的性命。却觉得药丸没有顺利下咽,胸口闷闷的,宫南枝想到那碗茶水,便戴上纱帽和蚕丝手套,撩开车帘下了车,正好也能活动一下筋骨。远处几个男人正在合力扛起大树,其中两个看到她下车,便朝这边多看了两眼。宫南枝见小胡似乎费劲,想着是不是自己也帮个忙,端起茶水正要喝,忽然一阵风吹过,一些气味扑鼻而来,宫南枝一阵恶心,连忙细看四周。她虽然嗅觉有些不好,却独独对几种味道灵敏异常且反应如此,其中一种就是人血的味道。她食指搓了搓鼻尖,用手遮住鼻口,略微掀起面纱细细瞧着,发现前方两辆马车的车梁几段是暗红色的,暗道不好。一声马鼻声,原来还有一辆马车停在大树的另一边,只是几乎被树叶挡住了,茶棚里一个伙计在忙活,只有一位年轻客人正在吃着包子,并不时打量周围。这茶棚难道也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这么巧?连忙放下茶碗,想着如何应付。
“小胡!小胡”宫南枝扬声道,只是她声音本就细软,虽是大声,小胡却丝毫没听见。
宫南枝心中焦急,身上又不舒服,只得拿起茶碗往茶棚走去。临近了,那伙计打量了几眼,欲将碗接过,却不防宫南枝一个松手,茶碗落地。
“呀!你怎么把碗给打破了?”
“姑娘,您没事吧?”小胡闻声快步走来,他身后几个大汉互相使了颜色,快步跟了上来。
小胡好歹也是西蓉王府的侍卫长,听到后面脚步声和呼吸声,已经知道有异。
宫南枝一见小胡手按上了刀柄,就知道他已察觉,想着要适时出手帮忙,或者替他看着茶棚内的人。不料茶棚里那青年男子一掌拍在桌上,几支筷子飞在空中,他扬手一挥,眨眼的功夫,几个大汉纷纷倒地,脚踝正插着竹筷,听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只怕脚筋是断了。
小胡快步走到宫南枝身前,茶棚伙计则吓得躲在蒸炉后,那青年吃下最后一口包子,朝小胡瞥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面屑,起身丢下几个铜板,转身绕过大树便去牵马车。他站起身,几人才惊觉他的高大,足足比小胡高了大半个头。
因为他很高,即使到了另一头,也能见到他肩膀以上的部分,却见他走到马车前,恭敬得朝着车内躬身:“爷,小的吃饱了。”
原来那辆车内还有人!
车内有人似乎应了一声。
那青年又转身走向道上的两棵大树,只见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黝黑结实的双臂,蹲下身子抱起了较小的那棵树,一发力,生生将那棵树抱起来丢到了一边。接着抱那棵大的树,却是有些吃力了,小胡瞪了一眼那伙计,“一起去帮忙!”不料那青年又是一下使力,将树给推到了一边。
伙计连忙躲回茶棚内,他可没看错,其中一位的佩刀上分明是西蓉官印,另一位则是力大无穷,武功高强的大侠,谁他都惹不起啊。
那青年看了看小胡,也没啥表情,径直去牵马车往西蓉方向上路了。马车很普通,毫不起眼,窗帘封得死死的,看不见里面的人,经过身旁的时候,宫南枝闻到了一股药味。可是马车行了一会儿却又停了下来,高大青年拿着一捆绳子往回走来。小胡又是按上了刀柄,催促着宫南枝快回车上。
那青年回来却是将几个大汉没受伤的脚捆在了绳子上,又去那两辆马车上倒腾了半天,翻出了几个箱子,用车内的一张皮毛一裹,夹在了腋下,将马从车上解开,一并拖着那几个大汉又走了,那几个大汉身上虽穿着衣服,官道也算平整,却还是有大大小小的碎石在路上,只几步,就让那些汉子哇哇大叫。
青年回身,瞪了一眼,“嘘——”正要走,又回过头说了一句:“我家爷喜静。”说完又拖走了,最后将他们系在两匹马的后头,又将马系在马车后,赶着马车离开了。
“姑娘,这什么人啊?”
“黑吃黑?”
“……”姑娘,还是快上路吧。
离去的马车上,青年思索半天,终于忍不住发问:“爷,我们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最后金蝉脱壳,绕了这么远的路,究竟要去西蓉见谁啊?”呀!自己三十六计真是没有白抄啊,竟然一口气说出了四条来,不知道爷会不会打赏?
“秀秧。”
“是。”
“闭嘴。”
……
闭嘴,闭嘴,却忍不住啊。“可是爷,我们带着这些匪人去西蓉吗?”
“嗯。”
“何必呢?再小半个时辰就到龙头关了,这样拖家带口可是很容易暴露身份呐。”
“也是。”只两字,听来却清澈幽远,淙淙如莲池碧水之曦,冽冽如盛夏冰泉之畔。
“那怎么办?”难道要始乱终弃?
半晌,车里才传来答案,“杀。”
青年听了回身探头看看后面那些明明疼痛万分,却不敢出声的盗匪,想着被他顺手牵羊的几箱钱财,心中感叹,何必呢?何必呢?如果那两人不出现,这些匪徒顶多也就被他弄个残废,爷也不会让他回头将这几人带走,吩咐将一切收拾干净。偏偏那位姑娘出现了,偏偏那姑娘的声音让爷觉得好似一位故人,便要出手帮,这一帮,就要帮着送到西天了呀!真是的,造孽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