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非樹

74、正篇 （十五） 螳臂當車的

　　陽光透過麻布質感的窗簾淺淺地滲進臥室裏，柔和的光粒在空氣中緩緩地流淌著，滑過牆上的掛畫，滑過鑲著白邊的吊蘭，滑過床上望了一眼就想陷進去的柔軟素色枕頭，最後輕輕跌落在鋪了一床的兩套衣袍上。
　　左邊一套，棗紅色的綢緞，刺繡紋理複雜，像是某些不知名的花，或含苞吐萼，或開的正艷。袖口和衣擺處都如同臥室裡的那一盆銀邊吊蘭一樣，銀線鑲邊，在柔光底下反射著淡光。雖然顯眼，卻不至華麗。
　　至於右邊的那一套，剪裁與旁邊那套相似，除卻紅色裏衣，外層色彩卻簡單了許多，純米色的絲質布料在柔光下顯得平易近人。然而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這一套衣袍其實鋪滿了暗紋，相比起另一套，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刺繡更加巧奪天工，無聲無息地張牙舞爪，似是一不留神之際，就會把人緊緊地纏繞進去。
　　與左邊那套相反，這一套是不顯眼的華麗。
　　我目無表情地呆站在床邊，不能言語。良久，才吐出三個字來。
　　“什麼鬼……”
　　剛回到家，發現有人用傳送系統送了東西過來，打開一看，就霸道地佔足我一整張兩米半床。
　　不要問我為什麼自己一個人睡要那麼大的床，重點是，這種霸道蠻不講理的風格和毫不在意使用昂貴的傳送系統把東西送來的態度。
　　除了單連歌還有誰。
　　我渾身不自在地捏了捏脖子，問池菡谷：“谷兒，這兩套衣服都是你的吧，為什麼是這麼古怪的款式啊？”
　　“哼……”池菡谷冷笑道，“這是那邊家族的族規。重要家宴上所有族人必須穿上家族服出席。順便一提，這裡只有一套是適合我的身份的，另一套，大概是你的。”
　　我頓時心生不快：“什麼啊？我又不是你們那邊的人，為什麼我要穿上這種怪東西啊？”
　　池菡谷難得地不再是毫無表情，反而挑了挑眉毛，帶著嘲弄意味地笑了出來：“呵，誰知道。反正在某些人看來，你不就是單連歌的情人嗎？說不定訂婚宴之後，他的正牌妻子會好好跟你打招呼的。自求多福吧。”說完，毫不在意地隨手抓起其中一套衣袍，也不管衣擺跌在地上，懶懶地拖著就走出了臥室。
　　留在床上的，正是純米色鋪滿暗紋的那一套。
　　好。很好。非常好。
　　單連歌，你果然很看得起我。
　　我一腳把床上的衣服踢到地上，光著腳踩了幾下，依然感到胸中的鬱悶完全無法發洩，於是掏出了剪刀，正想下手，一顆黑色小球骨碌碌地閃著藍光滾到我腳邊，一撞，自動打了開來，一把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隨著立體影像的出現傳來。
　　“川染，你在幹什麼。”
　　不是問句的語氣，似是要逼我看清楚自己在幹著什麼。
　　“呵，我可以幹什麼，剪線頭，可以嗎？”隨手把剪刀拋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剪刀直插在地毯上。
　　單連歌似笑非笑地望著我，良久以後，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件衣服是我們家最好的師傅做出來的，不可能會有線頭。明天晚上你安心換上出席就行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這算什麼？在上將大人您訂婚的大好日子，讓我一個外人穿著你們家族間的衣服大模廝樣地出現，您是要昭告天下，正室還未取過門，就已經養著小妾了嗎？我也不知道上將您如此看重我啊，之前聽別人說，我才知道我是你買下的一個暖床娼妓，沒想到暖床的也可以登堂入室，你們家可真是寬容大量。”
　　單連歌輕聲笑了出來：“呵呵……原來川染你是這麼想的嗎？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呢，再說，川染也沒有幫我暖過床啊。雖然，和你同床共枕可能會很有趣。不過，讓你穿上家族服，並不是我一人的想法，父親也是同意的。”
　　我目無表情地盯著單連歌。
　　“川染，你知道嗎，我們家族的族規很多呢，比如說第一條，「背叛族人，不論理由，處以三日棍刑。」嗯……這裡的棍刑並不是亂棍打死哦，我記得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次，好像是拿一根很長的棍子從背叛者口中直插下去，慢慢插到底，用藥吊住性命，插足三天，最後要從肛門通出來呢。很刺激是吧，所以我們的族規是嚴禁流出家族以外的。是我的話，我可捨不得在川染身上施以此種刑罰。不過，我絕對相信川染你是不會背叛我的，對吧。”
　　依然不是問句的語氣，看似溫柔的笑容裡，藏著的是萬劫不復的地獄，一不留神，就會被一下一下的撕裂，直到灰飛煙滅。
　　我緊緊地咬住牙，硬是擠出一個微笑，回答道：“……當然。”
　　事到如今，不由分明就單方面把我拉進了他們的家族，是想再一次確認我的忠心吧。
　　這種毫無人道的族規，還真是徹底貫徹著單連歌一家的風格。
　　聽著單連歌這些話，的確讓我恐懼不已，但是，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怖反而讓我意識到某些事。
　　單連歌突然訂婚，不顧流言蜚語橫蠻地把我歸入他們的家族裏，是要有某些事發生了嗎？
　　或許更嚴重。
　　大概要變天了。
　　甚至，訂婚宴當天就會有事發生。
　　想到這裡，雖然那什麼棍刑一聽就覺得疼得不得了，但我的關注點已經不再是這種鬼東西了。
　　我斂起笑容，歪著頭，不緊不慢地問道：“單連歌，我不背叛你，那麼，你可否保我周全？”
　　單連歌聽完，輕笑一聲，優雅地伸出右手，修長的五指輕輕落在左胸上：“以單家之名。”
　　我雙掌交疊覆在胸前，微微鞠了個躬。
　　沒關係。
　　在兩個人的心都被重重遮住時，是真是假，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明天晚上，我會派人來接你們去本宅。”
　　“為什麼？我自己有車。”我轉過了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好那一套衣服，故作鎮定地問道。
　　單連歌悠悠回答道：“自家人，當然要更看重。”
　　我輕哼一聲：“我算個什麼東西。我還真想不出對於你來說我的身份是什麼。”
　　單連歌輕輕一笑，不緊不慢地說：“嗯……這個嘛，雖然情人也很不錯，不過我的未婚妻可能會生氣呢。我會幫川染你好好想想的，別擔心。”
　　我一頓，默默地把衣服放好，隨後脫掉外套和褲子，爬上床，慵懶地伸腰往前一趴，支著頭，故作媚態地望著單連歌，唇角一勾，低聲說道：“嗯……那麼，上將大人，要不要在訂婚之前先確認我們的關係呢？”然後把食指輕輕點在唇上，緩緩一掃，“等著你哦。”
　　單連歌一窒。
　　我立馬面目猙獰地咬牙說道：“做夢吧你。快滾，我要睡覺。”
　　“川染，這種表情，不要隨便就做出來，那麼淘氣，是我把你縱壞了呢。那麼，明晚見吧，我很期待哦。”用著那副比任何人都要性感的聲音低聲說完，單連歌便一臉寵溺地關掉了通訊器。
　　我四肢大張，躺在床上，長呼了一口氣。
　　真糟。
　　螳臂當車，那隻螳螂不是不自量力，就是有意找死。
　　或許還有其他理由，比如說太閒所以沒事找事幹，或者是它被這部車迷住想要吸引車的注意，又或者是，想用小小的力量去捍衛某一些彌足珍貴的東西。
　　可能我統統都不是。
　　又可能我統統都是。
　　小叔，或許，你派出去擋車的這隻螳螂真的太弱了。
　　說不定阿音會比我做得更好。
　　“啊，糟了。”我不禁拍了拍額頭。阿音……忘記問他關於之前那個寒血人的事了。
　　算了，現在沒這個盈餘了。先考慮怎麼在明天的波譎雲詭的鴻門宴上活下來比較重要。
　　小叔，補充一點，你派出去的這隻螳螂還很貪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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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兒，這裡怎麼弄啊？我穿不上！快來幫我！”我朝著早已換好衣服的池菡谷大喊道。
　　池菡谷一臉不耐煩地走過來，一聲不響地幫我把衣服套在身上，轉轉打打，抬手拍腰，在我被池菡谷公然報復的暗力打得生痛，忍不住想要開聲時，池菡谷冷冷地說了一聲：“好了。”
　　這死小孩……再不好我就要還手了。
　　狠狠地盯了一眼池菡谷，卻移不開眼來。
　　現在才發現，眼前的人好看得要緊。
　　那一身的棗紅色長袍，襯得池菡谷的膚色更加白皙，像是落在紅酒上的羊脂白玉，醉人而微香。
　　“果然是人靠衣裝。”池菡谷突然說道。
　　我呆呆地回了一句：“是呢。谷兒你這樣子穿很漂亮。雖然你本來就長得好看。”
　　“我是說你。”
　　嗯？
　　幾秒之後，我才反應過來池菡谷在說些什麼，於是轉過身望著鏡裏的自己，卻不禁一愣。
　　真是……
　　平常看慣了穿白色實驗袍的自己，這個樣子有點過分了。
　　衣擺處的紅裏幾乎拖地，像是落在開得妖豔的虞美人上，隨意垂落的長髮搭在長袍上，又像是在宣紙上潑下的一瀑墨，平白在隱隱的高貴中增添了一絲恬然。
　　我伸出左手想要順一順自己的頭髮，手腕上的手環從衣袖裏露了出來，鏤花手鐲上的黑曜石幽幽地泛出光，配上米色衣袖上的暗紋，似是特意為這套衣服配的首飾。
　　“谷兒啊……”望著身後的池菡谷，我捏著自己額前的頭髮問道，“我是不是應該跟你一樣，剪短頭髮比較好呢？這長得亂七八糟的，我又不懂得打理。”
　　池菡谷似是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走上前，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條跟衣擺底的裏布一樣嫣紅的紗帶，理了理我的頭髮，然後輕輕地綁在腦後。
　　“長髮很適合你。”
　　聽到池菡谷這句話，我不禁有點飄飄然，剛想要開口說：“你是因為這個迷上我了嗎？”的時候，池菡谷突然加了一句：“自戀的人總是喜歡把自己的頭髮留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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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混蛋……
　　我瞇著眼睛瞥了池菡谷一眼，還是作罷。
　　今天晚上可是要耗更多的精力呢。
　　就算這套衣服再適合我，我也沒有感到一絲的高興。一旦穿上了，就像是披上了荊棘，刺入骨血，想要脫下來，就要付出更多的血和痛。
　　不過，無論如何，都已經血肉模糊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