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非樹

71、正篇 （十二） 魚骨的眼睛

　　將池菡谷和屍體關在練習室之後，我匆匆忙忙地往實驗室趕去。
　　第一批要復檢的複製人士兵已經送到研究所了。
　　到達實驗室的時候，發現除了陌野他們之外，監控室的人也在。
　　“老大。”
　　“組長。”
　　“嗯。”我點了點頭，“人在哪裡？”
　　“監控室。”
　　我陷入了沉思。
　　老實說，我還沒有想好應對方案。這一批是跟20946同一批次的複製人，也就是同等地有百分之零點零五的情感神經沒有被移除。沒有人知道這一批次的複製人什麼時候會變得跟20946一樣崩壞，然後陷入昏迷。為了防止這種狀況發生，我才斗膽向單連歌提出要分批送返實驗室作檢查。然而進一步要怎麼做，我還沒有底。
　　唯一能想到的，是嘗試暫時抑制住那剩餘的一小部分，阻止情感神經的自主修復，就好像冷藏至冬眠狀態那樣。
　　可是，要怎麼冷藏呢？
　　“老大？你怎麼了？”直到律聲靈搖了搖我的肩膀，我才回過神來。
　　“抱歉。”我對眾人說道。想了想，我轉向監控室的人，說：“可以麻煩你們像之前那樣，先幫那些複製人做一下全身檢查嗎？如果沒有大問題的話，就全部送到實驗室來。”
　　“可是，組長，我們也是同一個研究組的，為什麼不能參與身體檢查以外的工作？”監控室其中一個人說，其他人亦附和道：“是啊！”“沒錯。”“這樣子很不公平！”
　　還是養不熟啊。真令人失望。
　　我不自覺地把頭微微一歪，瞥了他們一眼，勾起一邊嘴角說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目前為止，沒有身體檢查以外的工作。滿意了嗎？”然後神色變冷，“只是，就算有，我好像也沒有必要向你們交代吧？既然是被分到了監控室，你們的職責永遠只有兩個——協助我，以及，不要太多話。”
　　為首的人依然有點不甘心：“組長……”
　　“不要讓我重複。”我打了個哈欠，“不想做的話，就滾出我的研究組，回去告訴單漣詩，她哥還不敢這樣子管我，她有什麼資格來插手我的研究組？我對你們已經無限包容了，要是再這麼不識好歹的話，私下處決部下的這種權力，我還是可以先斬後奏的。”
　　“你！你一早就知道大小姐……”為首的人瞬時驚恐起來，用食指指住我，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命夕姐，麻煩你了。”我轉身走向自己的椅子，坐了下去假寐起來。
　　“好的，小染。”
　　聽到一隻手鐲被放到桌子上的清脆響聲後，隨即便是一聲慘絕人寰的吼叫。
　　“滴答——滴答——”除了不知名的水滴聲響，就只有幾乎微不可聞的抽氣聲了。
　　“星都你幫命夕姐清理一下垃圾。”我繼續閉著眼睛，懶懶地揮了揮手。
　　“是，老大。”
　　隨後幾聲雜亂的聲響，實驗室再次恢復了平靜。
　　“其餘的人也聽好了。”我睜開了眼睛，捏了捏額前幾縷過長的劉海，慢吞吞地說道，“不管你們當中還有誰是單漣詩派來，又或者是其他人塞進來的，應該很清楚，這個是很明顯的殺雞儆猴。我既然敢做，也就代表在這個研究所裏，我還有大把本錢可以耗。隨便你們說我是什麼‘抱上將大腿的小人’也好，‘趨炎附勢的婊子’也好，反正，我是有這個權。如果還是不服氣的話，就向總司令上報吧。如果沒有不服氣的話，就滾回去工作。”
　　其餘的人低著頭，你眼望我眼，似乎還是心有餘悸。
　　“回答呢？”我懶懶地問道。
　　“是！組長！”說完，幾個人便爭先恐後地離開了實驗室。
　　哈……看來我離否極泰來還遠得很吶。
　　單連歌你妹，你妹的。
　　我很少討厭的女人。然而單漣詩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比她哥還要變態，可是她的無聊幼稚胸大無腦頭頂塞草，單連歌遠遠都學不來。
　　不過……今天算是做得太盡了，下個月跟單連歌回本宅，會很麻煩啊。
　　真是煩死了。
　　我嘆了口氣，然後揮了揮手，示意律聲靈他們坐下來。
　　之後的事之後再算，先解決眼前的事吧。

　　“老大，接下來要幹啥？”樂滋滋先是提出了問題。
　　我從陌野手中接過一杯茶，悠悠說道：“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除了身體檢查沒別的工作了。”
　　律聲靈和樂滋滋都大吃了一驚：“什麼？那個不是你用來敷衍他們的嗎？”
　　“沒有。我就是想不出解決方法，才叫你們坐下來一起商量的。”
　　然後眾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其實我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悠閒。儘管單連歌沒有給出期限，但無論如何，要想順利掩蓋過去的話，我只有在他們做著身體檢查的這一段時間內想出解決辦法。
　　大概也就四天的時間。
　　所以，要怎麼做呢。
　　陌野在一邊幫我添了茶，突然開口問道：“老大，雖然跟了你那麼久，因為你不說，我也就從來沒有問過，你明明不是跟軍隊同一路人，為什麼當初選擇幫軍隊做事呢？”
　　“喂，陌野，在這裏說這種話……”
　　“沒關係的。”陌野打斷了樂滋滋的話，“來了這裡沒多久，老大就讓我在整個研究所裏裝了屏蔽系統，要不然你以為我們能在這裡無法無天了那麼多年嗎？所以老大，這個問題，你可以回答吧？”
　　“呵……”我不禁輕笑。
　　陌野像是有點生氣了呢，少有地。幸好不是很生氣，要不然，那可不得了。
　　我伸手揉了揉陌野的頭，柔聲說道：“不要生氣了，陌野，我現在就告訴你們吧。”
　　陌野大概沒有察覺到自己發出的那一丁點怒氣，被人道破，“啊”了一聲，也不知是回答我還是後知後覺的為自己感到羞愧，臉“刷”的紅了一片，於是連忙伸出空著的右手用手背按來按去，最後乾脆低下了頭。
　　我輕輕一笑，再一次揉了揉陌野的頭，才將小叔的失蹤，還有我跟了單連歌，接手小叔研究的經過娓娓道來。
　　“咦，老大，你的小叔也是研究員嗎？”律聲靈聽了過後，提出了問題。
　　我不以為然的晃著腳回答說：“哦，我小叔啊？他的名字是焦流彩，有聽過嗎？”
　　“焦流彩！ 那個傳奇一般的科學院院長焦流彩竟然是小染你的叔叔！”文命夕大叫了一聲，“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呢？這樣看來，難怪第一眼見小染的時候覺得你眼熟了，原來是因為你跟焦流彩長得像啊。”
　　“什麼？科學院？那種東西不是原政府完蛋之後就跟著倒閉了嗎？”其他人驚呼道。
　　我不禁瞪大眼睛：“小叔是科學院院長？命夕姐，你認識我小叔嗎？”
　　文命夕點了點頭，回答說：“當初我在科學院當一個小助理，所以曾經見過焦流彩。”
　　科學院不是原政府時期的機構嗎？
　　可是小叔失蹤時，原政府還未倒台啊。那單連歌說小叔是隸屬軍隊的研究員，還跟他父親簽下了五十年的約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命夕繼續說道：“焦流彩可是科學院最年輕的院長呢，我當時還想，這個看上去年紀比我小的男孩居然是科學院院長，真的太誇張了。他上任之後，科學院有了很多改變哦。不過，焦流彩也是任期最短的院長，只做了三個月就請辭了，之後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想不到還失蹤了啊。說起來，我這對手鐲，也是他知道我的怪力之後送給我的呢。真懷念啊……”
　　“等一下命夕姐，”我焦急地打斷了文命夕的話，“小叔是什麼時候做的院長啊？”
　　“我記得很清楚呢，就十二年前啊。”
　　十二年前？不就是小叔失蹤前一年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信息量太大了。
　　以前小叔總是待在家裏教我各種知識，每天出那麼一兩個小時的門說是出去買菜，我還以為小叔就是一個全職主婦而已。後來小叔失蹤，單連歌告訴我小叔是軍隊的研究員，而且已經幫他父親工作了差不多十年，我才知道小叔是有工作的。
　　可是現在又告訴我小叔是科學院院長，等級升得太快了吧？
　　所以小叔有一段時間是同時幫著原政府和軍隊做事嗎？
　　真是的……這都是些什麼啊……
　　我掏出隨身攜帶著的小叔留下來的手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情不自禁用力握住。
　　小叔，為什麼關於你的所有事，我都是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的呢？
　　你是故意隱瞞，還是根本沒有打算告訴我呢？
　　你現在，究竟在哪裡啊……
　　“老大，你沒事吧？”樂滋滋擔心地問道，“你手上的這個是什麼啊？”
　　我搖了搖腦袋，拍了幾下額頭，嘗試把自己從不愉快的心情中抽出來。
　　“這個是小叔的手環。”我輕輕的撫摸著上面的花紋。
　　樂滋滋驚叫一聲：“什麼？有長成這樣子的手環的嗎？”
　　呵呵，是呢。
　　手環在這個世界是重要的工具，可以說是很久以前身分證明、手機、電腦、錢包等的結合體。手環只要一戴上一個人的手，就只認定一個主人，若是被不被主人允許的人擅自拿走，就會自動銷毀所有資料。
　　手環的形狀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不如說是不允許有太大的差異，一般就是純色系的手帶或者是手錶。像是我的常用手環，就是普通機械腕錶的外形。但小叔留給我的，與其說是手環，不如說是鏤花手鐲。內層金屬，外層鑲的是不顯眼的黑曜石，卻配上複雜的鏤空花紋。要是不說，沒有人知道這是手環。
　　手環的末端像衣扣一樣，鏤空了兩個小孔，而兩端中間位置空出來的那一部分，就是啟動手環的隱形小顯示屏。
　　這個還是當初我第一次拿到小叔的手環時搗弄了頗久才琢磨出來的。
　　只是當我琢磨了出來的那一瞬間，就鋪出了走到這裡的路，也截斷了所有的退路。
　　“說起來，既然老大你的院長叔叔把所有的研究資料都留給你，那裏面會不會有一些關於殘缺情感神經自主修復的資料啊？”律聲靈問道。
　　果然是腦袋最靈光的孩子，一下子就回到了目前讓我們正煩惱著的問題上。很可惜……
　　“很可惜，沒有。”我搖了搖頭回答道，“不過手環裏有一些加密檔案，無論我用什麼方法也開啟不了，加密檔案裏究竟有些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密碼不對？”
　　“沒有密碼。”
　　“用院長叔叔的指紋？”
　　“不是。”
　　“用院長叔叔的聲音？”
　　“……不是。”
　　“難道要用血嗎？”
　　……
　　律聲靈和我玩起了競猜遊戲，只是律聲靈這小子越問越低能，我忍不住用力一巴掌拍了過去。
　　“吵死了！”
　　唉……照這樣子下去，我想我還是想好準備交上去的項上人頭用什麼式樣的蝴蝶結好了。
　　就在律聲靈捂著臉“嗚嗚”啼哭口齒不清地說“老大好過分”，其他人探頭過來一臉好奇地欣賞著小叔的手環時，一直沒有說過話的星都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半蹲了下來。
　　“嗯？星都？你怎麼了？”我一怔，不禁問道。
　　始料未及地，目無表情的星都伸出手，輕輕地戳了戳我左耳耳垂，然後一字一頓地問道：“老大，為什麼魚骨要有眼睛呢？明明就是魚骨，魚眼還是亮晶晶的。”
　　我呆若木雞。
　　“啊！！！”
　　幾秒之後，我激動得大叫起來，用力抱住星都，“啵！啵！啵！”地在他臉上胡亂地親了好幾下，大聲嚷道：“星都啊星都啊！你是我的寶貝啊！今天就嫁給我吧！啊啊啊！你真的是太聰明了！”
　　為什麼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我居然完全沒想到！當初院長把手環和耳釘同時給我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了！真是蠢到沒得救了。
　　雖然星都無頭無腦的話配上他的面癱和無語調，還有小孩子一般的動作可愛得不得了，但把他的話認真一想，我才醒覺過來。
　　手環末端的兩個小孔是鎖，而鑰匙，就是魚骨耳釘上鑲在魚眼那裡的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