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末路陌路 那天夜里, ...

  •   一切来得太快,去得也不慢。
      “婉姨,怎么了?”清晨,紫兰走下楼看见婉姨坐在太师椅上,呆滞得不成格调。
      “还能怎么了,没看见,今儿一个人也没有吗?”站在一旁的角儿白着眼。
      紫兰这才回确了神,着实,要是平时,现在早已有了不少人,可今儿,一个人影也不曾瞅到。紫焕站在楼梯中央,看着大厅,满脸疑惑。
      “大清要灭了,人都没了。”婉姨语不成词。
      顿时,大厅一片哗然,“婉姨,这话可不能乱说,要砍头的。”
      “老娘还怕砍头?”婉姨猛然起身,吓得大家后推了几步。
      “那些个该死的洋鬼子,拖沓种,就是成心起了反心。”
      “是啊,是啊。”大家胆怯的附和。
      紫焕径直地下楼,婉姨此时已无所适从地朝屋子走去了。
      大门外,满街上连着原有的老弱残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枯烂的梧桐树叶翻滚着朝远方滚逃了去。
      大厅中,各人自回了屋子,只有紫兰还站在一旁,紫焕走近来,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月,没有一个人光顾,婉姨忧思着病了下去。
      角儿们得了婉姨的恩准,可以离开,去过了人过的生活,迎春楼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三个人。
      “婉姨,起来喝点粥罢。”紫兰柔声说道。
      “不是准了你们离开,怎么还不走?”婉姨枯白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不想走了。”紫兰满脸笑意地说道。
      紫焕站在门外,只是看着,却没有进来。
      “丫头,进来。”婉姨招呼。她没有防备地缓缓移将进来。
      “不要怨恨了我,千万不要...”
      “紫兰,你也不要......”紫兰端着碗点点头,泪已在眼眶里打滚。
      “做我们这一行,俗世要不得我们,天上自然沾不了,地下都嫌我们脏,挤在指甲缝里讨个活路,活到今天不容易了,能爱就爱,能爽快就爽快罢。”
      紫焕回头看了眼紫兰,嘴唇抖动了几下,却是没有开口。
      “好了,我累了,想睡会儿。”紫兰听罢,将婉姨扶躺下,转身和她朝门口走去。
      “两个丫头,钱在梳妆柜里。找个,找个...好依靠,能活多久就活多久......”紫焕没有回头,紫兰却也没有 。
      那天夜里,飘了雪,紫焕站在窗前,看着院角的黑影,像一只黑爪,前来索取了魂魄似的。
      婉姨在第二天凌晨意料之中似的离开了。
      “婉姨说过,死了就丢水里,干净省事,埋在土里,不干净。生前不能洁身,死后无论如何也要做一把。”紫焕听着紫兰的话,看着婉姨苍白的脸庞,竟也没了恐惧。
      与紫兰送婉姨离开,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洋人军队天天来查,搜不出什么名堂便鸡言鸭语讲了一通地甩门离去。
      “今晚陪我睡罢。”紫兰笑看着紫焕绣着花,消瘦的背影像是烛火高跳的副作用。
      “好。”
      睡在床上,两个单薄的身体互相取着暖。
      “去找他罢。”
      “不想。”
      “那是你的依靠,不是么?”
      “他说会来找我的。”
      “不会的,现在这个时候,出城容易,进城难。”
      紫焕没有说话,片刻,烛火渐息。
      “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隐姓埋名,找个依靠,能活一日是一日。”
      “那天,你......”紫焕没有再说下去。
      “我是故意的。”
      “我曾像你一样地放不下,可是你没有如我,想要逃跑。”
      “你逃过?”紫焕不敢相信。
      “恩,只是都没有成功。”
      “曾经,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走,可是结果和我都一样。只有你,没有这个正常的念头。”
      紫兰不禁苦笑起来,“你不正常,或许就因为你的不正常,能够帮你逃出去。”
      “为什么要走呢?”
      “是啊,为什么要走呢?”紫兰叹口气,“还是这里最踏实。”
      恍恍惚惚间,已是第二天早晨。紫焕醒来时,紫兰已不在了,桌上是她留下的信: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唯有这样最好罢。若是有缘,我们再见;若是有来生,我还想照顾你,做你的好姐姐。
      保重。好好地活着。

      念你的紫兰

      紫焕,我们错怪她了,对么?
      窗外,雪还在下,白了整整的一个世界,院中的脚印已近抚平,院角的紫焕树上,却是没有一丝积雪。紫兰,你也要,也要好好地活着。

      一年过处,依旧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小楼的大门像是沉寂了千年古墓的穴口,朽烂地难以下脚,更是别提打开来,紫焕置在其间像极乐个不腐的尸身,隔绝让黑暗成了一切的主色调。院角的紫焕树,在今年里附上了厚厚的一层雪,紫焕没有想到它会在今年不堪重负地夭折。
      我站在她的身旁,只觉得彻骨的寒。
      檀木座钟偶尔几声吆喝,像是在抱怨,今年冬天异常的寒冷。为什么它不冬眠呢?紫焕好奇地暗地里自言自语。她懒的起身,醒着窝在绣棉被中,被面上精绣的大红牡丹随着紫焕的翻身而活生起来,枝叶摇摆着昭示盎然春天已不遥远,就快来了。
      她惺忪着睡眼,转轱辘想着些我猜不透的事。微侧过头去见窗棂横竖,雪片打在间格上,化成水浸入木头窗框里。
      屋子里散发的霉味吞噬着她的心智,吮吸声荡进骨髓,她看似是喜欢上了身体里的击荡声,听曲儿似的朦朦胧胧睡去。恍惚间,看见平琤拥着她,用深邃瞳孔释放出的光将她炙烤得流汗喘息,光芒在下一秒变得烈艳艳,平琤变得如同薄纸般被光火从眼睛开始扩散着烧开,呼喊,哭泣声起伏,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她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似受吓的野猫,睁大眼睛地警觉四周,唯一不同的,只是她没有如野猫那样后退着逃开或者龇着抖动的胡须猛攻过去。她对着屋顶木梁愣愣地发呆,这一夜所谓的睡眠差不多已告一段落了。
      浅睡,噩梦,惊醒,发呆......这样的日子即便是雪都已经停了,仍照旧持续着。那天早上,她终于毫不犹豫起了身来,窗外白得晃眼,她像是失去了本能,呆立着任由她自己无助地晕眩。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放下这些个日子悬着的心,却始终无法阻拦饥饿的侵蚀。
      突发奇想地冲下楼,红油木门张开嘴吐出最后一口气,门外的积雪一股脑地涌进大厅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蹋向大门外,像是淹没在石灰池里挣扎着往外爬一样。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已没了萧瑟的情致,她早已不愿再多看一眼了,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在自家门前铲雪的壮汉妇女,见着她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儿互相嘀咕起来。
      “还有人?”
      “谁知道那。”
      “真是,没了光顾的客,怎么还能活到这个时辰?这个冬天,怎么......”
      “你还真是多管闲事,捣腾地捣腾主,自会有她们捣腾活法,大不了,就是命一条,让阎王爷牵去了,也算干净。”
      对话戛然而止,待着她走过去,众人已将着门前雪扫尽进了屋子去。酸溜几句也算是热了身子活了血脉,目的便已达到了,自然不会再多费了什么口舌,冷暖自知便好。立在街角,寒意停留在鼻尖,让她顿感窒息。
      走进一家面馆,暖意瞬时萦绕她全身。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头也不抬地蜷缩着问道。
      “面,热面。”
      “好嘞。”
      小二吆喝着疾步退下,卷起一阵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镇了神才听清,不远处桌子旁发出的阵阵怪笑。
      “您是怎么出来的?”
      “一个外国怪种的破监狱,老子就像逛窑子一样。这几日闷得慌,图个新鲜进去瞧了一瞧,没什么好过的地方,不就出来了?”她心知肚明说话者何人,可还是好奇地抬了抬头。瞥了虎爷一眼她便怯怯地低下头去,生怕被他撞了个正面。
      “您的面。”她吃惊地回神。
      顾不上其他,见着热腾她便大口大口地咽起来,何管它是烫嘴不烫嘴。小二站在一旁见着,惊诧样子引起了虎爷的注意,他威风凛凛地站起身,走近来才发现眼前的狼狈模样令他产生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紫焕熟视无睹地不停咽着,让虎爷着实尴尬。
      “可是迎春楼的紫焕妹妹?”
      紫焕听着虎爷的细佻声,这才惊魂地晃过神来,未等细想地端起碗,便朝门外跑了去。
      “我的碗......你还没付钱......”小二的叫喊声夹在风里被甩在她身后。
      “还跑什么?”虎爷紧跟在后面朝着她喊道。
      紫焕端起碗喝着那浓浓的葱味香汤,一个踉跄,碗摔在地上碎成渣四散在面上的积雪里,庆幸着没跌下去地回头见虎爷越靠越近,她不得不加紧了脚步。上了时日未打理的头发散落在上满了垢污的挂襕上,遇风猛荡。
      虎爷不比她身子轻便,放弃了似的住了脚步被甩在了身后。闩上门惊魂未定,喝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慌乱地上楼,缩坐在床上,裹着冷似铁的被褥,浑身颤抖着却没流下一滴眼泪。
      一碗面,像是神祗赐予的福音,让她短暂地活在天堂。瘦削的脸,透露着另一段苦难轮回随时都会到来。
      不久后的某天,紫焕阴阴暗暗地听见,不远处一群人的闲嗑,说是大清朝真的没了,皇上下了朝就不上朝了,躲在后宫里,吃喝享乐,便宜了那帮洋崽子。更可恶的是,竟然还让着女人们不用裹了三尺金莲,不用来回穿着厚重繁缛;男汉子也不用留了青光头。
      “那可不成,毛发没了,算个什么出处?”一个壮汉摇头拒绝。
      “有了钱,人家自然知道了你的家什子,省的你操心。”妇女咯咯笑地打趣。
      紫焕听着别过头去,婉姨悲伤地坐在大厅里的画面顿时弹进脑海。大清没了,给不给的了我们自由?她曾经这么想,现在还是这么想。给不给的了,又有谁知道呢?
      次日一早紫焕便收拾起了包袱,无可恋地走出楼去了。
      我醒将过来,已不知是几天之后,屋内烛火早已灭去,檀木座钟嘀嗒着在一片漆黑里响起铮铮的六声。我胆战心惊地将小楼寻了遍却见不得她的影子,心中顿起了一阵焦躁,而后撒开腿跑出门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水丝淅淅沥沥,素描出一幅可怖的抽象画来,遨游在这片无尽黑沼泽的始终只有我一个。
      紫焕,我现在,就去寻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