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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听风吹雪一人心 女 ...


  •   女魔头最终回了自己的营地,慕羽往火里又添了些枯枝,把我赶上了树让我滚去睡觉,自己则倚靠在树下打算凑合一夜。我拆了慕羽辛苦铺好的棉絮棉布,抱着这些装备爬下树,很不要脸地蹭到慕羽旁边和她一起盖着棉絮,还作死地抱住了慕羽一只胳膊。
      师姐无可奈何,帮我掖好棉絮警告道:“敢流口水和尿床的话,绝对把你打成智障。”
      我拼命点着头,喜滋滋地靠着师姐准备入睡,却又被对面营地张牙舞爪的蜘蛛蜈蚣蝎子蛇吓了个半死,只好哭丧着脸闭眼装没看见。
      “都说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师姐,给我讲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听……”没等我说出下半句,睡意突然袭来,我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天亮。
      醒来时慕羽已经不在旁边了,只有严茗姐姐坐在熄灭的篝火前对我微笑:“早上好,小顾。”
      “姐姐早,我师姐和女魔头呢?”
      严茗姐姐冲河边的方向努努嘴:“昨晚萤火对你下了眠蛊,彻底惹怒了你师姐,她俩互瞪了一夜,这会儿大概在打架吧。”
      我小心翼翼询问道:“我师姐会不会受伤啊?”
      “当然不会,萤火不是坏人。”
      正说着,慕羽和女魔头一人提了一壶水、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我仔仔细细观察了慕羽,确定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洗把脸上路了,下午就能到纯阳了,”慕羽把水壶扔给我,自己去收拾行李了。
      经过我身边时,慕羽身上的药味又浓烈了不少,还有那股不详的气息,简直要吞噬掉她一般。
      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师父,只希望我的不安是错觉。

      又快马加鞭行了大半日,终于进入了华山边境。快到山脚下时,慕羽勒了马,从包袱里翻出两件道服,塞给我一件让我换上,自己抱着另一件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再出现时俨然一位乖巧的小道姑。
      经过狼牙军驻地,师姐谎称是与师父走散的初级弟子,把守军官问的几个问题师姐都对答如流,有师姐在,我们很轻易混进了华山,来到纯阳宫山门前。山门前的小道士认识师姐,见了谢青麓给我的道符也放了行。
      就算是我,也感觉到了山门的结界,一进入山门,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这结界就像张过滤网,把一切污秽都隔在了尘世。
      师姐的脸色从进了结界就开始变得很难看,呼吸也有些急促,我刚要问她怎么了,她表情一滞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捂着胸口摔下马,直直倒在了雪地里。
      “师姐!”我急忙下马扶起师姐,她已经昏迷过去,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应。
      围绕在师姐周身的那股不详气息减淡了不少,理应是好事,可为什么师姐会突然吐血昏迷啊!
      我叫住路过的纯阳弟子,打听到了谢青麓的住处,拜托他们照顾好马,咬咬牙背起师姐直奔谢青麓所在。
      幸好谢青麓在房间里,看到我和慕羽,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以无比悲伤的眼神看着慕羽,轻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算尽亦无可避免。”
      “师父?”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耍文艺腔!
      “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这梦,终究到了要醒的时刻。”
      “师父!师姐吐血了!你快点替师姐疗伤啊!”我快要哭出来了。
      谢青麓接过师姐安放在床上,颤巍巍地伸手理了理师姐的头发,红着眼圈低声说:“你师姐去平原郡后,我每日都会替她卜卦算平安,半月前我算出了死卦,后又接到颜真卿前辈亲自发给我的讣告和谥文……慕羽她,半月前就死在了平原郡……”
      为什么谢青麓说的每一字我都懂,可是连在一起我却什么都不明白了呢?!
      “慕羽早就死了,这个不过是有慕羽外表的鬼怪,所以她才会在进结界时吐血昏迷,因为,”谢青麓痛苦地闭上了眼,“邪物是无法在清净之地存活的,她……不是慕羽……”
      “北方多异象,我怕慕羽遭遇异变,嘱咐你若是‘慕羽’归来便带她一起来华山,我自会超度它……可怜我无辜的徒儿,死后还要受此侮辱……”
      谢青麓已泣不成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封信,大概是师姐写来的最后一封信,也就是那封捷报。
      陪伴我两日、替我出头为我做饭遮风避雨的,原来不是我师姐,而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邪物吗?我……和一个鬼亲密生活了两天?
      我结结巴巴辩解道:“这、这怎么会不是师姐呢,她、她认识我,还会师姐的招式,一举一动都和师姐一模一样!”
      “……它能够读取死者的记忆模仿死者,它无法在华山结界内自由行动,就是它是邪物的证据。谦儿,它不是你师姐,去取我的剑来。”
      我杵着不肯动,谢青麓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起身取剑,剑尖直指慕羽眉心,却始终下不了手。
      “师父……”
      “两年前我在死亡之海捡到她时,她也是这般模样,半死不活,被她的师父亲手推进死亡之海,那时候我就想,绝对不能成为第二个东方云生,可现在……”谢青麓手一松扔了剑,跪倒在床前,“就算是邪物……也曾经……是慕羽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靠的师父崩溃了,可爱的师姐竟然不是人而且现在半死不活……我这两天,到底是和怎样的存在一起生活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原本以为我和师姐来到纯阳就能继续和师父一起过上快乐的生活,没想到师父命我们来华山是为了……彻底消除师姐的存在……
      就算师姐真的早就死了,这个有师姐思想的生物也没有害人之心啊,也许,也许它只是想体验下活着的感觉,没有恶意的啊。
      最混乱的时刻,床上那个“师姐”醒了过来,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谢青麓的头,声音细弱如丝:“师父……终于见到你了……”
      谢青麓忽然狂怒了:“从我徒儿的身体里滚出去!你这冒牌货不要叫我师父!”
      “师姐”眼里的泪水一涌而出:“师父,你也不认我了吗?”
      我看见谢青麓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我都替他觉得手心好疼。
      “我知道我死了,可我不愿客死他乡,我不愿没能见师父师弟最后一面就孤零零死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谢青麓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师姐”,“师姐”挣扎着起身,从背后抱住了谢青麓,手里还握着烟雨红尘。我清楚地看见,从她的脚开始,似乎有什么在撕扯她的肉,一块接着一块,被看不见的钳子一样的东西硬生生扯掉,消失在空气里。
      见我要出声,“师姐”制止了我:“师父,不要回头,师弟也背过身吧……这种样子……真的不想让你们看到……”
      血顺着被钳子撕扯的创口不断流出,很快“师姐”腿上便被血流覆盖,有几滴血珠砸在地板上,迸出小小的血花,有种残忍的美丽。
      “慕羽,为什么……”谢青麓低头看见了血,心下了然,闭了眼不忍再看那血迹一眼。
      师姐忍着痛还露出了笑容:“因为……师父大限未到,我不想师父死这么早……”
      “……你都知道了?”
      “顾谦,都说了不要看我了,这么难看的样子你会记一辈子的,”慕羽的笑比哭还难看,而那个看不见的钳子,已经钳到了她的腰,腰部以下,均是森森白骨。
      我听话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不知何时脸上早已湿了一片。
      “师弟,你要听师父的话,按时吃饭,要勤学苦练保护师父……师父很笨,你要学聪明点……
      “师父冬天容易咳嗽,你要熬冰糖雪梨给他喝,你也要喝,你俩都不让人省心……
      “谢青麓,顾谦,能成为你们的徒弟和师姐……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
      慕羽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依然不敢回头,怕看见她不想让我看见的场景。
      “替我对东方……说声……对不起……”
      慕羽最后一句话出口,一位戴着兜帽的波斯女子正好走进来,她面无表情看向谢青麓身后,用清冷的嗓音轻声说:“我听见了。”
      “啪嗒”一声烟雨红尘滚落到了门口,又是几声轻响,谢青麓失了魂似的不停喃喃自语些什么,我小心地回过头,看见了一堆小小的白骨,和师姐沾满血迹的万花破军衣服。
      “还真是符合她的作风,”波斯女子捡起烟雨红尘递给我,“初次见面,我叫东方云生。”
      她她她就是东方云生?慕羽喜欢女人?!
      “详细我还是等青麓道长精神稳定些了再说吧,告辞。”
      我愣愣地看着东方云生的身影消失在大雪里,心里乱成一团麻:师父疯了,师姐死了,差点害死师姐的那人出现了,我是不是该追上去把她揍一顿……
      回过神来,谢青麓正在一根根将师姐的白骨殓到盒子里,我默默蹲下同师父一起,我看见师父雪白的道袍上亦是布满斑斑驳驳的血迹。
      “听风吹雪,此身轻弃;医者一命,与君同承。”
      我终于听清了师父在念叨的话,可是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慕羽!慕羽!”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黎倾的声音,有人跑进了屋里,见到一地白骨,便只听得见啜泣声了。
      “听风吹雪……为什么不告诉我……”

      晚些时候,谢青麓和黎倾都差不多平静了,两人捧着道童端来的热茶,也不言语。
      我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听风吹雪……是什么啊?”
      黎倾喝了口热茶,苦涩地说:“是万花武学,以命换命,以命续命。”
      “天命不可改,若要改命,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谢青麓缓缓开口了,“我本应在五日后死去,因泄露太多天机,我阳寿已尽。你师姐算到我大限将至,拼死也要回来给我续命。”
      我勉强明白了一部分,继续问道:“那师姐死在平原郡、无法在结界内自由活动是为何?”
      “我的最后一卦便是慕羽的死卦,再无阳寿可供我窥探天机,因此我并不知慕羽逆用听风吹雪偷了他人的命,直到方才看到地上的血。听风吹雪本是医者为人续命所用,逆用有违天道,必将遭受报应,偷阳寿之人也就成了邪物,无法进入清净之地。”
      “报应就是……”被看不见的钳子一块一块钳掉肉,变成一堆白骨吗?
      谢青麓哀叹一声:“人各有命,我早已看开,慕羽何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黎倾冷冷地接了话:“离经易道只为一人,她为过那人了,可惜那人负了她;再次遇上相同的情况,她不敢表明心迹,便只能听风吹雪一人心。”
      黎倾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啊!
      谢青麓将殓了慕羽白骨的木盒放到地上,把闪闪发光的碧空龙鸣插入木盒旁的雪地里,一手捏决,半径四尺的蓝色气场稳稳地落在木盒四周:“ 我能镇住的只有这四尺之内的一方山河,可我还以为,能在这乱世中镇你一世平安。愿山河永寂,江山永宁,愿你,不再哭泣。 ”
      “镇山河吗?以我方寸地,保君须臾安。我若是你,我宁愿用这山河破碎换回她。 ”黎倾面色苍白拂袖而去,独留我和师父,与木盒沉默相对。
      我以为我们都能活过这个乱世,可师姐你却先走一步,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丢下我和师父。
      只愿你来世生在盛世,我们继续做师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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