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慕容凛

3、第三章 谢却当年花 时间如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半月便过去了。
　　我严格按照谢青麓的教导每日采药、制药，然后送到流民巷的万花弟子那里，折回天都镇的住处找个僻静地默背五十遍口诀，再练习不知道多少遍北冥剑气。青麓师父说，北冥剑气着重剑意，我要是不能和我的剑好好沟通，怎么练都只有花架子。
　　在我不停重复着这种生活时，黎倾已经与流民巷那边的花谷弟子会合了，一心一意去医治流民，倒也没怎么骚扰我。
　　某日我例行从流民巷回天都镇时，经过路边那个破破烂烂的茶馆想要歇歇脚，一进去我就后悔了，因为，门口的桌子正坐着之前遇到的恶人谷女魔头二人组。
　　“哦？这不是上次那个浩气盟的傻小子吗？”五毒女魔头认出了我，笑得很是妖艳，“怎么，今天那个万花小绿人儿没跟你一起？”
　　“萤火，不要这么说。”明教大姐姐微笑着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过去坐，“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上次是个意外。”
　　我敬畏地看着萤火肩上那条大蛇，吞吞吐吐道：“那、那个……我、我还有事……”
　　萤火潇洒地打了个响指，蛇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萤火指了指明教大姐姐旁边的座位，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坐。”
　　我战战兢兢落了座，明教大姐姐给我要了杯仙崖石花推到我面前，自我介绍道：“我叫严茗，她是萤火，你是青麓道长的徒弟吗？”
　　你们是查户口的吗这都查到了！还有必要问吗！
　　“我……我是顾谦，是唐傲天的徒弟……”
　　萤火又打了个响指招出大青蛇，威胁道：“不老实交待我就放蛇咬你。”
　　“……是的青麓道长是我师父，”我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道，“你们……找我师父有事吗？”
　　“当然有事，那个牛鼻子现在在哪里？”
　　我气愤地拍案而起：“不许叫我师父牛鼻子！不要以为你胸大我就不敢凶你！你这个蛇蝎苗疆女魔头！”
　　大青蛇危险地吐着蛇信子，我假装镇定不为所动，天知道我到底有多惶恐，我最讨厌蛇啊蝎子这种鬼玩意儿，可这个五毒女人肯定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种可怕的蛊虫毒物。
　　“你就不怕，我真拿你喂蛇？”萤火摸摸下巴，拿出一把虫笛便吹了起来，大青蛇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似的一纵而起，滑腻腻的身体死死缠住我，蛇信子已经吐到了我脸上。
　　“我当然怕，但是我不会让你侮辱谢青麓！”黎倾那个蠢货到底在干嘛啊他就不会担心下我吗呜呜呜，黎倾快来救我啊！
　　严茗有点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说：“萤火，他只是个小孩子，别闹了。”
　　可苗疆女魔头并不打算收手，她又吹了几声虫笛，大青蛇一圈一圈缠得更紧了，再紧一点我就会窒息而亡。
　　“萤火！”严茗的语气也不太好了，似乎准备拔刀救下我，不过在她动手之前，伴着挥毫运功的唰唰声，大片墨迹在青蛇身上晕染开来，墨痕边缘迅速变红，大蛇痛苦地松开我，在地上拼命打滚，滚了几下便不动了，滚过之处均是一片殷红。
　　死黎倾，终于来了！
　　我刚要眼泪汪汪转身扑到黎倾怀里撒个娇卖个萌，却被来人吓得愣在原地。
　　“怎么，见到凯旋归来的师姐就这反应？”慕羽牵着匹黑马站在茶馆外，手里的烟雨红尘仍是幽幽发着绿光，她面容平静，丝毫不见风尘仆仆的疲惫。慕羽栓了马，叫了杯庐山云雾茶，若无其事在邻桌坐下，见我还杵在那儿，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畏惧地看了眼严茗，快步走到慕羽对面坐了下来。
　　“师姐……”
　　“喝完茶回去收东西，我们去华山，”没等我开口，慕羽便打断了我，“你和黎倾见过了吧，不要让他知道了，他不该去。”
　　“呃，你怎么知道师父说让我们去华山的？”我习惯性擦擦鼻子，发现没有鼻涕，讪讪放下手，“而且你怎么知道黎倾在找你？”
　　慕羽漫不经心喝着茶，随便应付着我：“你师姐我可是全知全能的神大人，这种小事推理下就知道了。”
　　五毒女魔头终于按捺不住起身站在了我们桌旁，傲然俯视着慕羽：“万花小丫头，你知道华山里面发生的那件事吧，谢青麓在哪里！”
　　“这就是你拜托人的态度吗，苗疆人？”慕羽嘴角的笑意十分嘲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女会摆出的表情，我的师姐，果然很可怕。
　　女魔头的脸色很难看，慕羽若无其事喝完茶，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拉起我旁若无人除了茶馆。她娴熟地解开栓马绳，先把我扔上马，自己也爬了上来，挥鞭绝尘而去。

　　“……师姐？”
　　“说。”
　　“呃……”
　　“没话说就闭嘴，说话吸灰。”
　　“那两个恶人谷的女魔头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呜，会不会是想找个荒山野岭杀了我们！”
　　“有我在你怕什么，既然是恶人谷之人就绝对听过我的名号，我想想恶人谷的叫我什么来着……幽谷医仙、活人不医……诶什么鬼名号一点也不炫酷嘛，凭什么师父就能叫‘神算子’这么狂霸酷炫拽的名字，真是的，不开心。”
　　我周围的万花弟子，好像都很喜欢碎碎念啊。听师姐这么一说，她和师父似乎都是很让恶人谷头疼的存在，所以五毒女魔头和严茗姐姐才不敢轻易动手？师姐你这么炫酷，你师弟知道吗？
　　长安到蠢羊宫，啊不，纯阳宫，快马加鞭也需要两天，师姐的大黑马赶了一天的路也累得够呛，夜里我们便歇在了一片小树林里，女魔头二人组也不遮遮掩掩，在我们旁边扎了营。我有些歆羡地看着两个女魔头姐姐搭帐篷，再看看师姐决定休息的大树枝干，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中。
　　慕羽轻车熟路在宽阔的粗枝上铺了层棉絮，又垫了层棉布，招呼我上树歇息，自己则下来生火煮干粮准备晚饭。说实话师父师姐都对我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我，从没亏待过我……回忆起和师父师姐四处闯荡的点点滴滴，我不自觉傻笑起来。师父今年都二十二岁了，再过五年我长大成人，师父也要变成大叔了，要是我们三个能永远在一起就好啦，还有唐陌，勉强算上黎倾好了，谁让他喜欢慕羽，当我师姐夫也不错，以后慕羽肯定会帮我欺负黎倾的……好想把师父他们介绍给唐陌啊……
　　“别傻笑了，下来吃饭，”慕羽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小瓷碗，将煮好的玉米粥盛进碗里递给我，“小心烫，你喜欢吃稀粥，加了不少水，不管饱，将就点多吃两碗，明天到了纯阳就有好吃的了。”
　　“师姐煮的什么都好吃！”我开心地捧起碗一阵风卷残云，足足吃了三碗才打着饱嗝心满意足拍拍吃饱的肚子，惬意地躺在慕羽身旁。
　　对面营地的女魔头们似乎在烤鸡，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抽抽鼻子，很有出息地无视了那股香味，翻身又闻到了师姐身上的药香，不过这次浓烈了许多，还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师姐，你是受了伤身体没有恢复吗？”我想起慕羽这次回来的原因，不免有些担心。
　　“算是吧，”慕羽往火里添了根粗树枝，把手伸到火堆前烤着手，“之前被人从山崖上推下去了，下面是死亡之海——不，死亡之海不是海，是西域的一个沙漠；之后我在死亡之海昏迷了大概三天，被谢青麓救了起来。在沙漠里吹了三天风沙当然会落下病根，一直靠药物调理着；医者不能自医，是不是很悲催啊。”
　　“呃，是师姐的仇人把你推下去的吗？报仇了没啊……”
　　“不是，是当时我的亲传师父，一个傻不拉几的脑残波斯人，叫东方云生，”师姐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似乎不大愿意继续说起这个人，我也识趣地扯开了话题。
　　这时女魔头二人组也有了动静，五毒女魔头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师姐依旧淡定地烤着火——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姐大敌当前也如此镇静了，不同于我故作的镇定自若，师姐是确确实实不畏惧死亡，所以才会如此宁静自如；毕竟师姐一定还经历过许多次我不知道的死亡，我的师姐，真是太可怕了，还好她是我师姐而不是敌人。
　　“你就是浩气盟的鬼医慕羽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师姐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我原来还有鬼医这个炫酷的名号我怎么不知道”，师姐，这个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些了好吗！
　　我那凶残的师姐无视了我内心的咆哮，高冷地点点头表示谈话可以继续下去。
　　“神算子谢青麓在纯阳吧，”五毒女魔头死死盯着师姐，似乎想从师姐眼神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师姐轻松地笑了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来问我。该说你情商低呢还是情商低呢，虽然这种态度比在茶馆时好多了，不过，这也不是我们中原人询问时该有的态度，你应当再礼貌些。”
　　我紧张地看着两人，生怕她们打起来师姐吃了亏，可是五毒女魔头干脆地道了歉，盘腿在火堆前坐下，表情也和缓了不少；我瞠目结舌，这女魔头原来是会道歉的人吗？意外加了不少印象分啊。
　　“我叫萤火，来自苗疆五毒，我听说浩气盟的神算子谢青麓算卦很准，想请他帮我找个人，但是谢道长行踪不定始终无法找到他，数月前听说他在长安活动，我便来到了这里，偶遇了二位，多有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女魔头和之前判若两人，态度诚恳让人咋舌，师姐一边听着，一边顺手把我的马尾编成了三股辫，听萤火说完后才拍拍手，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着萤火：“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何必执着于寻人。你没有说实话，我也没必要告诉你我师父的下落。”
　　等等！萤火说得这么真诚居然都是假话吗！我都信了啊！
　　长久的沉默，萤火自嘲地笑了两声，垂下头去：“我知道他死了，华山深处、空雾峰的那个宝藏，真的可以让他复活吗……我的生死蛊也无法换他一命，我只求谢道长告诉我明确的答案……”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
　　“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早就死去的亲人出现在空雾峰周围甚至回到了原来生活的地方，有血有肉，一切与生前无异！”萤火眼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却还有着一丝希望，可是在她眼底，我看到的是无尽的绝望。
　　师姐小声说道：“死了就是死了，再活过来也和从前不同了。就算再次活过来，也不过是梦，终究要醒的，哪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好事。阴阳平衡自有其规律，逆天而行还想不付出代价，想得实在是太美好。”
　　这样说着的师姐，像是大劫过后看破红尘即将得道成仙之人，有种我再也触碰不到的距离感。
　　我鼻子有些发酸，抱住师姐把脸埋在她后背，拖着哭腔哼哼道：“师姐我困了！咱们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我要抱着师姐睡觉我一个人睡害怕！”
　　师姐一愣，赏了我两个大大的白眼：“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息点！”
　　如果我有出息的代价是你和师父永远离开我，我宁愿永远不要有出息。
　　我只是想，只是想永远和你们这些对我好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