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夏至那天， ...
-
那夜之后，父子俩没再提过这个话题，沈丰远和言清清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面。
沈丰远继续成日在伙房里鼓捣菜式，放工的时候就躲在屋里不出来，拿着和言清清一起写的本子继续比划琢磨，沈蒙见他没再去找言清清，以为他收了心，便也没急着再给他说亲事。
言喆在家里给言清清雇了个老妈子照顾她饮食起居，平时放了工也尽早回去陪着她，还多给了许多银子让她做新衣裳打新首饰，言清清这段日子倒也格外乖觉，一次也没再闹着要去码头上。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日头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炎热，沈家父子整日在伙房里烟熏火燎，差点忘了眼看就要到了沈丰远他娘林氏四十岁的生辰了。
林氏生日这天是个大晴天，恰逢工休，沈蒙起了个大早，精神格外的好，陪着老婆梳洗打扮一番，就找了码头旁抬轿子的，带着老婆逛集市采购去了。
傍晚时分，两人没再坐轿子，只叫小厮拿了采买的东西回家，沈蒙自己搀着老婆悠悠的踏着夕阳散步回来了。
一进家门，就看到桌上摆着八样热菜四道凉菜，沈丰远正从门外又端了一个盖着盖子的圆白汤碗儿往里走，见到父母进门，忙笑吟吟的道：“爹娘回来啦，快坐下歇歇脚。”他把汤碗儿摆在桌上，对着里屋叫了一声：“小清儿，快把刚才凉好的红果儿茶端出来给娘润润喉咙。”
沈蒙和林氏俱是一愣，一抬眼，只见布帘子撩起，言清清穿着一身碧绿的襦裙，腰间系着浅黄色丝带，端着茶盘儿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精致的小脸上未施粉黛，不太多的头发上扎了一根绿绳儿，留下两束随意的落在胸前，活脱脱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娇俏模样。沈蒙内心不由暗暗感叹，难怪儿子喜欢，真真是个极好看的闺女。
“沈伯伯，沈伯母，喝点儿茶罢，这是去年我和远哥哥一起晒的红果儿，加了桂花蜜泡茶，可酸甜爽口了呢。”言清清将茶盘儿轻轻放到桌上，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递给林氏，一阵果香飘来，林氏忙接过杯子，笑着说：“清儿来啦，你瞅我这脑子，早知你今日过来，就应该在集市上买些鲜亮颜色的布料子，也好给你做件儿新衣裳。”
言清清婉然一笑，说道：“伯母哪里的话，从小您就疼清儿，年年都给清儿张罗新衣裳，今儿是您生辰，我特意来帮远哥哥的忙，陪您一起过生日。”说罢从袖子里套出一个精致的宝蓝色小锦盒，蹲下身子，双手伏在林氏膝上，柔声道：“这是远哥哥前些日子和我一道去钟山寺里特意为您开过光的，您打开看看。”
林氏接过盒子，仔细端详，盒子是绒缎面儿的，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一个玲珑的铜扣扣在当中。林氏心中喜欢，打开一瞧，里面竟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漂亮的同心玉佩，玉质莹莹润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林氏将玉佩拿在手中摩挲着，沈蒙在旁瞧了一眼，便知不是便宜东西，连忙道：“清儿，你伯母怎么能收你如此贵重的东西，来就来了，东西可得拿回去。”说罢不由分说从林氏手中拿过玉佩，放在盒中递给言清清。
言清清迟疑了一下，接过盒子捏在手里，笑着说道：“沈伯伯可不能替沈伯母做主呦，今儿是伯母生日，这玉佩是我和远哥哥一道选的礼物，早就想着今日送给伯母了，若是伯母不收下，那远哥哥那份岂不也送不出去了？”
沈丰远笑容满面的看着言清清，说：“是呀，娘，您过了这么些年生日，我从没送过什么贵重物件儿，今儿是您四十大寿，这份孝心儿子是必须尽的。”说着就把盒子从言清清手里拿来，再次递给了林氏。
林氏闻言心中感动，对着沈蒙道：“他爹，孩子们一片孝心，咱们就收了吧，以后待远儿生了娃儿，给娃儿挂身上也是好的。”
沈蒙心中一声长叹，眼前这一出分明就是媳妇拜见准婆婆的戏码，林氏自己病的东倒西歪，难道还想让儿子娶个药罐子。
沈蒙叹口气，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派和谐的样子，不想自己扫了老婆过生日的兴致，便强忍下气，说道：“也好，那便收着吧，不过清儿，以后可不许再送这贵重东西了知道吗？”
言清清微微一笑，抬手福了一福，顽皮道：“遵命，沈大人！”
众人皆被她这俏皮样子逗笑了，沈丰远看着父母都坐下了，气氛也松快起来，便又跑去厨房准备餐后的果盘糕点了。
不一会儿，沈丰保带着媳妇蒋氏和女儿沈兰圆来了，前脚刚进门，沈佩玲便也独自到了，说今日丈夫活计太忙，一会儿就带着儿子过来。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了，团团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房间里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那天的晚饭吃的非常和谐，林氏不停的逗弄着小外孙女圆儿，圆儿也一口一个外祖母，直把林氏乐得合不上嘴。蒋氏一直和沈佩玲念叨着要去她家的裁缝铺里给自己和女儿做几身好布料的衣裳。沈丰保平日里明显吃不着这么多好东西，每样菜他都夹了个溜够，还喝了不少酒，连连打着饱嗝。言清清和沈丰远时而一起敬林氏酒，时而低头私语，两人均是笑容满面，微醉还休。
沈蒙望着这一大桌子人，心中连连哀叹，言清清特意挑今日来吃饭用意太明显了，分明就是冲着自己不同意这件事来的，两个人还一起送礼一起敬酒，看来儿子是要在众人面前把她未来媳妇的身份做实，林氏还傻呵呵的收了礼，真叫人闹心。
他无心吃菜，抬眼看着正在给言清清夹菜的儿子，果真一脸的温柔缱绻，半点儿劳累劲儿也没有。言清清浅笑的样子极美，不时的帮沈丰远填着茶水。一对儿年轻的小璧人儿如同一幅明媚的画卷，看得连自己都要醉了。
沈蒙心道：“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反正未来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的，言家闺女好歹也是知根知底，家里也没有厉害的老娘，以后只要他们自己感情好，没人会为难儿子。”想罢，抬手倒酒，几杯下去，什么愁绪都装在酒里咽进了肚儿中，醉意泛起，两眼一闭，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林氏在那次生辰过后，病歪了多年的身子竟然日复一日的愈发爽利起来，没个小半年，就可以整日里洒扫庭除，拾掇细软，着实给沈家父子高兴坏了。
沈蒙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想，莫非这世间的好坏都是早已有定数的，这半年来，自己接受了言清清这个弱不禁风的准儿媳，本来正是烦恼之际，自己老婆却像返老还童一样渐渐健康起来。且不说平日里活动和言语都利落了不少，过年的时候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莫非真是此消彼长，还是远儿和言清清送的那块开过光的玉佩的功效？
悠悠又过了半载，又是一年夏日。
夏至那天，沈丰远和言清清做了一件大事。
他们俩合着凑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从一个要举家迁走的商户手里买下了洛城城南最繁华的街道口的一座二层小楼。
买楼第二日，两人就雇了几个伙计里里外外的打扫擦洗，没几日，便把小楼收拾的光亮整洁。言清清本想再请人刷层清漆，沈丰远却不肯，直说这小楼不新不旧，正适合马上开始使用，若是刷了新漆，少不了要用几个月的时间跑气味，得不偿失。
沈蒙和林氏隔了几日才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的时候，只见儿子的小楼上已经挂上了棕色的长匾，金书三字——清丰楼。
夫妻两人围着小楼转了一圈，四目相视，心中都默默道，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有钱。
要说这买楼的钱，还真是沈丰远和言清清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凑出来的。
沈丰远之前在码头伙房上工作，月钱一个月三两，但因吃住都在家里，这份银子除了有时给言清清买些零碎物件儿，几乎没动用过，堪堪攒了几年，竟也有了一百多两。
再说言清清，从她有点记忆起，言喆每年都花很多钱给她打首饰，买珠串，做的衣服都是在言喆能力范围内用的最好的料子。
言喆自己平日里三餐都在码头上解决，又舍不得不给自己买东西，每月基本是只进不出，所有的钱几乎都用来养育言清清了。
是以当沈丰远把开小酒楼的想法和她一说，她回去便拿出了自己的珠宝箱子，细细又将每样看了一遍，最后留下了一枚珠钗，是言喆在她十岁生日时候送的礼物。
余下的她都细细用手帕包好，约莫有十一二件儿，揽在布包里，叫家里伺候她的婆子请了小轿儿，便上了洛城最大的当铺去了。
当铺的伙计拿看了半天言清清的首饰，心知也值不了太多钱，不过又瞧着言清清美貌非凡楚楚动人，便没有太压价，实打实的当出了八十两银子。
两人将银钱一凑，细细一算，买楼后手头上还能余下几十两，足够他们撑到酒楼开始正常运转了，两人心中均是又惊又喜，充满了对未来蓬勃的期待。
关于沈丰远开酒楼这件事，沈蒙和林氏都没想拦着。
沈蒙心里也一直不愿意儿子和自己一样，在码头上的伙房里干一辈子，就算菜做的再好，工钱隔年涨一涨，说到底也不过也是帮工的，没有太大意思。
他只是没想到儿子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而且没跟家里伸手要银子就把酒楼置办起来了，他再度连连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己还常常为了码头上的一点儿小权利沾沾自喜，儿子已经远远把自己甩在身后，成了一个繁华地段小酒楼的老板了。
那之后，沈丰远就不再回码头上住了，他在酒楼里隔了一个小间儿，晚上便歇息在那。言清清还住在言家，但每日都由婆子送来酒楼，晚上再接回去。
酒楼上下两层，每层都不大，约莫能摆下六七张台子，沈丰远特意将伙房隔得不大不小，恰恰能满足十来桌的出菜率。
店里雇了三个伙计，两个帮厨，沈丰远是唯一的掌勺大厨。
酒楼的菜色都是中低端菜，菜价和酒水都定的合理，沈丰远又是照着以前试好的菜谱认真烹制，酒楼的生意慢慢的红火起来。
言清清白日就在沈丰远隔出的小屋中点钱对账，从不抛头露面。她雇了一个识字的麻利丫鬟倩儿，除了整日里跑进跑出给自己端些茶点，最重要的是要把她按照沈丰远每日里消耗的原料食材，炭火柴竹所定下的新进数目毫不马虎的传达给负责进货的小厮，好保证酒楼不会因为原料供给跟不上而影响了生意。
晚上酒楼打烊后，帮工们收拾着一天的垃圾，洗刷着盆桶碗筷，擦拭着桌面墙壁。沈丰远把厨房归置的干净整洁，除了那口老汤锅下时时要存着些微弱的炭火，其他的灶头都认真封了，再将大块的石头将棉布压在灶上，省的夜里风吹的炭火沫子飞的到处都是。
忙完后，沈丰远回到小屋，细细点数今日所收的铜板和银子，再仔细的翻看言清清白日所写下的菜品用料和进货账目，直到累得眼皮儿打架，才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的沉沉睡去。
两人里里外外辛苦一年，酒楼的好名声因为口耳相传，生意愈发的好。沈丰远已经请了两个有经验的厨子和自己共同出菜，大大的加速了高峰时段儿的翻台率，他自己每日忙的晚上也没有力气再看账本儿，银钱一事，便全权交给言清清掌握了。
到酒楼开业约莫一年的时候，有一日打烊后，言清清把酒楼的账本儿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兴奋的对沈丰远说：“远哥哥，你可猜猜，这一年，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沈丰远本已经累得浑身散架，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心中一喜，道：“想来定不会少，约莫有七八百两？”
言清清合上账本，神秘兮兮的笑着：“那可不对，你再猜。”
“难不成有一千两？”沈丰远来了精神，抬头望向言清清。
言清清坐到沈丰远身边，拿起笔，兴致勃勃的说：“除去买酒楼和前期置办桌椅灶台的银子和平日里给帮工厨子们还有丫鬟的月钱，以及每日里各种食材炭火的出项，我们这一年，总共赚得了~~~~~”她故意拖慢了不肯说出来，看着沈丰远好奇又焦急的样子，她稳稳的在纸上写下，一千三百六十二两。
沈丰远看到这个数目后盯了半天，随后一阵儿从心底泛上的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他忽的抱起言清清，大声道：“小清儿，真好，我就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能行。”
言清清被他抱得晕头转向，忙推开他，娇嗔道：“你可别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
沈丰远听到这句，不由得正色道：“自然是不会忘的，小清儿放心，我择日便和父亲一道上你家向言伯伯提亲！”
言清清抬头羞涩微笑，沈丰远轻轻揽着她的肩膀，烛火下的两人意气风发，年轻的光芒夺人心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