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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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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醒来的时候正是盛夏时节,院中高大的杨树上的叶子微微颤动着,斑驳的阴影落在涂了红漆的斜面屋顶,蝉此起彼伏的沙沙叫着,整洁的小院内一片静谧。
很久很久以后,沈文再想起刚刚醒来的那些日子,她努力的去回忆当时的境况和状态,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总也记不清了,她只是惶然记得当时发现自己已经再不是沈文,她的灵魂因为那场事故不知怎的穿越到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名叫沈兰堂。
同样姓沈,沈文以前长得文静却算不得美貌,而沈兰堂却长的眉眼如画,就如同以前沈文在挂历中见到的那些年画中的女娃娃一般好模样,当时沈文在铜镜中见到这幅可爱皮囊,初初理解了穿越的事实之后,心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精神恍惚,极度悲痛,几度昏死过去,郁郁了整整两年时间。
后来,长大了的沈兰堂已经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的心和这个小姑娘的躯壳融为了一体,变成了真正的沈府四小姐——沈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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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逐渐有些低了,天色也越来越高,约莫是到了秋季的中段,距离沈文变成沈兰堂已经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四小姐兰堂几乎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四岁的小孩子本应正是叽叽喳喳的年龄,可家里人不同她讲话,她便不言不语,若是让她开口说话逼的急了,她就依依垂泪,本来红润圆胖的小脸迅速的消瘦下去,小孩子的气色竟然也恹恹起来。
看着院子里杨树叶子落得到处都是,丫鬟荷儿和樱儿正在一旁清扫,是不是拿眼角偷瞄一下坐在石凳上的她,兰堂心中更觉苦闷难当,转身回了屋里。
这五个月,从来来往往走动来看望她的各院主子和仆妇的嘴里,以及母亲的念叨和荷儿樱儿时不时的聊天中,她这个真身假魂的兰堂已经大概弄明白自己现在是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了。
她的父亲叫沈丰远,是现在这个家庭的男主人,经营着一个不小的酒楼,酒楼主要以售卖新鲜的菜肴酒水为主,且同时兼营着客栈的生意,在中等大小的洛城里,算得上是这些年来生意最好,接待达官贵人最多的高级场所。
他们沈家在洛城里也算是有地位的家族,因为酒楼生意很好,家里闲置的钱银也不少,近几年在本城和周边的郊区村庄里也置办了些土地,他们现在住的这处宅子便是前两年才从一个落魄的官府户里购置来的,家中人口不多不少,住这么个中等大小的宅院略有些大,但又将将宽松的正好。
兰堂的母亲是父亲的元配夫人,是和父亲正经拜过天地的嫡妻,兰堂自然是父亲的嫡出女儿,长的又玲珑剔透,按说她应该在沈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事实却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兰堂和母亲似乎在这府里过的不那么畅快淋漓。关于这一环,兰堂的灵魂作为一个现代的女高中生,还没想通为什么,大抵是知道因为家里有个厉害的姨娘压制着自己的父亲。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还要从兰堂父亲的发家史说起。
兰堂的祖父叫沈蒙,以前是个小酒馆里的厨子,但并不是买断身契的奴仆,是随时可以走人的那种(好似现代聘用制)。因为没有卖身契,所以酒馆的主人也不那么器重,给的月钱也不太多。
沈蒙之前已经有一儿一女,在兰堂父亲出生的时候,他觉得再这么干下去实在是养不起这孩子了,于是就辞掉了酒馆的厨子工作,去洛城西头河边的码头扛大包了。扛大包是按件算的,沈蒙力气大,手脚敏捷,再加上以前当厨子眼神好,运送物件和整理仓库都井井有条,颇得码头管事李奉的赏识,没多久就提了个小头目给他做,收入也较以前当厨子的时候大幅增加了。
渐渐地沈蒙在码头站稳了脚跟,作为一个曾经的小酒馆厨子,他敏锐的发现了码头上各种环节最大的疏漏竟然是伙食一环。
码头每月拨给伙房的钱,都是按照码头上干活儿的人数不断调整的,比如这月共有300人,就按照300人的伙食量发放。可是码头上工人的流动率是非常高的,今天来了几个,明天走了几个,都是常有的事儿,反正是按件计价,人数统计的不那么清楚也没关系,所以连李奉都不能说清楚一个月内到底平均有多少人在码头上帮工。
李奉是个明事理的,为了保证码头上帮工的体力,从来没有短缺过这份银子,尽量给足伙食费用。而且给的银子按照当时的物价,应该能让这些帮工们都吃的不错。
但是伙房的小头目有自己的算盘,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自己手底下流过却不能揣在兜里,心里渐渐失衡,左思右想,觉得想贪钱,一个人肯定是做不来,这还有几个伙房伙计盯着呢。
他盘算一番,便把伙房里的人都召集起来,给大家打了个算盘,加上威逼利诱,在诱人的银子面前,伙房整个沦陷了,每个月,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银钱都被这些人私分了,可这样就会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帮工会吃不到东西。
为了让大家知觉的不那么明显,这帮伙房里的厨子也费尽了心思,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段日子伙食奇差,有人问,就说是物资采买暂时跟不上,先委屈大家几天。有那么三四天伙食又变的很好,甚至比从前还好,伙房的人便说是他们费力讨价还价又精心制作的功劳。
而且即使是在伙食不怎么好的日子里,他们也绝对会保证量的供应,只不过给的都是些不好下咽的杂面馒头和腌咸菜,帮工们都是粗人,累了半晌,狼吞虎咽吃饱之后才觉得不对劲,连口新鲜青菜都吃不上呐,但是又不能嚷着伙食不够没吃饱,说菜色不好又太矫情,这么几年下来,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伙食,吃得饱却吃不好,这正是伙房头子的精明之处。
沈蒙以前在后厨,虽然是小酒馆,但是每天剩下的也有不少不错的菜肴和原材料,他的胃口早就吃刁了,实在受不了这码头上的伙食。
他跑过去问了几次,哪知伙房这几个伢子嘴紧的很,众口一词说是码头上的人数算的不准,给的银子也不够使,他们也尽力了,沈蒙一时抓不到把柄,为了生计只能咽下这口气。
但沈蒙以前干过厨子,很熟悉各种肉类蔬菜及干货的价格,觉得伙食差成这样着实稀奇。后来他学乖了,不再直白的讯问,而是三番两次偷溜进伙房查探,又趁着平日里喝酒的时候借着自己以前的厨子的身份和码头上的厨子们套近乎,一来二去,就把这伙房里的乌脏事儿搞明白了。
他知道以后气愤难耐,作为一个码头的小头目,怎么能容忍蛀虫横行霸道呢,此刻的沈蒙,充满了职业自豪感和荣誉感,他毫不犹豫把这些事情都报告了他的上级——码头管事儿李奉。
李奉听完之后的反应可想而知,老子辛辛苦苦的拉扯码头这么一大摊子事儿,都没想着贪钱,每个月大大方方的拨款给你们伙房,你们伙房本来自己给自己吃好点儿老子能忍,毕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你们竟然明目张胆的克扣公款往自己兜里放,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就报了官让把人都带走了。
伙房那几个伢子没见过官府的阵势,被训斥的两句就什么都招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从轻发落。伙房头子开始嘴还硬,后来知道了自己已经被下属全部供了出来,才吓得磕磕绊绊的把什么都招了,至此,伙房的一帮人全部落网,由于李奉不肯私了,官府就都将他们押大牢等候宣判了。
再之后,沈蒙就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码头伙房的摊子,又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乐在其中,挣的钱也正好养过一家人,再加上从此成了李奉的心腹,他也成了实际上码头上领导班子的一员。
沈丰远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码头上度过的,更多的时间也待在伙房里帮父亲打下手,对于当厨子一事格外有兴趣,颇有乃父之风。
沈丰远的大姐沈佩玲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了同城的裁缝铺子老板的儿子刘光,这刘光的老爹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刘光人也长的精神,两家都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一拍即合。
沈丰远的二哥沈丰保比他大三岁,几乎是和沈丰远一起在码头上打打闹闹长大的,只不过他十来岁的时候,沈蒙就发现这个孩子不愿意在厨房里待着,没有当厨子的天分,却很喜欢读书写字吟诗一类的附庸风雅的消遣,于是当爹的心一横,就把这个长子送进了当时的私塾学堂,指望他以后考个功名回来。
哪知道这孩子真把读书当消遣,半点儿也不用心,动不动就从课堂上跑走,三天两头拿着沈蒙给的铜板儿去买些纸墨自己作诗,然后弄到学堂里传阅,学堂里的其他学生嘴上当面不说,心里早不知道奚落了他多少次了,背后也常窃窃道,到底是厨子家的后,半点儿也上不了台面。
沈蒙日常活计很忙,根本没空教育,私塾的师傅也不愿意费力管教,于是这孩子愈发的失了章法,到了十七八岁,功名自然是考不上,沈蒙对他也失了信心,找了个码头上渔夫的女儿蒋氏给他成了亲,算是对得起这个不长进的长子了。
在长子嬉皮胡闹的同时,沈丰远却愈发的另沈蒙刮目相看起来。
沈丰远从小就乖觉听话,而且机灵有加,最最重要的是,他对厨艺一道似有天成,他十岁时便能在码头厨房里独自洗炒出菜,且口味不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五岁的时候,沈蒙厨房里有一半儿多的活计已经可以让沈丰远独挡一面了。
除去沈丰远的好手艺,他的亲事一直是沈蒙操心的重点。沈丰远自小就有个青梅竹马的女伴儿,叫言清清。这言清清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不知被哪家狠心的父母丢弃在了码头边儿的货仓门前。码头管事儿李奉那夜照例巡视各仓库的上锁情况,刚走近门前就听到婴儿啼哭,心生警觉,走近一看,却是一个五官精致的小玉人儿,李奉本身已经有一个女儿,平日里也是千疼万疼,看到这个女婴儿,顿时怜爱泛滥,肚中怒骂这不负责任的父母,当即就将言清清带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