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怪谭录》苍海岚山

3、还债

　　天边飘过一片云，挡住了天上如玉的月娘。微风起，带起树影轻舞，叶片的沙沙声像是诉说暗流下的汹涌。
　　宫灯里的烛光随风摇曳，在陡然明亮之后一齐扑灭，透着生命终结时舍弃一切狂乱挣扎的悲凉与哀怨。
　　渐渐，鼎沸的人声被静默吞噬，黑暗从上空压下，所有目光默契的汇聚到一点。河流上游拐角被树影挡住了，但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出来了。
　　萧音起，冷冷彻彻，似是天上来。人群里掠过一阵战栗，连楼上的翠凰也颤了一下。
　　影影绰绰，数点烛光顺流而下，细看烛盏，竟是朵朵莲花。当中六朵围成一圈，中心一片碧绿荷叶，叶上白纱轻舞。
　　曼妙身影，纱影翻飞，似回风流雪，如莲高洁。白衣泛出淡淡荧光，如仙亦如魅。发髻松挽，漏下如瀑青丝，贴于纱，缠于身，在腾空半旋的一瞬，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只刹那再度飞散，随人缓缓飘落。
　　无法思考，如此美景，是天上还是人间？
　　众人的目光正被白纱丽人的上下曼回所牵引，突然六道轻纱由四周掠向河面。客人中发出几声轻呼，只是出于本能。大脑还未作反应，又是六位纱衣美人映入眼帘。
　　略简的装束，六袭粉红素纱，飘然身下，代替了原先六盏莲灯的位置。萧音一转，曲音欢快。七人又起翩跹。虽然没有白衣丽人独舞的媚惑，但七道身影交错翻飞的景象着实壮观，恍如七只彩蝶群戏花丛。
　　舞了一阵，六人四散，各踏一片荷叶立于水面，婷婷袅袅，各有风情。
　　这时只见白纱一展，莲足轻点，踏水无痕。白色蝴蝶翩翩而起，凌空回转，落于水面。顺势俯身敛襟一礼，动作连贯流畅，浑然天成。
　　“秦楼舞姬凤蝶舞在此拜过。”并非想象中银铃般清脆的嗓音，于女性来说稍显暗哑，却让听到的人背后掠起战栗的快感。“各位爷，来者是客，蝶舞理应好好招待才是。可惜蝶舞才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岸上一阵骚动，四周恢复明亮。众人渐渐回神，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以为神祈再世。
　　然而青楼毕竟是青楼……
　　“美人，今夜跟本少爷走吧！”前排中央的年轻公子两眼发光，率先调戏，显然是出惯了风头。
　　“李永年，你急什么？这么没规矩。就你这样能得蝶舞小姐欢心么？”隔了的男子说着晃晃手里的纸扇，假装悠闲。
　　“就是，就是！”后面应和声此起彼伏，也不管李家财大气粗颇有地位，严厉声讨李少爷的违规行径。前面那些有权势的大人碍于身份不好明言“老子我都没开口，轮得到你么”的心思，于是不发一言，以默认表示支持。
　　隔着河面，凤蝶舞身形未动，依旧颔首俯身，拽着衣襟的两只纤纤玉手却越握越紧，根根经脉宛然，完全不是温婉的形象。
　　深吸一口气，呼出，心里第一千零一遍咒骂没人性女恶魔、誓死把虐人作己任的凤翠凰，“祝”她喝水塞牙下楼拌倒腰围变粗胸部变小男人看见她就跑！
　　不过完全没用，估计那魔鬼现在正完好的趴在楼里某扇窗上，扭动着她傲人的身段狂笑不止。
　　当众调戏，然后无视本人意愿的被几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定价瓜分，还有更多的人在脑中以凤蝶舞为对象描绘某些难以言表的场面……相信这些必能为秦楼楼主的快乐生活添上更精彩的一笔。
　　凤、翠、凰……咬牙切齿，似乎听见牙齿嗑啦嗑啦地响……
　　于是，决定了！
　　缓缓抬头，含笑。
　　客人们只见眼前美人目如秋水，眉如远山，唇如点朱，肌肤胜雪，一颦一笑，尽态极颜。轻启朱唇，欲语还羞。
　　小样儿，我动不了翠凰还整不了你们！真当大爷我是刚出道的雏儿？
　　无目标的散发着迷人微笑，心里暗骂，嘴上温柔：“各位似乎还未清楚，楼主既认蝶舞为舞姬，便是有可为有不可为。蝶舞今日只是‘见客’并非‘接客’，其余事项皆听楼主安排。”
　　措辞强硬了一点，但目的已经达到。概括一下就是“我啥也不知道，有事找楼主，本人绝不卖身”。
　　岸上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凤蝶舞足尖轻点，向后飘至对岸，消失在树影之中。
　　“喂……怎么这样……”发问的是如蝶舞预计的一般笑得差点喘不过气的翠凰。看着那个逃难似的消失了的身影，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楼下的客人还沉浸在美貌和语言的双重震慑中难以自拔，被痴呆和沉默的气氛牢牢包围着。
　　夜色笼罩，月光如水，远处柳树下的人影在观望了一夜后转身走进树林，融入了黑夜之中。
　　“哎呀呀，小锦渊居然没有迷倒所有人呢~”翠凰探身望着恢复寂静的树林，眼里带着惊讶和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