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痕迹》以元

4、浅言 午后的T中

　　午后的T中体育馆泛着一股非同凡响的倦怠味，连同着窗外的梧桐树叶一起有节奏地晃着脑袋的还有林好音的新同桌——黄珊。
　　T中承袭了迤然消逝的优良传统美德观念，念其“天将降大任于实验班者也，必先热其体肤，昏其头脑，空乏其腹”，因此众星捧月中的实验班并没有受到任何特殊的待遇，照例搬着小凳子到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并肩负着让其他班级一览芳容的重任。
　　回形针穿过的演讲稿是校长老师们数以千万的经验鼓舞，学长学姐们则又欣喜地迎来了一个“丹桂飘香、秋高气爽的日子”。
　　“宋老师过来了喊我一下。”
　　林好音转头，见黄珊双脚撑在凳子的横梁上，手肘靠着膝盖，一手托着下巴，眼睛微闭，只有声音嘴却未动，一副喃喃自语的神情。
　　林好音心中好笑，见黄珊的头又开始做摇摆运动，眼珠转了一下，靠近黄珊身旁，同样嘴不动，发声道：“宋老师在你后面。”
　　“啊？！”
　　这一叫虽尚未达到振聋发聩的境界，却顺带着周围数十人都微微一震，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套着格子衬衣的黄珊。
　　始作俑者的林好音露出一个“从未撒谎，任君询问”的表情，指了指站在实验班最后面与众老师切磋教学技艺的班主任，自然，受赏了黄珊一个大白眼。
　　唯一的好处是黄珊彻底从二氧化碳饱和的体育馆中清醒了过来，摩挲着下巴，开始观测各个班级，并时不时对林好音汇报成果。
　　“今年的状元在九班，听说她几乎门门满分，而且居然是从下面学校考上来的，连我们的宋悦溪都居然比她分低，简直强得不是人，不知道芳容如何？”
　　“我看榜眼大人对她分数的兴趣肯定比对她的芳容要大得多。”
　　“宋榜眼放话说这学期月考他一定会给我们一雪前耻的。”
　　“希望他这次不要自取其辱了。”
　　黄珊抽了抽嘴角，啧啧叹了两声，道：“这话我一定要转告榜眼大人，让他见识下什么叫人身攻击和不战而退。”
　　林好音一笑，道：“您自便。”
　　黄珊夸张地把头一扭，林好音仿佛听到了颈椎一声脆响，而着实被吓一跳的是身后端坐着的沈嘉木。
　　“黄珊，你这种一惊一乍的秉性实在可以荣登‘我最讨厌你的地方’前三甲了。”
　　“那真是可喜可贺，沈嘉木，对了，今天宋悦溪去哪儿了？”
　　“可以把你脑容量巨大的头转回去不？”
　　“干嘛？”
　　“看看主席台上从左往右第二个是谁？”

　　宋悦溪难得一见的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微带笑容，完完全全用“三好学生”模子打造出来的优等生形象，连黄珊都忍不住用胳膊肘挤挤林好音，一副“这小子人模狗样装得挺像”的揶揄表情。
　　在上届学生会主席抑扬顿挫地朗诵完一段等着四方掌声响起来的间隙，没有什么可以比诸位学子的无动于衷更为高效的冷场方式了，清清喉咙的上届主席只好沉浸在独角戏中，假装无视台下散发着“打板收工”的怨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在座的各位同学。”
　　当宋悦溪不紧不慢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不论是翘首企盼能一睹“全市第二名”尊容的同届学子，还是满怀憧憬想聆听一下传闻中“实验班头号才子”的伦音妙语的师生，几乎都惊呼一声：“太千篇一律了，拿出点水平来给我们瞧瞧。”
　　而当林好音望见宋悦溪扬起嘴角弧度，放下手中发言稿的时候，她几乎已经看到晚餐时莘莘学子的谈资了。
　　“宋悦溪真诚地祝愿诸位能在T中一同进步，以上是我的致辞，谢谢！”
　　言简意赅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远比慷慨陈词这种锦上添花的行动来得受人欢迎。
　　静默几秒后的台下骤然响起真正雷鸣般的掌声，其中夹杂着几声叫好的口哨声。
　　宋悦溪敛了敛笑容，在众多目光的洗礼中走下了主席台，隐匿不了的是眼角张扬着的小小肆意和左颊浅浅的梨涡，和宋老师如出一辙。
　　林好音突然觉得走下主席台的宋悦溪不再那么耀眼了，充斥着他胸膛的还只是少年风发的意气，有如一团刚开始燃烧的火焰。

　　人潮退却的体育馆熙熙攘攘，林好音和黄珊抱着凳子随着大部队艰难向前，黄珊时不时和后面的沈嘉木斗两句嘴，身披荣光归来的宋悦溪像在人海中投进了一颗酵母，转眼把实验班发酵成一片吸睛的海洋，霎时吸引了其余十几个班级的目光。
　　“你看我们实验班像不像待价而沽的失足行业人员收容所？其他班级的人都是看客，明明心里面都哀叹我们残酷的淘汰法则，却摆出一副实验班有多少本事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的神态，一边嫉妒一边又艳羡。”
　　冷静又尖刻，不暖不冷的语调，陈燃的话语在林好音的耳边响起。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林好音才知道宋老师让陈燃传话，有任务交代她，便和陈燃一同往后排挤去。
　　“如果这次月考被淘汰到普通班了你会怎么做？”陈燃在身后问道。
　　“我会立个牌坊供那些看客参观。”
　　陈燃顿了顿，见林好音没有接话的意思，轻声道：“你知道吗，林好音，我只会选择不被淘汰。”
　　“弱肉强食的蛮横衍生的是精神世界的荒芜。”
　　“你总是这般爱说看起来很有理的大道理。”
　　“适者生存法则淘汰了以前不爱说大道理的我。”
　　“所以现在爱说大道理的你来搪塞挣扎在精神蛮夷之地的我？”
　　“所以弱肉强食中胜利者的你来讽刺徘徊在能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我？”
　　陈燃静默，跟着林好音往后走去。
　　拿破仑有云，永远不要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箴言在此，用之何妨。
　　林好音走到最后排才看到班主任的身影，待宋老师交代任务后，林好音朝陈燃摊了摊手，苦笑一下，用嘴型做了个“考试”的样子，却见陈燃哂笑地望着自己，林好音开启自动过滤模式，转了转眼珠四下张望一圈。
　　黄珊艰难地挤到林好音身旁，嗤了声：“陈燃心海底针，我就一直不明白他为何千方百计地要和你一争高下，不是异性应该相吸吗？”
　　“还有一句是同性相斥。”林好音轻声道，半晌黄珊才喷出含在嘴里的几声大笑。
　　队伍走走停停，拥堵在门口，实验班的学生索性都重新放下凳子坐下，静等人群离去。
　　当亓彦的衣角出现在林好音的视线的同时，她的胳膊也被黄珊拧了一下，举首处正是亓彦瘦削沉静的侧颜。
　　亓彦对往来穿梭着的各种目光视而不见，当余光中呈现的是有着柔软黑发的身影时，转头映入视线的正是林好音明亮安静的眼眸，便朝林好音点了点头。
　　黄珊惊讶道：“你们认识？”
　　“认识。”
　　“如此人物怎么没听宋悦溪说过？”
　　“因为他是另一个让宋悦溪在今天测试中自取其辱的人。”
　　黄珊倒抽一口气之后才发现她还来得及倒抽另一口气。
　　“你说今天测试？”
　　“很不幸刚才宋老师证实了这一命题。”

　　蝉鸣聒噪的九月天，伴着头顶呼呼直转风扇的是水笔在纸上无尽的刷刷声。哀嚎无果的惨烈状况下迅速调起备考模式的实验班学子无一例外地奋笔疾书。
　　林好音动了动酸痛的手指，审阅着最后一道作文题，悄悄地环顾一下四周，见临桌的顾忆河已经动笔，选择题的答题卡反扣在桌面，上年压着橡皮和直尺，左手掌撑开，几乎完全盖住写完的左半边试卷。
　　林好音拿起草稿纸，覆盖在自己的答题卡上，简单列了一下提纲，重新提笔，一格一格填满作文纸。
　　这场晴天霹雳的突袭考试大大地给了新进学子一个下马威，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铃响起的时候，整个高一教学楼里回荡着的是“我一个暑假什么书都没看，你看了没”，“这次会不会排名”的询问声，自然，这些讨论的内容只存在于普通班。
　　宋悦溪一边回忆着数学的几道大题，一边和周围同学争论不同的几种解法，顺带把自己的“标准答案”昭告于全班，对于他这种看似树大招风的举动，大家都习以为常，每个人都知道，在同等条件下，分数才是检验实力的唯一标准，更何况宋悦溪这棵从未在实验班狂风暴雨中倒过、正茁壮成长的苍松。

　　路灯下的倒影渐渐拉长，宋悦溪推着自行车，和林好音并肩走在梧桐树笼罩下的柏油小道上，调侃着今日的突袭考试。
　　“你知道宋老师为什么同意我们班参加这次的统一摸底考试？”
　　“保持着实验班无往不胜的优越感？”
　　宋悦溪难得敛起满不在乎的态度，道：“我去办公室交试卷的时候听邢老师说这次是统一批卷，我们的试卷和普通班混在一起，然后统一排名。”
　　林好音想起陈燃略带讽刺的笑容，戏谑道：“第一名后面总有前仆后继的第二名。”
　　“我倒觉得偶尔自取其辱一下也不失为一种体验普通班疾苦的方式啊。”
　　听着宋悦溪不阴不阳的语气，林好音顿时明白了黄珊在课间十分钟做的一把好动员，想想平日恨不能展开神经线架起沟通桥梁的黄珊派作风，林好音弹指间释然。
　　“我记得宋老师对你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吧。”
　　宋悦溪似想起了什么，捋了捋头发道：“中午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小子真的那么厉害？”
　　“据我所知，是。”
　　林好音想了想，继续道：“Y中初三学年无一败绩。”
　　宋悦溪讶异地挑了挑眉，考试前连夜奋战抢记必备篇目，或者运气好些遇到议论文，那么他大可安心地去喜迎即将到来的胜利。
　　可是，考试的天也有不测风云，宋螳螂的背后潜伏的是无尽的陈黄雀，虎视眈眈地盯着，偶尔反客为主，成就一番接近满分的大业，一如夏初的中考。
　　所以，宋悦溪更明白，所谓的“第一名承包户”拥有的不仅是勤奋和坚持，抑或是某种天分，而是要么怀揣为中华而崛起读书的远大志向，要么享受高高在上第一名的成就感，而在亓彦给他的第一印象下，宋悦溪不自觉地排除了以上两种目的。
　　然而，不论是利国还是为己，看似愚勇的状态下盛放的是惊人意志。
　　宋悦溪一向很信赖林好音对事物的看法，这次却先吐出一句文不对题的话：“还是觉得不好相处。”
　　林好音点点头道：“跟亓彦接触过的人都会发现他比任何人都细心谦逊，而当你想要透过他的皮囊窥视他内心时，他会给你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纵横T市多年怎么没听说此号人物？”
　　“如果我们以前都认识亓彦那么他就不是亓彦了。”
　　宋悦溪最后才想起来，问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们家和他们家在一栋楼。”
　　宋悦溪楞了半会才反应道：“你家又搬到中海去了？”
　　“嗯，新房那儿刚装修完没多久，住里面影响弟弟健康发育。中海离T中近些，以后也不用寄宿。”
　　“太好了，中饭晚饭终于有着落了！”
　　“宋悦溪，我爸严肃认真地要求你缴纳伙食费。”
　　“来日方长，以后我帮你家带方方，传以毕生绝技，吹拉弹唱外加数理化，品质保证，绝对童叟无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