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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恒温 在塔克拉玛 ...

  •   在塔克拉玛干T中的围城里,出现在江蔼蔼眼前的并非海市蜃楼,虽然江蔼蔼有股冲动要伸手去触摸一下“那个人”,看看自己的双手能不能从“那个人”的身体里穿过,然后留下破碎的影子渐渐灰飞烟灭。
      江蔼蔼没有一下子回头,过往想象中无数遍的演练已经让她形成了“习惯性条件反射”,在身体有所动作的一瞬间,江蔼蔼手中的矿泉水“无意”滑落,而她转身去俯拾,然后抬头,望向前方。

      “亓叔叔好,亓彦和我们在隔壁班,这是我同班同学宋悦溪。”
      林好音带着一顶草编遮阳帽,抬了抬帽檐露出笑意盈盈的双眼,望着两位老爸互相握手、幸会、再到称赞彼此儿女一番,就差一句“我下午有事”就可以皆大欢喜地散场了。
      林好音悄悄地看了一眼手表,瞧见两位被曝晒的老爸都没有结束此番会晤的苗头,仍是东一句“T市某某厅有人事调动亓兄知否”,西一句“林兄这些年如鱼得水此乃佩服万分”,不禁略感无趣,林好音踱到一块阴凉处,宋悦溪也随之跟去,不远处的亓彦却安静地站在亓父的身后,双眸低垂,任凭炽热的艳阳也奈何不了的一身清爽。
      宋悦溪和林好音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宋悦溪嘴角未动,皮笑肉不笑地朝林好音低喃一句:“不好相处啊。”
      林好音却微微摇了摇头,心中默念:“亓彦仅非一言能蔽之。”

      倘若时间回到三百多年前,借用曹公的生花妙笔,亓彦并非那枚“面若中秋之夜,色如春晓之花”的浊世偏偏佳公子,更遑论是诸如在“青春某某系列”中叛逆倔强却依旧昂扬帅气的“坏小子”们。
      前者充满了传统的审美观念,好像画上的人物,可引人遐想也可令人瞎想,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宝哥哥;而后者是装满了少女遐思的集合体,危险致命却引力超强。
      若非亓彦几乎坐穿了第一考场的第一张椅子,没有人会在提起“亓彦”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把他的成绩放在他的本人之前。
      在江蔼蔼导演的“那个人”纪录片中,亓彦也仅仅是平淡地“被记录”,裸眼摄像机无法看清淸庾面容下隐藏的表情,无法看透沉静眼眸中的审判,更无法揣测跳动的心脏下无声的质问。
      如果有人问“贾平凹(ao)真的是念贾平凹(wa)?”
      宋悦溪会说:“连这个都不知道,有没有文化啊你?”
      而亓彦会说:“以前我孤陋寡闻,只会念‘ao’。”
      林好音想想笑了,若是自己,恐怕会反问一句“那你从什么时候会把‘ao’念成‘wa’的?”
      可亓彦是亓彦,他不是宋悦溪,也不是林好音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就当林好音以为她已经认识了同样喜爱夏目漱石,同样习惯一个人旅行,甚至同样左手朝外拧毛巾的亓彦,她所感觉到的虽胜过萍水相逢,却远非知己之感。
      在林好音和亓彦共同进出一个电梯的一个多月里,亓彦帮她拎着硕大的超市购物袋多上了七个楼层,也互相借阅阿加莎克里斯汀的小说集。
      林好音想起亓彦在星光璀璨的八月天里骑着单车疾驰的身影,就如同《天鹅绒金矿》中的Brian Slade在开场中的那一幕华美,漫天飞扬的羽毛掩盖了原本的面容,绚烂的外衣遮蔽了观众的审视,在众人尚未来得及眼花缭乱的时候,他已经在天鹅绒堆砌的舞台上轰然倒地。
      亓彦给予林好音的第一印象如此完满,以至于深刻到让她怀疑亓彦是否是驻在天鹅绒上的倒影,Brian Slade 选择用他的一次“死亡”来结束他的世界,而亓彦是否选择用他的“完美”来诠释他的存在?

      双方会晤已接近尾声,当老爸们再次握手表明此次交流都有意外之喜时,亓彦朝林好音和宋悦溪点一点头,露出一丝笑颜。
      林好音挥手道别,回头看了宋悦溪一眼。
      宋悦溪挠了挠后脑勺,无奈道:“我妈刚才打电话给我爸,说刚才我奶奶来了,中午回自己家吃了。”
      林好音点了点头,道:“饭桌上少了你两个月的聒噪还有点不习惯,记得嘴巴闲的时候来我们家吃饭。”
      宋悦溪哀叹一声:“你这姑娘一天不损我难道多长块肉不成?”
      林好音露出揶揄的表情,道:“今天我们家有可乐鸡翅,真的不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奶奶,夏令营的时候几乎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要是今天再看不到我,肯定要烦唠整个学期。”
      宋悦溪装模作样地吐了吐舌头,像是被夏日感染,心底涌出阵阵的暖意,看着眼前这个鲜绿色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任何能想起林好音的场合,浮现在宋悦溪心中的感觉永远比思考的问题来得迅猛,“林好音”这个名字深深扎根在宋悦溪的心中,以至于让他忽略了彼此的性别。
      如果有人问宋悦溪:“林好音和你到底啥关系?”
      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死党,发小。”最后狠拍一下对方的脑袋,笑骂一句:“想啥呢?单纯点!”
      林好音之于宋悦溪,并非伯牙子期,仅仅用琴音就觅得知音,奏出旷世的《高山流水》。
      简单到透明的关系从来都无关风月,在打打闹闹的年纪里,宋悦溪和林好音就已熟识了对方,时间教会他们的是如何珍重已有的情谊。在岁月的流逝中,两人共同成长,分享着对方的喜怒哀乐,承担着彼此的嬉笑怒骂,就算在童年和少年过度、各自懵懂探索的阶段,两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正视彼此的友情,而非任何可能暧昧的机会。
      林好音从来都是言笑淡淡的女孩,柔和的面容带着天生的恬然从容,若非一双灵动的眼睛时常闪耀着慧黠的光芒,就算是宋悦溪也会长叹不已,直呼“吃了多堑还长不了一智。”
      但宋悦溪更多的是想到林好音的好厨艺以及林好音对于他人的善意和宽容。
      她会在宋悦溪提起喜欢可乐鸡翅的时候说一句“鸡翅尖有毒吧”,然后在宋悦溪隔天去蹭饭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盘色香味俱全的可乐鸡翅,当然是剪去翅尖的。
      就像那首脍炙人口的“I Remember”让宋悦溪从此钟爱MOCCA那个洋溢着清新乐风的乐团,林好音曾经在宋悦溪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一张原版《My Diary》的专辑,宋悦溪在巨大的惊喜下全然忘记问林好音是如何买来的。

      林好音靠在柔软的座位上,透过暗色的车窗注视着逐渐模糊的T中,并不宽敞的马路两旁停满了前来报名的车,让林父驾驭的硕大车身几乎无法通行。
      林好音望了望后视镜,见一行人穿梭在车流的间隙中,点着脚尖,侧着身子,汗水几乎浸透衣衫。
      就算在众多花花绿绿遮阳伞中一把全黑的遮阳伞也同样引人侧目,而在伞旁的正是刚才在校门口连掉几次矿泉水的女生。
      她只是在慢慢地移动着,纤长的身影端正笔直,汗珠从鬓下淌下也没有擦拭一下,步伐在身后隆隆的鸣笛声中依旧平稳,好像躯体的作用就是为了支撑她的灵魂。
      林好音苦笑一下,想起堂姐留学前送给她诸多书籍中一本扉页的一句话,当一个人连灵魂都苍白的时候,能满足他的只有欲望。
      林母和林好音坐在后排,一路上说说笑笑,一会儿发现好像少了往日聒噪,林母笑问道:“悦溪今天怎么不来吃饭了?”
      林父演戏演全套,“咦”了一声,朝座位底下寻觅了一番,未果,插嘴道:“还真没来,下次那小子过来一定要收他伙食费。”
      “宋悦溪他奶奶过来看他,中午回家吃了。”
      林母“哦”了一句,道:“宋老师还是带你们这届实验班吗?悦溪的压力不小,暑假就去参加化学夏令营了。”
      “宋悦溪说他老妈的教育方式一直是让他从起跑线就开始飞起来。”
      林父啧啧一声,叹道:“这样掉下来更痛。”
      林好音和林母同时忍住扔眼刀和发笑的冲动。
      林好音想起自己一个暑假东玩西走,甚至在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已经在离家千里的大草原上夜观“天苍苍,野茫茫”,日望“风吹草低见牛羊”。
      在宋悦溪嘲笑她一个暑假变得又黑又瘦的同时,林好音只需要轻飘飘一句“怎么能比得上你在奥数的黄金屋,化学的颜如玉中休养来得白净”就能让宋悦溪哑口无言。
      比起同龄人,林好音深觉自己是幸运的,只是别人在羡慕的同时也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自律和勤奋。就连宋悦溪在咋咋呼呼的同时也没发现林好音在游山玩水的同时几乎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预习完了高一重要课程,更不用说她充分发挥了“三上”时间来阅读的各种书籍。
      因为林好音深知,天才只需要1%的灵感,而普通人需要99%的汗水。
      对于林父林母的用意,林好音揣测过多次,却无法得出一个结论。因为她同样察觉到林父林母和其他亲人揣着一个从不让她触及的秘密,一件和她无关却至关重要的事。
      秘密区别于未知就是有人明了它存在着的真相,既然表面风平浪静,不如徐而图之,那么她要做的就是知己知彼,以虞待不虞。

      林好音开玩笑地对林父林母说:“你们这般放养我是担心我成绩太过出类拔萃么?”
      林父一笑,似有感叹,道:“小丫头,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广阔伟岸,让你去旅游,不仅仅是要增长你的见识,让你有在他人面前‘这个地方我知道’、‘我去过我去过’的资本;更是要让你明白这个世界是由许多人组成的,有你从来都不了解的事物,有你不能猜到的人心。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就连生老病死在茫茫人海中都会那样微不足道。但你要记住,无论多么痛苦的抉择下,都不要心怀恶意。”
      林好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记得济慈有首诗说,只有美丽是事物永恒的快乐,可以使我们保持心灵的宁静,甜美的梦想,健康和安详的呼吸,所以,一切可怕的、悲伤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林母微笑着看着父女二人,道:“圆圆小时候识字慢,还以为天生迟钝,看样子这个特点没遗传到你身上。”
      林好音“嘿嘿”笑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是啊,没遗传到我,可惜吧,老爸?”
      “哇,其心可诛啊!”林父不满道:“不遗传你还能遗传谁了?”
      林好音眼珠一转,撇了撇林母已经隆起的腹部,意味深长地抿嘴而笑。
      林父直摇头,一个笑岔气连带着方向盘抖了一下。
      林好音捂着肚子,笑道:“老爸,看着点,你高超的技术呢?”
      “Sorry,刚才它隐身了!”
      林母同样溢着笑容,道:“你儿子以后要是像圆圆那样我就省心多了。”
      “弟弟一定不会像我的。”
      “何以见得?”
      “因为我是圆圆,弟弟可是方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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