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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果是梦就不要醒来 她就像走在 ...

  •   昨天还是晴空朗朗,今天一起床发现窗外已经下起细密的小雪。满天的霾色,只怕后面几天不会再看到太阳。对于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积雪天的奥斯陆来说,雪天就像是峡湾里的碧水和山坡上的雪松,随处可见。这里真的和几千公里外的那座江南小城太不一样了,那里四季分明,气候和暖,满大街的吴侬软语,还有数不清的河,走不完的桥和下不完的雨。
      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迹像。尚夏捧了杯热可可,准备窝在软软的沙发里好好欣赏雪景。一杯热可可还没有喝完,就看到唐珊撑着伞款款而来。她穿着雪白的银狐皮草,与满地的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手中的大红伞在雪地里犹如一朵怒放的罂粟花,妖娆夺目,浑身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尚夏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女人只有经过了岁月的打磨,才会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她的美是岁月阻挠不了的。不用开口,只要她静静地盯着你,你就无法用敷衍的态度来对待她。
      唐珊进屋后,亲热地拉着尚夏的手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说:“真的和你妈妈很像。”尚夏觉得她正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与她的女王气质一点都不符。
      她仿佛毫不在意,娓娓道来:“我和你妈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那时候,我出身不好,往前推三代都是地主富农。你妈出自诗书之家,是大家闺秀,长得又那么出色,追他的男孩一拔又一拔。别人都看不起我,只有她真心对我,从来不嫌弃。后来,我们上山下乡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生产队。要不是你妈托关系把我调回城里,只怕现在我还在那个小山村里养猪喂牛。”尚夏不知道她和妈妈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看着她眼里浮出一丝水色,她也为之动容。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很出色,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妻子,妈妈一直都是她的骄傲。
      “我不知道她走得这样早,真的是没有福气,丢下这么好的女儿就走了。”唐珊凑近她,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别难过,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说完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尚夏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点感动,又有一点受宠若惊。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除了在梦里。如今躺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如果是梦,就不要醒来好了。

      唐珊走后,她已经无心看雪。她把脑海里的往事一桩桩都翻出来,就像翻看以前的老照片。她曾经快乐得像一个小公主一样,穿着碎花短裙,扎着红红的蝴蝶结,只要她开心,没人会对她说不。后来妈妈走了,尚冬也离开了,再后来左祐也松开了手。她就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不知不觉就都和他们失散了。一开始,她总觉得是他们丢下了她,可是细细想来并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一开始并肩同行,并不代表一定会携手走到终点。就像左祈和尚冬,就像她和左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都松开了彼此的手。
      尚夏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奥斯陆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早。
      她在洗漱室里认真地刷着牙,不经意间从敞开的睡衣领口中看到那道伤疤。伤口呈淡淡的粉红色,已不像初时那么狰狞。她知道它正在一天天变小变浅,可是再怎么保养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它会变成一道印记,和她伴随一辈子。她如此爱惜自己的身体,特别是经过妈妈和姐姐的事之后,手指划个小口子也总是大惊小怪地到医院包扎。是的,她比谁都怕死。她怕像妈妈一样曾经秀丽端庄的容颜最后变得消瘦枯槁,也怕像姐姐一样在最美的年华却弃爱女和丈夫而去。
      梳妆台上响起的手机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尚夏以为是尚河清打来的,接起却发现是左祐。
      “小夏,听说你受了枪伤,要紧吗?”可能是远隔重洋,也可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电话里有“吱吱”的电流声,尚夏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定期去医院复诊应该没有大碍。”然后,电话里陷入一片沉默,尚夏觉得有点尴尬,想要找点话题,却实再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好作罢。
      就在她以为对方要挂断电话时,那个遥远又模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夏,回来吧。女孩子家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回来……”
      “左祐,我来北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真的。”尚夏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眼神如此坚定。
      “……”电话那边又了一片静默,然后听到一个开门的声音和模糊的女声:“蹲洗手间那么长时间干嘛呢?”
      尚夏切断了电话,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花。冬天的北威,雪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可长洲却是一个难得下雪的城市。还记得那一年冬天下了百年未遇的大雪,让这个温暖的江南小城几乎瘫痪。公交停开,商店停业,连早餐车也不见踪影。
      尚夏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一幕,她打开家门,看到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皑皑白雪中,如一棵白杨干净,挺拔。他说雪太大了,怕她搭不上公交迟到,特地接她一起上学。
      两人脚上套着塑料袋,手牵手在雪中艰难前行,快到校门口时,左祐变魔术般从怀中掏出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蛋挞。那一刻,尚夏知道自己心动了,只是因为一个纯净的笑容和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
      只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离自己越来越远。世俗的一切也让两人看清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不足以让他们在一起。早在他说分开的那天,他们俩就互相背离,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睡到半夜,嗓子干涩疼痛,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强光,她只好闭着眼摸索床头柜上的水杯。
      好不容易适应光线,她才睁开眼捧着水杯喝起来。水杯刚就到嘴边,她再次看到了那双隐在夜色中的湖蓝色眼睛。两人俩俩相望,谁也不动。尚夏虽然没有上次那么惊慌,却仍是心跳如擂鼓。
      床前的高大男子乱发髭胡,看不清长相。棕色的格子衬衫,黑色的薄外套,虽然又旧又脏,但良好的质地和版型仍能看出价格不菲,再加上男子如衣架子般的身材,这一身如流浪汉般的打扮竟然让她联想起前几年国内的网络红人“犀利哥”。
      男子与她对视一会后,忽然缓缓转身朝身门口走去。
      “雷奥?”尚夏的嘴先于脑子试探地叫了一声。
      男子停下脚步,又转回头。尚夏却发现他的焦距并不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盘中午吃剩下的奶油曲奇上。玛丽怕她半夜饿了,特意放在头做点心的。
      尚夏跳下床,端起曲奇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吃。男子没有动静,如一只迷失山林的野兽虽然饥饿交加,却不敢靠近前面的美食,湖蓝的双眼中透露着又渴望又害怕神情。
      尚夏拿起一块曲奇塞进嘴里,示意他饼干没有问题,又把盘子递到男子面前。男子犹豫着伸出手,还没接触到盘子就被她“啪”的一下用力拍掉。
      尚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双大手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来的肤色,长长的指甲里面全是黑色的泥。
      男子无辜地看着她,尚夏叹了口气,把他推进洗手间,拿出一块柠檬香皂,打开水笼头示意他洗手。
      仔仔细细洗了三遍,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呈现在她眼前,尚夏还是不满意,从化妆包找出指甲剪,帮他把指甲修剪干净后又让他用香皂洗了一遍才放心地把曲奇塞到他手里。
      看得出男子很饿,却并没有狼吞虎咽。尚夏递了杯水给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雷奥吧?没吃晚饭吗?”
      男子抬起头,眼眸如孩童般晶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后又埋头于曲奇饼干。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他就是雷奥。尚夏盯着眼前与饼干奋战的北威首富第一豪门家族的长子,突然想起莫莉警告她的话。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家庭?长子落魄流浪,继母只手遮天,异父异母的弟弟独掌大权。尚夏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TVB八点档豪门宅斗争权大戏。各路人马还只是稍稍露了一下脸,爱恨纠葛,争权夺利即将紧锣密鼓地上演。她所能做的只能是擦亮眼睛,静观其变。看着满嘴饼干屑的雷奥,无力感再次漫延全身,她真的能做到置身事外,只当个看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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