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抹了油脂似的梧桐叶映衬着落日余晖,闪闪发亮;微凉的日光透过茂密的曈曈树顶,投下影影绰绰的一地斑驳;嘹亮的蝉鸣流进了逐渐空旷的师院,不绝如缕。
小夙延撒丫子往外面奔,远远就瞧见张管事半隐在衣裳里只露出一截亮红的冰糖葫芦,这下跑得更是欢实了。
不自觉地瞄一眼师院东侧偏门前的那棵梧桐树,小夙延一下子把拳头攥得更紧,一个白净清瘦的少年半倚着墙壁懒散坐在树荫底下,漂亮却略显病态的脖颈上吊着一把小金锁,惹了一身光斑。
张管事蹲下|身搂过自家小主子,扯住袖沿细细擦拭着那张精致小脸上沁出的亮晶晶的汗珠。小夙延从张管事手里接过糖葫芦串,嘟着圆润小巧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块裹住山楂的通透糖衣。
扯了扯张管事的衣角,小夙延指着少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个常常坐在门槛上的小哥哥是谁啊?”
张管事拉过小夙延悬在半空中的小手,用自己厚实带茧的手掌包住,“公子你可千万别又同情心泛滥!去那个小病秧子打上什么交道!我跟你说呀,他天天都喝中药,熏得牙齿黄黄的,而且一身难闻的苦味。你要是······”
“张叔叔!你要是再改不掉这爱胡说八道的臭毛病,我可就要叫爹爹扣你月钱了。”打断张通的喋喋不休,放下一段并没什么威胁力的狠话,小夙延挣脱出自家管事的怀里,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
递出一串留有一个小小牙印的冰糖葫芦,亮晶晶的糖衣衬得带点婴儿肥的小手玉一般润泽,“中药配上这个糖葫芦就不会太苦了。等你病好,我们就一起听夫子讲课好不好?”
少年立起身子,高出小夙延半个脑袋,半眯着眼,却没接过那串可怜兮兮悬在空中的冰糖葫芦。
等脑子里荡起张通大管事那比往常的咋咋呼呼还要更为聒噪的声音,小夙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唇上温软的触感和那个贴着自己的清瘦身体所传过来的一股清淡的药香味道。
少年被护主心切奔过来的张通一推搡,略显得踉跄的往后退开几步,带着薄凉笑意的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嘴唇被一截带有硬茧微微用了些劲儿的指节擦拭着,热辣辣的感觉像极了方才那个稍纵即逝的浅吻所留下的余韵。
小夙延神色可惜地狠狠盯住那串从手里滑落、在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儿的冰糖葫芦。
红艳艳的糖衣因为染了尘,光泽不复。
################
因为梦见了一段蒙尘的陈年往事的缘故,柳夙延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稳。捏捏眉心,柳夙延抬眼,却望见平日里一副端庄姿态的常青站在床侧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了?”
“没什么。”常青背过身去,依稀能听出口气里掩饰得不怎么高明的笑意,却偏偏还要添一句,“真的没什么······哈······”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柳夙延撑起了身子,下床,“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这话没什么力度,说不上是呵斥,顶多算一句不咸不淡的调笑。
“是是是,公子您最大,我这个小!奴!婢!会好生记住的。”常青一点不惧惮自家主子,接着揶揄道:“日后喝药,奴婢怕是再也不会忘记给公子备上一串冰糖葫芦的了。”
柳夙延微微怔住,随即摇头失笑,这丫头,怕是听见自己的梦呓了。
“哎哟,瞧我这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回过头才察觉到刚才的话带着诅咒意味,常青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自个儿的嘴儿,末了还不忘往着门口方向连“呸”了好几声,惹得柳夙延哭笑不得。
抬起双臂,任女子柔软有度的一双巧手为自己抚平衣裳的褶皱,柳夙延随意提起,“我娘最近怎么回事,都不三请四催地要我早日成家了?”
常青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一丝不紊的继续着。
“也不知道她在急些什么。”柳夙延边说话边整理衣襟,背后的头发因为俯首这个动作滑过肩颈,落于胸前。“再说了,人皆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过个两三年,你若还是没个钟意的,那叫常青的这流肥水可不就能滋润滋润我这块荒田了。你说是不是?”
常青把头埋低掩住微微泛着热气的脸,心下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公子别开玩笑了。”
“嗯······娘亲呢?”柳夙延依言打住,换过话题。
“夫人怕是在书房。”最后拂了拂华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常青这才露出满意的笑脸来。
遣退了常青,柳夙延移步书房。
推开虚掩着的槅门,柳夙延三步做两步地进了房,柳氏正含情脉脉地凝视手里捧着的一副寒梅傲雪图。见状,柳夙延也有三四分明了娘亲不像以前一般热衷于自己亲事的缘故了,“谁的画?”
“苏公子的~”句末的转音做足了一副二八少女的婉约娇羞。
“三年前那个流连温柔乡误了春闱的苏耆卿?”
柳氏嗔一眼柳夙延,“是那个人称京师第一的苏大才子才对。”
使了个巧劲夺下柳氏手里的画卷,柳夙延甚是不以为然,“那个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小白脸不就只会酸溜溜地吟上几句春花秋月?哪里名副其实了?”
张开卷轴,挤满整个篇幅的梅花一下子倾涌而出,沿着纸张边缘恣意绽放的那一簇簇嫣红好似就这么开在了柳夙延执画的双手上。鲜艳噬血的腊梅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渲染开,全然颠覆以往清艳冰冷的形象,勾魂夺魄,绚丽热情得叫人脑海里只被“灼灼其华”四个字充斥着。
柳氏乘势从呆怔住的儿子手里轻易地取回画,将卷轴护在怀里轻抚,“胡说什么。苏公子我是有幸见过一面的,说是丰神俊朗也不为过。文采也确实是出类拔萃。若我在年轻个十岁二十的,那你可就见不得姓柳了。”
末了,还不忘贬低一句柳夙延,“说起来,小白脸这称呼倒是更称你些。”
柳夙延听了这话免不了小声嘀咕几句“我是你从菜市捡回来的才对吧”、“哪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儿子可比他有才多了”这些诸如此类的话。
“咯吱”一声,书房的门又被推开。
柳夙延可怜兮兮地伸手指着柳氏,对着门口男人义愤填膺、就只差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柳尚书,你家夫人方才公然地就要红杏出墙了~~~”
柳方游对此不置一词,移步到自家夫人身侧,还是寻常那副淡定口气,“你这样真不男人。”赢来爱妻一记赞赏眼色。
夫妻同心,其力断金,还怕整治不住一个小小的柳夙延?
柳夙延好不委屈,弱风拂柳般扯过耳鬓的一缕乌发,青丝一圈一圈地绕上打着旋儿的纤长食指,像是一砚梨花雨倾泼上了羊脂玉石,圆润的指甲盖被晨光搽上一层金粉。
孤军奋战的柳夙延没有法子,只好识趣地岔开话题,问道:“前些日子的覆试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试探性的话倒是得出了个令柳夙延颇为满意的答案。
“那会元是?”
柳方游迈开步子,驻足于书桌旁,提笔在平整的宣纸上落下三个墨染的蝇头小楷——苏耆卿。见了这分外熟悉的三个字,柳夙延不由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