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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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得患失过了几日。清和哪里也不去，除去晨昏定省，就是在龚府里随处游逛。每一花一草、一鱼一树，一亭一郎，都教她觉得看也看不够。
眼见日子过得顺遂，身体也并无什么异样，清和才真的放心高兴起来，想确是老天爷怜悯她，给了她、也是给了整个龚家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四处无人时她便一个人伏案细思。龚家五代行商。到了第六代也便是清和的祖父龚长生，捐万两白银以修白狮桥，通抚水两县，“商之大者，有功于建设”，先皇大悦，赐从五品都水监一职，掌桐州五县川泽、津梁、舟楫、河渠等事。至龚长生病去，龚念先持家，官阶就荫补了下来。
龚念先的这个都水监当得确实并不容易。每每堤坝决口，或是有修桥通路，都靠他自己填补亏空银两。朝廷咬准龚家殷实，不管龚念先五次三番上表，一概只作无睹。
她想过劝父亲托病辞官。如果能就此隔绝政场，持盈保泰，兴许能躲过乱朝的党羽纷争。只是她垂髫小儿，如何说得动父亲？……还是如实相告，将前世之灾悉数道出？
清和摇头。
她既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就必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且不说父亲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信她所言，真就托病辞官，朝廷也不一定会就此放行。龚府便像那到嘴的鲜肉，有龚家不断填缺，一系府衙污吏不知流进了多少肥油，婪鹰既已尝过滋味又怎肯轻言舍弃？这是一。二来，清和绵薄之力，要救龚家于水火尚且有待细细筹谋，朝局诡谲却是她如何也左右不了的。他日风云突变，廖颇势力再兴“文字狱”，就算父亲遁世遗荣，退避三舍，却也难保仍会遭人妒害。那她一番心血，岂非付诸东流？
她想了又想，为今之计，只有先断了惹火烧身的源头。
说到龚念先惹文字狱祸，起因是他许多年前在桐州南郊的白鹭观内即兴赋的一篇诗稿，正是其中“月出皎兮，华戊青林”一句被人拿捏附会。祁阳皇帝名茂霖，忌者谓：“戊林”二字，意在去茂霖之首也，岂非大不敬？
那年廖颇大兴文狱，顾霍升麾下几多幕僚纷纷获罪入狱，消息传到龚家，龚念先思前想后下了一声恸令，将藏书楼里诗赋稿笺焚毁了竟有大半。
谁料天意弄人。昔年白鹭观的道长玉虚感沐龚家香火接济的恩情，私将《存菊赋》拓成碑刻，置于东园。天降大祸，祁阳元年腊月初三，与世无扰的白鹭观忽然涌进大批持械的兵甲，铁镐砸了许久才将石碑粉碎。而放眼之处皆被跌砸毁损，生夺强掳，临了一把大火烧了书楼。庙里一众弟子作鸟兽散，道长玉虚不堪受辱，与焚庙一同化成青灰。
清和十四岁那年，王氏曾带她去求过一次姻缘签，她见过那块碑，却不曾想到不多年后，便是这样一块毫不起眼的石板，为她龚家满门招来灭顶之难。
若是普通纸稿，撕了烧了便是，可自己面对的是一块厚笨大石，移移不动，推推不倒，烧烧不坏，怎么办？
龚念先写下《存菊赋》时，清和还未出生，而她第一次看见这块碑，又是十四岁了。她实在没有理由找龚念先去空说一块她见也没见过的石碑。遑论此时祁阳皇帝才是一个一岁大的襁褓婴儿，说讳莫不能言，简直是杞人忧天、伯虑愁眠。
清和茶饭不思，一连愁了多日，终于想出一计。
她主意一定，便去探王氏口风。
说来也巧，每年十月月首，王氏都要去白鹭观求平安签。此时刚好九月过去大半，离王氏去白鹭观还有半月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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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云楼里，龚家姊妹陪王氏用膳。
秋扇一早带着人将碗箸布设齐了，只等王氏与龚清和、龚清彤姊妹上桌。龚清彤乃姨娘文氏所生，生辰只比清和差了片臾，今年也是九岁。她年纪尚小，却已经隐隐可见美人坯子，细眉凤眼，尖脸薄唇，像极了文氏。清和记得，她这个庶妹十七岁嫁给抚县县丞李德怀，那个李德怀年逾半百、娇妾满室，因此她日子过得十分煎熬。
清和略点了点，桌上清蒸鲫鱼、水晶肘子、糟汁鸭信、清炒笋片、葱油鳝糊……约莫十一二个主菜，一应用青花三友的纹盘盛了，另有两个镏金珐琅细碗，盛着几样茶果点心。三五个翠衣丫鬟，手里提着绢扇、漱盂、软巾，噤声立在两边。
不过是普通的一桌家常午宴，尚费如此周章。殊不知福不盈眦，祸溢于世，龚府一夕倾覆，安知不是此时埋下的祸引？
想到这，清和手里的银箸就滞了滞。
“二姐姐怎么没有胃口？”
清和缓过神，见妹妹清彤抿嘴笑望着自己，方要开口，又听龚清彤抢着道：
“前日我读到《朱子家训》，上面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说着，便夹了一筷子鲫鱼肉送到清和碗里，“阿姊，春种秋成，我觉得你应该多吃下一点。”
“食不言，寝不语。”
龚清彤本来一副沾沾自喜，想王氏就算不警训清和两句，也该夸自己认真求索或是珍惜粮米。谁想王氏不但瞧也没有瞧她，还出语诫讯，上翘的嘴巴立刻瘪了下来。
清和不露声色将那筷子鱼肉拨到了一侧，心里澄如明镜。
她五岁时被鱼刺梗住了喉咙，王氏灌着喝了一大盅酸醋才解了疼，从此有了忌惮。龚清彤不明其中典故，只是一味想在王氏跟前讨好卖弄，岂料弄巧成拙反而招来厌恶。
悄无声息地一顿饭，龚清彤食得滋味全无。随意扒拉了两口饭便言自己吃饱了，悻悻想要回去，全然忘记自己饭间一篇大论。
清和无暇点破她，她自有一番心事。
王氏见她姊妹两个皆闷闷不语，了然道：“我也累了，你们去吧。”
龚清彤巴不得早些走，忙不迭应下，猛然想起来晨日里姨娘叮咛自己的话，连忙又补了几句好话，才肯放心去了。
王氏见她不足十岁，却已经会使心用腹，心里有些不快。又想到她母亲文氏素日谄媚阿谀的一套作风，更觉不喜。叹了口气，转身见清和立在廊下徘徊未去，心里疑问，柔声道：
“阿和？”
却见清和踌躇道：“阿和有一事想求母亲。”
***
入夜，书房内。龚念先心里已然有了定夺。
“难得阿和孝顺。这几日问安视膳、晨昏定省，比之去岁又像懂事了许多。”龚念先捻须说道，“她要陪你去白鹭观倒也未尝不可。你带她去，路上也不枯乏。”
王氏故意扭身，嗔道：“和你说女儿想为你求签纳福的事，你又来揣度我的意思。”
龚念先连忙笑着哄她，“罢了罢了，且有一事，我与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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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顾万盼，直到月挂枝头，安歌终于从王氏那里带回两个消息。其一是他爹爹许了她的请求。这其二，却教她大喜过望，差点儿蹦起来。
原来，除去去岁嫁了的大姑娘，龚念先膝下还有二子两女。大公子龚清吾、二小姐龚清和为正室王氏所出，三公子龚清衍、三小姐龚清雅为姨娘文氏所出。前世里，龚清吾十三岁中举，次年春天通过殿试，年纪轻轻便身跻翰林，与花甲髦儒食同俸。
这一年，正是龚清吾、龚清衍兄弟京师赴考的那一年。
龚念先酉时接到急报，一双儿子顺利完成了州试，已作准备打马回府。女儿懂事孝顺，儿子又鹏程广阔，让他深觉宽慰。他稍一思忖，当下派人快马加鞭捎信给龚清吾、龚清衍，命他兄弟两个先在抚县落脚，不日再动身去白鹭观，与王氏母女同道归返。
龚清吾与清和一母同胞，感情自然好过别人。前世他在职期间，每去乡野博采风俗，总会托人给自己小妹捎回一两件奇巧玩意儿：什么青瓷虎子、琥珀璎珞、西洋剪纸……，琳琳琅琅摆了一架子。
而今他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生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