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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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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好像很轻。在暗中奔跑,左右皆无光。绝望地大汗淋漓,又感觉不到疲惫。
像是跑过了一世光阴。
清和缓慢而艰涩地扯开一丝眼缝,白光立刻从眼底漏了进来。
天曹地府原来这么亮?
“姑娘醒了?”
一把熟悉的清音打断了清和的遐想,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清楚起来。
“…安歌?”
丫头安歌笑说,“姑娘这会只知贪睡,等下子入了夜又起了精神来闹。”
说着边服侍清和坐起来,又弯腰将置在床脚边的薄底绣花缎鞋稍将移正了。
清和只盯着鞋面上采丝绣的开屏雀,似要瞧出个窟窿来。
安歌瞧清和低头发怔的样子,只当是睡意还未消尽,笑着将方才新磨好的墨盘摆正了,“老爷吩咐姑娘练的字姑娘可是还没写完?当心老爷知道了生气。”
言毕便合门径自去了,再无疑有他。
屋子里留了清和一个人,静得只听得见过堂走的风和她砰砰乱跳的心。清和闭上眼睛,强抑住狂乱的思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念着:
老天爷,如果这是梦,请让我慢些醒。求求你。
等到终于从颤巍巍的睫毛缝里望出去,眼前的一切都让清和高兴得想要叫出来。
这里是她未出阁的闺房。
她在这儿度过了最快乐的一十五个春夏,趴在蒲窗边看雁子秋去春返,蹲在沿廊下看兰枝夏盛冬衰。
就连她足下蹬的采丝锻鞋,她也记得一并清楚。那是她八岁生辰时候,父亲特意差人从水县带回来的,难得的是镶五丝线,繁丽好看,踩着又轻又软。龚清彤还为这个发了好大一阵的脾气。
桌子上纸墨笔砚并几张散纸,书镇下面压着竹简小帖,右边摆着面瑞花铜镜。清和一照,镜里便映出个乳臭小儿:圆脸,翘鼻,薄唇,小口。毛发稀稀软软,绾作两个小小的圆髻。脖颈里戴着只真珠璎珞圈,嵌红珠子娇艳欲滴,衬得她一双大眼格外分明。
清和欣喜若狂,见窗棂下隐隐显出个袅娜的影子,还顾得上什么,跑出去一个扑将,险将安歌带倒。
安歌手里抱着个小巧的竹筐,里头摆了好几支含苞的红莲。先是被撞得唬了一跳,立稳了瞧是清和,只见她一张小脸全埋在自己襟间,小手紧紧攥住裙摆不放,模样十分玉雪可爱。
哪里知道清和脱胎换骨再历人世,心头正百感交集,看见故人又叫她念起前世里的种种际遇,往事历历在目,好似还在眼前。狂喜、悲伤、感激、委屈……一番情绪哽在喉头,终于化作决堤的水,扑扑索索落了下来。
安歌先头侍奉的王氏,是王氏眼见清和一日日大起来,恐怕她身边没有适龄的丫头伺候,这才把安歌并身边几人一道调派了去,几个丫头没一个不叹气的。安歌已经十六岁,心里头也盛了些事,晓得她们唏嘘什么。如今这一去,差不离就是要陪到清和嫁人的,她一贯心思单纯,反而觉得因此省却许多心事,从此只一心一意伺候小主子。
只是她与清和处的时间不长,小儿认生,外加上乳母宋婆子护犊心切,对安歌几个不喜又不敢与王氏说嘴,平日里看护有加,只不教清和与她们亲近。
举止这般亲昵还是第一次,难怪安歌心里又稀奇又喜欢,赶忙腾出一手来抚她的后背。
“爹娘……好?”
安歌原本从衣襟上抽帕的手跟着滞了滞。却见清和眸中挂泪,发丝黏成一绺垂在耳廓,眉毛蹙成一团。表情专注又似出神,望着自己的样子……确是伤心,却又仿佛,甚于伤心。
又想,九岁的孩子,又生得娇贵,哪来什么万分伤心的事呢,应是梦魇了罢?便回道:
“老爷在夫人房里用的膳。姑娘此去估摸还能见着一面,去不去?”
***
话说这头龚念先正吃着茶陪王氏说话。大丫头秋扇在旁服侍,眼里落进一幅伉俪情深:
龚念先乌发美髯,指骨颀长,亲自从玉盘里择了鲜泽果子喂到王氏口边。一旁的王氏容颜娟好,两颊生蕴,却也还是含羞吃了。只见他二人眉目含情,冠裳如画,端的是一副举案齐眉。
秋扇正在心中偷偷艳羡,一个未留神,被一个娇小的影子闪进屋,连同龚念先与王氏都唬了一跳。
“阿和!”
龚念先轻喝一声,板起脸佯装不悦,两撇浓眉间却不知不觉染了笑意。王氏牵起清和搂到自己身边,软声道:
“我的小阿和午觉睡醒了?”
清和满腔话语不知打何处说,偎在王氏怀里轻轻“唔”了一声。
前世里,大丰朝看似河清海晏,歌舞升平,实则朝中有廖颇与顾霍升两股势力暗中绞缠纠葛,比居同势,引得百官争相谄附,时局波谲云诡。不料先帝驾崩,新皇年幼,无力于其中斡旋周转、踩踏平衡,引至党羽之争愈演愈烈。太师廖颇为清除异己,造“文字” 狱,故意咬文嚼字,为顾霍升等罗织罪名。一时之间,满朝文士以表笺文字不当而罹罪者众。廖颇党羽里有一人名曰黄起光,此人负贵好权,狗傍人势,曾挟征粮之名向水县百姓重征粮米无数,龚念先与他多番笔伐争论。此际被其借机弹劾诬陷,新皇如同任人摆布的木偶,于是朱笔一挥,重判了绞监候。
清和大哥、龚家大公子龚清吾忍痛上书,却被好事者一并诬指,称龚家父子“包藏祸心、傍讪时政”,又告其“居食无度,家风奢靡”。龚清吾获罪流放江州,龚家被抄,男眷发配边疆,女眷一概没入奴籍。树倒猢狲散,王氏悲戚过度,染上了重疾。龚念先狱中闻百年家业毁于一夕间,涕泪纵横,自此水米不进,未几,卒于囹圄。
清和想起前世,又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疼。她嫁到宋家不久,龚府就遭了难,从此再没见过自己的一双父母。
往后许多个了无生息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在记忆里翻找爹娘的影子,却发现他们永远地停留在了荣祯十七年二月初八。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龚府的嫡长女、龚家的二小姐选在那一日出阁。
香熏缭绕,红烛高烧,堂屋顶上彩灯高悬,新郎新娘拜过天地,又“二拜双亲”。幢幢人影里,她看清高椅上的父亲。龚念先在接过红瓷杯的一霎那,望着女儿的眼神里,三分忧心七分不舍,哑声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最终抬首将敬茶一饮而尽。
而王氏已经背过身子偷抹了许多回泪。
周围喧天的喜,独独将这一刻衬得格外悲伤。
清和差点儿就要将自己前世之苦,重生之幸全盘说出。抬头忽见王氏青丝如绢,光映照人,再看龚念先褐衣青袍,若岩松翠柏飒气翩然。就连一旁的秋扇亦是笑意吟吟。
她心思一动,便将热滚滚的泪珠子逼了回去,拿鼻尖抵着王氏薄薄的袖纱轻轻蹭了蹭,道:
“阿和一直陪着娘亲。”
***
幸有上苍悯人,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既有“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那么,此生此世,她拼尽一身气力,也定不叫爹身履险境,龚府若大厦倾毁。她要自己爹娘平安,要大哥平安,要龚家上下欢阖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