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挽歌》与非公子

3、出逃

　　吕惟终于醒来了。
　　虽然浑身酸痛，虽然背上的伤口仍在痛。
　　但是他醒来了。
　　他还活着。
　　而且，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安稳地休息过了。
　　舒服到让他不想再醒来。
　　他舒展自己的手指，看着手上的青筋随着手指的移动而时隐时现，唇边有了一丝冷笑。
　　想杀死他？！
　　笑话！
　　还没有到死的时候，远远没有！
　　Knoch，在认为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毫不犹豫将他一脚踢开，让自己像垃圾一样倒在下水沟的污水中，自生自灭。
　　可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他迅速地站起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堆满了废旧的桌椅，衣服和各种杂物，不过是一个破烂的仓库。自己方才是躺在一张简陋的用旧衣物铺成的床上。有阳光透过满是破洞的纸窗，斑斑点点地洒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外面很安静，仿佛一切都在沉睡。
　　没有办法估计时间。
　　吕惟有些烦躁，刚想握紧腰间的短刀，这才发现，自己原有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变成一套随处可见的宽松罩衫，背上的伤口已经被裹上厚厚的绷带，有冰凉的触感，是上过药了。
　　有人救了自己！
　　吕惟回忆起过去的片断，那只纤细而温暖的手，那个柔和的声音，还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他警觉起来。
　　那是谁？
　　为什么救我？！
　　正想着，有脚步声近了，渐渐到了门口。吕惟攥起拳头，确定自己还有力气，然后立在门后。
　　门吱呀被推开，走进来的敛苍端着一碗粥，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还没有反应过来，胳膊突然一痛，下一刻便被按倒在地，右手被反剪在身后，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摁住，痛得要断掉。粥也泼在地上，啪啦一声，碗碎开一地，跌入灰尘中。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有着不合年龄的老成和阴郁，随着他的问话，他的手又加大了力度。敛苍忍耐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我只是救你回来……”
　　“救？”少年冷笑，“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
　　杀了她吧。
　　杀了这个女人。
　　她一定看到了自己胸口的烙印，也一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杀了她。
　　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
　　好像满久没有杀人了。
　　少年舔舔自己的嘴唇，嗜血的欲望从胸膛涌出，瞬间淹没整个中枢神经。
　　他的手向敛苍苍白的脖子深去。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敛苍不安地扭动身体，竭力回过头来，用黑色的眸子，紧紧盯住少年的双眼，眼睛里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
　　她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吕惟，但那目光却宛如利刃一般，割裂着他的头颅，划破着他的四肢，刺穿着他的心脏。吕惟冷汗涔涔，突然大吼一声，倒在地上，抱着头，滚来滚去，
　　“不要看我的眼睛！”敛苍扑上去，搂住敛苍略显稚嫩的肩膀，用手遮住他的眼睛，急切地叫着，“不要看我的眼睛！不要看我的眼睛！冷静点！冷静下来！”
　　吕惟不但没有冷静，全身反而痉挛起来，口边已经渗出白沫。
　　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敛苍抬起苍白的脸，求救地看向来者。
　　“怎么办？代夜！怎么办？我要杀死这个孩子了！”
　　说着，她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
　　“放开他！”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命令着。
　　敛苍放开手，颓然倒在一边。
　　男人走上前去，制住少年胡乱挥动的手脚，接着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吕惟身体毕竟还弱，一下子便干咳几声，晕了过去。
　　“他只是进入自己的魔障，睡过去就好了。”
　　代夜冷静地说着，走到敛苍身边，想将她扶起来：“可是刚才是他想杀您吧？！如果您还是像这样不断地带陌生的流浪者回来，以后会出更大的麻烦。上次的教训您已经忘了么？”
　　“如果他杀掉我就好了！如果他杀掉我就好了！”敛苍喃喃地说，“可是我的眼睛，这天生受诅咒的眼睛……我刚才差点杀死他！他还是个孩子！”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您没有看到他胸口的刺青么？”
　　敛苍抬起头：“刺青？”她想起了给少年更换衣服时，所看到的那个小巧的蝎子刺青，正盘在心脏的位置，鲜红的蝎尾高高扬起，时刻准备给人致命一击。蝎子的弯曲的身体中央，就在心脏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徽章。暗黑的眼睛，两侧是展开的羽翼，充满诡异与不祥。
　　“那是Enoch（以诺）的徽章！”代夜抓住敛苍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孩子是Enoch的杀手！我们必须趁他昏迷的时候将他杀死，否则会有大麻烦的。Enoch的力量，就算是主人也未必罩得住。”
　　“他还是孩子……”敛苍匆忙地辩解。
　　“Enoch内部是没有孩子的。他们从大陆各地收集被人抛弃的孩子，然后将他们从小关在一起集体训练。这些孩子10岁的时候就是顶级的杀手，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才可以更好地迷惑敌人。”说到这里，代夜拔出腰间的匕首，一步步向吕惟走去，“我是刚刚查到关于这徽章的消息。好在这孩子只在Paradise的废弃库房里面睡了三天，好在他还没有出去过，好在……主人还没有发现。你不希望连累主人吧？”
　　敛苍浑身一震，没有回答。
　　代夜走到少年身边，正准备一刀刺下的时候，少年突然眨眨眼睛，醒了过来，右脚一抬，狠狠踢在代夜胸口上。代夜毕竟是职业级别的护卫，反应已经很灵敏，但也只退开一步，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来。
　　“醒悟得太晚了。如果是我，只要一看到身上奇怪的刺青，就会马上杀掉那个人。”少年冷笑着，“不过谢谢你刚才的一拳，让我从幻觉里面清醒了过来。现在轮到你永远闭嘴了。”
　　话音刚落，少年已经欺身到代夜身前，手刀以快得吓人的速度向对方脖颈上击去。代夜担当Paradise护卫总管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速度，等反应过来，也只是在咽喉处架住了少年的手掌，依然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再提醒你一点，自以为打昏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去确认一下。”
　　“你以为你可以杀了我？”
　　“当然。”
　　“哼！”代夜臂膀用力，手突然将少年的手刀摔了出去。吕惟跟着跌开，刚稳住重心，代夜又是一拳打来，少年迅速低头避过，拳头打在墙上，石灰的墙壁霎时间绽开一个大洞。
　　“很有力气。”
　　少年用有点赞赏的口吻说。
　　“这是经过主人极限强化的臂膀和拳头，就算你是Enoch的杀手，也不能允许你在Paradise的地盘撒野。快点回答，你潜入Paradise的目的是什么？！”
　　代夜低吼着，略一用力，外套的袖子被啪啦一声撑破了，露出的肱二头肌，好像小山一样，巍峨地立在他的臂膀上，炫耀着主人的力量。
　　“我潜入这里？”少年轻蔑地撇嘴，目光向敛苍扫去，突然发现敛苍并没有害怕，相反地，目光中，居然还有一丝期待……
　　“去死吧。”代夜说。
　　“时间到了。”吕惟冷笑。
　　“什么？不要装神弄鬼！”代夜嘶哑地吼着，刚想再次挥拳打去，心脏突然一紧，接着，有鲜血不断从鼻子和耳朵中流出来，滴在地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代夜不可置信地问。
　　“你忘记，蝎子本来是有毒的。”少年平淡地叙述，看着代夜沉重高大的身躯砰然倒地，接着从代夜手中拿过匕首，准确地，干净利落地穿过他的咽喉，来回转了几圈，看着他的脖子中央出现一个大洞，这才满意地丢掉刀子，来到敛苍面前。
　　“你是拥有魔女之眼的人？”吕惟问，“很厉害的武器。”
　　“我救了你，”敛苍语气平静，“你杀了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那你为什么不伤心呢？”
　　敛苍扭过头去：“我的心早已经死了。”
　　“噢？那还真是可惜。”
　　“杀了我吧。”敛苍又看向少年，“先刺瞎我的眼睛，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伤害你了。杀了我吧。”
　　“那样太浪费了！”少年突然抓住敛苍的手，“如果那么想死，不如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
　　“只要有你的眼睛，我就可以爬到顶点！”少年灰色的眼中出现了孩子气的狂热，“魔女之眼在死人身上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
　　敛苍望着他，蓦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是那么柔和，那么温暖，美得摄人心魄。她问：“你想利用我？”
　　吕惟点头。
　　“那我有三个条件。”
　　“说吧。”
　　“第一，你完成你的目标以后，一定要杀了我。”
　　少年愣了愣，紧接着回答：“一定。”
　　“第二，你要帮我杀了一个人。”
　　“谁？”
　　“Paradise的主人，葛城。”
　　“好的。”
　　“第三，在我死了以后，帮我安排好我妹妹的生活。她也在Paradise，叫紫焰。”
　　“结束了么？”
　　“你真的够强？”
　　“现在还不够，以后会很强的。”
　　“强到可以杀死我？”
　　少年眯起眼睛，犹豫片刻：“嗯。”
　　“好的，交易成立。”敛苍将手覆在少年手上，微笑着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能够杀死我。”
　　吕惟没有说话。覆在手上的那只手，有着奇妙的触感，稍微分散了他的心神。
　　这只手，温暖，却冰冷。
　　很多年后，当吕惟终于成为可以与整个教廷相抗衡的王者，当他坐在塞莱斯七重塔的顶层，望向脚下的万丈土地，无限江山，他依然记得那只小手的触感，奇妙混合起来的感觉，仿如在他的身体里扎下了根，用他所有的血肉，开出了阴暗而华丽的花朵，缠绕他一生一世，是无法逃避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