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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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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是冰冷的。
也许会死在这里。
吕惟安静地倒伏在水沟中,大半截身体被埋在脏臭的水和淤泥中。有老鼠在他的腿上爬。
一只,两只,三只,很多只。
浓稠的血,不断从背上的伤口涌出,散发出腥甜的味道。就是这样腐败的气息,让老鼠们在他的身上蠢蠢欲动。
很快,自己就会变成这些下贱生物口边的一堆肉末吧,消化,排泄,然后变得更加下贱。
这就是命运吗?
谁有资格,定下这样的规则?
凭什么?
为什么?
吕惟突然愤怒起来,颤颤地伸出一只手去,想尽最大的力气撑起身子,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埃梅尔肯的灯火辉煌,却没有光芒打在这个濒死少年的脸上。
就在他要瘫倒的时候,一只手——纤细而温暖,拉住了他的手腕。
疲惫的睡意充斥整个大脑,吕惟几乎睁不开眼睛,模糊中只看到一个人正蹲在自己面前。接着是一个少女不耐烦地嘟囔:“敛苍,又要捡垃圾回去了么?他马上要死了!我们走吧!”
“他还活着。”面前的人声音柔和,却充满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还是个孩子。”
是的,我还活着!
吕惟的头仿佛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驱散些许睡意,身上仿佛又有了力气。他反手扣住那只手,胳膊在颤抖。
“我活着!救救我!”
还没有向这个世界复仇,还没有向这个不公平的,从一开始就决定谁会幸福谁会被遗弃的世界复仇,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可以死?!
小鬼死的静悄悄!!!
去他妈的狗屁逻辑!
他会做到的!总有一天,他会爬上力量的顶点,肆意蹂躏这个如此蹂躏他的世界!
面前的人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皱起眉头,焦躁地抓住少年的手腕:“他还活着!我们得救他!”
“你忘记上次的事情了?”少女毫不留情的讥讽道,“你是傻瓜吗?”
“他只是孩子。”面前的人沉默片刻,慢慢地回答,“如果你不愿意帮忙,我就自己把他抬回去。”
少女愣了愣,跺跺脚:“我服你!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滥好心付出惨痛代价的!”说归说,她还是走了过来,拉住吕惟的另一只手,两人一起将他从水沟里拖了出来。
“好重的伤!”少女看着不断从背上涌出的黑色污血,有点害怕,“敛苍,他是被枪打伤的!我们救他,也许会有麻烦的!”
枪,在教廷管辖的四片大陆上,都是一个禁忌的字眼。作为从遥远的失落文明流传下来的武器,它一向是暴力,残忍的代表,为神圣的教义所不容。能够拥有枪的,除了隐藏在阴暗角落的异教徒以外,就是那些从事不法交易的□□。枪的威力是致命的,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见到这样恐怖的存在。
“他只是孩子。”
被称作敛苍的年轻女人重复着这句话,苍白的脸上已经浮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精致的五官,白到透明的皮肤,和修长的身段。但是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宛如黑色的漩涡,吞噬一切,毁灭一切,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如此魔性的眼睛,又如此温柔。
吕惟眼前只是一片茫然的白色,隐约中出现了两团黑色的火焰,正对着他的脸,缓慢地燃烧着。他突然心中一梗,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Enoch,五个字母,仿佛锁链,勒住他的脖颈和四肢,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吕惟做出了清醒时绝不会做出的事,他伸手拉住敛苍月白色的衣袖,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面颊滚下:“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这时的他,完全卸掉了Enoch沙漠之蝎的盔甲,恢复了一个十五岁少年应有的本来面目。
敛苍望着少年的脸,轻轻拭去他面颊上的泪水:“放心吧!”好像宠溺孩子的母亲。
吕惟完全沉在那对漂亮眸子的凝视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你给自己背了大麻烦!”少女冷冷地说。
“不是麻烦,是我力所能及的责任!”敛苍温和地回答,“我从来没有将你们看作是麻烦。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相信我,紫焰?”
少女转过头去,闷闷地说:“我去叫马车。”
很快,两人将昏迷的少年抬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老式的四轮车开始沿着弯曲盘旋的石子路颠簸前行。这是一个蚀月的夜晚,夜空如同暗的幕布,包裹一切。地上是比星光还要灿烂的灯火,从高处看去,巨大的都市仿佛在燃烧。吱呀作响的马车载着敛苍和紫焰,以及昏迷的吕惟,在如同火焰一般的灯火中穿行。
敛苍将吕惟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少年亚麻色的短发。
还是孩子!
只是孩子,却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我也曾经是孩子。
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苟延残喘到今天。
少年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心脏辛苦地跳动着。
还活着。
真好。
活着,是多么好的事!
敛苍这样想着,眸子却逐渐暗淡下来。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将敛苍上下打量一番,嘻嘻笑道:“到了。”
紫焰从口袋中掏出一捧硬币,摔在车夫身上,粗声粗气地打断那淫亵的目光:“滚吧!”
车夫捡起钱,暗暗骂了几句,离开了。代夜走上前,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吕惟,问道:“这是?”
“爱心泛滥的后果!”紫焰将吕惟推到男人高大的身躯上,“扶他到后面屋子里吧。”
男人看看紫焰,又看看敛苍,叹口气,将少年的身体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麻烦你了。”敛苍道谢,轻柔的声音更像一种呼唤。
代夜只是顿了顿,回答:“主人回来了,就在楼上。”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敛苍身体一僵,怔在原处。
“去见他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他么?”紫焰笑着说,眼睛却闪着怨毒的光芒。她咬紧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样的男人……姐姐,为什么还不离开他?!”
“是说我么?”
头顶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两人抬头望去,就在面前——Paradise夜会的二楼,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苍蓝色的眸子,银灰的短发,嘴边笑意浓浓——像猎人看着正被猎狗撕咬的猎物——这样的笑容让紫焰愈加愤怒,她看看仍怔在原地不动的敛苍,扯扯嘴角,终于没能挤出话来,而是闷头冲进了夜会豪华的旋转玻璃门,汇入进进出出的人流中。
“你想离开我么?”
男人继续满不在乎地问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琉璃高脚酒杯,细长的眼睛不时瞄向另一个掉在自己胳膊上的丰满女人:
“你如果走了,我的Paradise可是失却了一张王牌啊。没有你,你让我找谁来安慰那些达官贵人呢?我可是很珍惜你的,比谁都疼爱你,教你识字,教你音乐书画,教你讨好男人的技巧,让你过着富贵的生活,你怎么会想要离开我呢?对不对,我的敛苍?!”
敛苍的手在微微颤抖,漂亮的眼睛突然失却了神采,变成两个空洞的黑洞。
“什么,敛苍回来了!”另一个肥大的头颅也探了出来,看到楼下木然站立的美人,立即堆起笑容,“我的宝贝,哥哥可是等你很久了!”
“听到么?”男人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听到客人的吩咐,还不快上来!”
如果心已经碎掉,会不会比较好?
如果完全丧失了感情,会不会比较好?
如果我不曾爱过,结局会不会是最好?
敛苍这么想着,脸上却习惯性地浮起妩媚的笑。
“我马上就来!”
她走到Paradise的门前,推开不断旋转的玻璃门,拎起月白色的裙角,仪态优雅。虽然她不过是Paradise的王牌妓女,但是此刻的她,却光辉灿烂宛如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