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四姐妹》苏中客

1、一 新搭档 一大早

　　一大早从家里出来，何嘉莉就发现不远处菜场的大门口聚集满了人，文静的她不愿意凑热闹，可是骑着电瓶车经过时，还是不免被里面的略带沙哑和暴戾气息的吼叫给吸引。什么状况啊，她终于忍不住把车往边上一停，优雅而又灵活地扒开人群朝里张望。一名粗壮的男人手握着擀面杖骑在饺子店的胖婶背上，满脸充盈着比朝霞更加灿烂而且辉煌的愤怒血色，嘴里哇哇乱嚷嚷。
　　“那是男是女啊？”随着周围窃窃私语，何嘉莉的目光自然转到男子对面的“英雄”身上。英雄露出个匀称纤细的背影，两条腿被牛仔裤绷得修长，应该是个女孩，不过满头略显张扬的金黄色短发，肩膀弧弯处被勾勒出的结实肌肉曲线，看起来又颇具某些男性特征。何嘉莉抬腕看看手表，离早班的时间还早，于是继续暗暗担心胖婶的安全，这欧巴桑平时嘴角虽然不太干净，但属于口恶心善的主儿，她默默希望英雄能扭转局面。
　　听说那个男人在胖婶店里吃了三碗虾米馄饨不给钱，被胖婶指着鼻子大骂，说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结果男子恼羞成怒，冲进厨房抢过擀面杖，瞬间反客为主打得胖婶夺门而逃。“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有人质疑，爆料者不满地冷笑，半嘀咕半炫耀帝说自己可是这一带有名的包打听铁嘴公鸡，能随便拿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信誉开玩笑么？
　　何嘉莉扁扁嘴，心想吃霸王餐本来就不对，忍着性子挨胖婶一通口水这事顶多就过去，干嘛还搞得自己理直气壮似的，将事情越闹越大？她摸出手机寻思是不是应该报警，吊诡的是，英雄似心有灵犀蓦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提醒她别多管闲事。何嘉莉心里微微砰动，若有所思，手指凝固在按键上不动弹。对了！英雄的脸很小巧，五官颇为秀气，可惜眉角间透着股分明的痞子气，女孩可不会这样。
　　铁嘴公鸡还在啰嗦，介绍说流浪汉曾经也是鲜衣怒马的公子哥，绰号“龙爷”，昔日走在路上扭着屁股浑身嘚瑟，后来炒股赔得一塌糊涂，欠下一屁股债，卖掉房产还债妻离子散后，人就落魄至此。周围传来阵阵叹息，不乏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嗤笑。忽然，英雄一句“你个大老爷们骑在女人身上算什么东西”彻底激怒了龙爷，他撇下胖婶冲了过来，抡起擀面杖就朝痞子英雄砸下。英雄身手敏捷，轻轻往边上闪避，右手托着他的肘部，抬腿那么轻巧地一拨拉，龙爷重心不稳，“啪”地摔倒地上。
　　胖婶嘴里骂骂咧咧地站起，捡起仇人脱手甩出的擀面杖，冲到龙爷跟前才要报复，一瞪眼，见他双眼翻白，吓得蹬蹬后退几步，激灵灵打个寒战张口叫道：“哎呀，我的妈呀，俺可啥都没真干，他咋自个儿就翘辫子了呢？丫头，该不会被你打死了吧？”
　　何嘉莉出于职业本能低声说声抱歉，推开挡在前面的一名大妈快步向前。英雄跟着蹲下声，微微颤抖的声音透露出她的女性特征。“没事吧？”“不知道。”何嘉莉手指龙爷的眼角，然后在众人微微恐慌的惊叹中皱着眉头说，“他的眼睛出血了，刚刚的摔倒不太可能形成新伤，应该有别的原因，快打120叫救护车。”
　　女英雄紧张着嘟哝声见鬼，接过何嘉莉的手机，拨打电话求援的同时，听到半路杀出的这位程咬金说“或许存在血小板偏低的毛病”。此刻她留意到，龙爷的手脚开始呈现出斑点状的血痕。很快，救护人员赶到，给龙爷套上氧气面罩。有人吆喝着：“他有没有家属？总得有个人跟着去。”
　　何嘉莉急忙朝他附耳低声交代几句，回过神把钥匙塞到女英雄的手里，说：“我陪他去医院，车上也好有个照应。作为当事人之一，麻烦你骑着我的电瓶车去灿烂守护医院，把车挺好，钥匙交给守门的红脸大爷就成。”
　　女英雄愣了愣，嘴唇翕合，不及说话，何嘉莉早已迅速随着担架跳入后车厢，救护车如风驶离。
　　胖婶心神不宁地走到她身边，缓过神后，想起应该想眼前的救命恩人致谢：“姑娘，吃了早饭吗，要不去我那儿来碗好馄饨，不收钱。”女英雄笑了笑，手指夹着钥匙轻轻晃动，阳光下，钥匙的纹理夹合着丝丝闪闪的光芒，痞气十足地摇摇头。

　　乔颖被冷不防冲进来的早班护士吓了一大跳，好容易赶早避开唧唧歪歪的母亲来到单位，就是想牢牢捉住上班前的这段空闲时间好好享受乐趣，却没料到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就有病人被送来了需要急救。“如果要动手术的话我怕搞不定，你再打个电话给高帅，让他来帮忙，对了，说好处多多，不会让他白干活的。”她恋恋不舍地狠狠在电脑屏幕前杀了一眼，顾不得再留恋上面那款粉红色雪纺修身连衣裙的介绍。
　　小护士俏皮地点点头，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乔颖跑到大门口，一名染着红发的老女人拽着个瘦巴巴的老头拦在跟前，是曾经的老邻居花大娘子。别看年纪大，听妈妈说好像有六十岁了，可还是充满甘当新时尚先锋的勇气，那张涂抹得猩红的嘴，决计让人无法猜到她现在还在巷子口经营着一个迷你规模的关东煮小摊档。乔颖知道她的来意，头嗡得一下变得老大，脸上却堆着笑说：“花阿姨，违反规定的事真不能做，您别再为难我了。哟，您看，这不就有急救病人送来了？我得去看看，就不招呼您了。陈叔叔，您也早。”
　　陈老头尴尬地点点头，花大娘子恶狠狠瞪着他。两个人还在原先的贴墙椅子坐下。
　　何嘉莉同救护人员推着龙爷进来，斜眼瞥见那对老夫妻，使个眼色，面有几分笑意。乔颖挑挑鼻头，低声说：“别笑了！三天两头来找我，我都烦死了！瞅着我妈她老人家的面子，又不能向老街坊发火。”
　　何嘉莉耸耸肩，发现龙爷的血已经止住了，枕边的帕子染红了大块。她抬起头看见从急诊室侧廊走来的总务科科长，苦笑着嗫嚅一句糟糕。乔颖明白她的意思，姜海据说拥有特异功能，能在见到病人的第一面就知道对方能不能承担起医疗费用，他是个铁门坎，不会轻易放穷人进入医院。
　　果然，姜海拦下了她们，没吭声，只是看了看龙爷的脸，木然地说：“这个人我们不接。”
　　何嘉莉忍不住觉得应该进行反驳，顾忌自己的实习医生身份，偏偏又不敢轻易张嘴。姜海抬起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龙爷的脸上。周围的人被他的举动吓坏了，来不及发声京呼，龙爷睁开眼睛，腾地跳下担架推床，骂道：“姜胡子，犯得着这么狠吗？”顾不得何嘉莉茫然惊骇的眼神，一边骂着不干净的话，一边歪歪扭扭离开。
　　姜海的眼神格外凌厉：“真病和假病分不出来吗？亏你们还是医学院毕业的研究生，什么时候才能摘掉书呆子的标签？”说着话，他从担架的杯子下面摸出个红瓶子，“这样的道具，什么样的笨蛋才不会发现啊？”接下来，他当然是郑重其事地告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急救中心人员，保证会从这个新近实习医生的工资里扣除一部分钱，用于支付相关的救护费用。
　　倒霉死了，倒霉死了！何嘉莉终于明白，敢情这都是龙爷老混蛋自演自导的一出闹剧。乔颖趁人不注意，贴着她的肩膀悄悄顶了顶，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学雷锋得找好了目标再发挥高风亮节。”
　　作为对她这句略带讥诮的安慰话的报复，何嘉莉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乔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淘金币统统捐了出去，可没差点把购物狂给逼疯。

　　八点三十分，将准点上班，不过在此之前，按照惯例，不管有事没事，在星期一的早上都得举行一次例会，别看灿烂守护医院如今是不折不扣的股份制私立医院，可这些规矩还是承袭了其前身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光荣传统。
　　何嘉莉站在前排，笑容阳光，心里却暗暗叫苦：开周上班第一天就碰上那档子倒霉事，这后面阵阵一星期还能顺吗？乔颖洞若观火，窥破她的心思，站在身边低声提议，不如中午到食堂问大师傅讨一个鸡蛋在身上翻来覆去地滚滚摩搓，把晦气统统化解。何嘉莉哭笑不得，暗忖你倒好跑到自己这里来搞封建迷信宣传啊，可转念寻思是不是真该要个鸡蛋。
　　院长是位笑容可掬的老太太，医学院教授退休后被董事会专门聘请过来主持大局，她站在楼梯上，宣布从今天起，会有一批新的实习生来到医院工作，希望大家能多多照顾和指点新人。乔颖不以为然，低声说自己才进入这家医院没两个月，说起来也还披着新人的马褂没脱身，怎么转眼就变成前辈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也有使唤的人了。”她扮个鬼脸，几乎朝着何嘉莉脖子吐气，“两个月的实习妞熬成千金小姐，如今也要配个跟班的丫鬟。”
　　“现在，有请新实习生代表发言，外面还有病人等着，所以长话短说，限时一分钟。”随着院长的一声招呼，一名满头金色短发的男孩站到台前。何嘉莉看清他的脸，情不自禁发出咦呼，正是早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痞气女英雄。
　　“大家好，我叫彭天若，虽然是医学院的优等生，不过缺乏实战经验，没什么好骄傲的，请大家多多关心，谢谢。”彭天若唇舌麻利。
　　散会后，乔颖笑着说要不要去给新人下马威，对象就选择那位屁颠屁颠得意洋洋的“优等生”，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背后传来一声厉喝：“眼睛姐姐，谁是‘贼’谁是‘马’了？”
　　乔颖吓得转过头，慌乱地说：“啊，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彭天若哼了一声，没理她，突然朝着何嘉莉行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我和你分在同一个班组，请多多鞭策，多多教诲。”何嘉莉吓得手足无措，这礼数太大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同样还礼呢，犹豫间，紧接着听到彭天若说：“特别对不起，我还把你的电瓶车给弄丢了。”
　　啊——
　　啊——
　　啊——
　　何嘉莉感到胸口忒堵喘不过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嘉莉果然向大厨彪叔多要了一个完壳水煮鸡蛋，端着盘子倚靠窗边的位置坐好。乔颖赶了过来，满脸不高兴，顺着她时不时朝某处瞥去的目光看，花大娘子和她丈夫正心安理得地占据一隅。
　　“你掏钱请她们吃饭啊？”
　　乔颖嘟起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从口袋里莫名掏钱请客，自然令人不爽，唯一的安慰就是花大娘子汤足饭饱后，肯定会回家趴在床上美美睡午觉，这是她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她哼哼说：“莉莉，你是短平快的晦气，那两口子却是我长期的折磨和梦魇，估计等她儿媳妇顺利生产，才就是我拥抱黎明的时候。”这时，彭天若也走了过来，笑着说：“你们在这里啊，我坐下了。”何嘉莉一直纠结，是不是该张口向她索赔，本该理直气壮送出的几个字，到了喉咙处便又不争气地缩回了肚子。
　　先前彭天若坦承了犯下的错误，要不是在来灿烂守护医院的路上因为一时忍耐不住跑到边上的小店购买福彩，然后选号码耽误了时间，窃贼不可能轻易绞断扣锁把车偷走。她吃饭很快，啪呲啪呲的咀嚼声让大度的何嘉莉越听越气，实在大度不起来，怎么也感觉不到假小子歉意中的真诚。乔颖暗暗吐舌头，心想这新人真能吃，难怪胳膊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当然不像真正男人那般夸张。
　　彭天若抹抹嘴，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双手压着几张小纸片顺着桌面推出。“这是干什么？”乔颖眨巴眼睛。彭宇若搔搔头皮，眼睛迷城一条缝，笑着对何嘉莉说：“我买了彩票，明天肯定能中奖，到时候我还你一万块钱买辆特炫的电瓶车。”
　　“那弱弱地问一句，要是你一直没能中彩票呢？”面对乔颖略带不怀好意甚至有些煽风点火的提问，彭天若不以为然，捏着拳头比划个向前冲的姿势，回应人生充满了美好、明天更加光明：“只要坚持买，总有胜利的那天。”她的话令何嘉莉颇觉无趣、乔颖目瞪口呆，却引起另一个人的掌声。高帅头发蓬松地出现在左边，眼神泛着血丝翘起大拇指：“好，哥儿们，佩服你的精神和勇气。”何嘉莉横白他一眼，什么眼神啊，不过看他疲惫困乏的样子，不觉投以关切的目光。
　　何嘉莉在彭天宇以满不在乎的神情向高帅解释清楚完性别身份后，有些茫然地问他不是应该今天补休吗，怎么又跑来了？高帅耸耸肩没吭声生。突然，一名护工急匆匆跑了过来，嚷嚷着华尔兹出现状况了。“是我的病人，见鬼！幸亏今天来了。”高帅脸色倏变，快步走近更衣室，眨眼套好衣服。
　　乔颖匆匆跑到他的后面，低声说：“算你明白状况，没供出我这个千金难买的线人。”高帅泛起眼皮，说：“早上我来的时候，听说那事儿了，本来想去安慰莉莉几句，不过后来接到范主任的电话，不得不帮他处理些事。”进入病房的瞬间，他回过头，手指着乔颖鼻子遥遥晃点：“入宝山不能空手而返！说好的，你得提供我情报，不然你这线人的价值怎么体现？”乔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快速塞入他的手里。
　　那边何嘉莉忍不住替高帅担心，这种神情引起了彭天若的好奇。“他是你的男朋友？”何嘉莉脸色微微红润，似害羞又似有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彭天若急忙改口说：“我猜那个病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是不是还直接关系到我们医院伟大事业的繁荣发展。”她不过随意调侃，何嘉莉偏偏认真地点点头。彭天若暗暗吃惊，才想问清高帅那个病人的身份，何嘉莉早已飘得远远。
　　“好吧，搭档，我本来还想问问你，龙爷身上的斑点，也是一早就画好的吗？画得，嗯嗯，逼真得可以成为艺术家了。”彭天佑耸耸肩膀，心想吃完饭该干些什么呢，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她真想去附近的南拳馆舒活舒活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