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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韶华伴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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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秦淮河畔,繁华从不随时间流走而老去腐朽。
烟花之地,车水马龙,歌舞升平。男人们流连忘返又或买酒浇愁,偷得一日不管不顾人间情愁;女人们各怀心思,有的费尽万般心血,只为有朝一日,嫁入官宦富贵之家,做妾也是好,不比凤凰,却也是笼中金丝雀,有的只求攒够了钱,遇得良人双双栖,这样的女子倒是不少,可惜啊,再安分,也脱不了青楼女子的名声。
秦柳暗双肘倚着雕花栏杆,俯视着姑娘们与客人互相调戏。这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庞,都是她曾经的模样,正如这些姑娘们所怀揣的心思,秦柳暗这一路走来,也都不曾落下。
若是说到秦柳暗为何坠入红尘,也是一桩苦情的戏码。小小年纪时就显现了过人之姿的阿柳姑娘,娘亲在生产时死去,不久后,父亲也暴毙。随着容貌愈发惊人,克星成了妖精化身,唯独善良老实的胞兄对秦柳暗不离不弃,这位长了自己十二岁又沉默寡言的哥哥,毫无怨言地抚养着小妹成长,倒也平平安安到了秦柳暗的豆蔻之年。
秦家哥哥拖到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在秦柳暗的鼓励下,终于成婚。这个家庭的贫困,与秦柳暗妖精化身的名声,是一直以来没有姑娘愿意嫁进秦家的主要原因。秦家哥哥娶进门的,是个丧夫的寡妇,媒人极力夸赞寡妇的贤惠与善于持家,婚前的唯一一次见面,很是让秦哥哥动心。
新妇进门的头几个月,表现着实可圈可点,有了女主人的秦家,一改十几年来的死气沉沉。
秦柳暗算不上喜欢这嫂嫂,心里还是佩服的。
可这性子如哥哥那般单纯老实的秦柳暗,哪里懂得嫂子的算盘。
直到出嫁前一晚,才从为数不多的小伙伴那里得知:阿柳,听说城里李员外的二儿子得了病,没治了,娶你过去是要给他家生娃娃的啊。
“什么?”
“阿柳,你也别难过,无论你未来相公的死活,好歹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夫了。”
“这话和解?”
“阿柳,你不是要嫁到李员外家去吗?”
......
于是,秦柳暗第一次选择了掌控自己的人生——她跑了,身无分文。
秦柳暗逃得不知所措,她不知晓自己要去何方,能到何方。
被抓回家时,已是三日之后,阿柳自己也不知道她疯狂地一路向前,却只是绕着圈子。
哥哥的沉默,以及嫂子的变脸,让阿柳不敢再往下想,她甚至有些自责,不过就是嫁人,总比闯下如此大的祸端来得好啊。
不过,李员外的二儿子还真是短命鬼,秦柳暗被劝服嫁入李员外府的当日,李家二公子死在了拜堂之时。
这样的克星必定不会被留下,当秦柳暗披头散发地被丢回秦家时,李员外府上的管家也带走了可观的聘礼。
曾经温婉可人的嫂嫂暴怒,拿着幼童手腕版粗细的棍子将秦柳暗狠狠抽了一顿。秦家哥哥也不阻拦,倒是不断安抚着怨怒交加,又泣涕涟涟的妻子。
秦柳暗并不反抗,她也习惯了多年来,人们指指点点地说着克星。
而如今身披一世沧桑苦楚的秦柳暗,倒不恨了,哪怕自己再一次被丢弃——被退货的新嫁娘,又被卖了。
嫂嫂口口声声说,是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去见见世面,也赚些小钱,不必贴补家用,自己攒着便是。
可是啊,拿着阿柳被卖到青楼的银两,嫂嫂你可会用得安心?
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
秦柳暗着实能靠脸吃饭,可稚嫩的姑娘没有手段,要命的是还向往着折子戏中的美好爱情故事。
阿柳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是个落魄书生。
那时候呵,书生给自己写来一沓沓的情诗,尽管阿柳不识字,看着有些褶皱的纸张上的方块字,也能欢喜上好半天。身边的姐妹也不乏羡慕者,向往这样的追求者,还是向往这般膨胀的满足感,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识了字读过书的阿柳还庆幸万分,当初自己悄悄捧着一叠叠情书,痴痴望着自己并不认识的方块字,就会觉得很满足。若是有心去姐妹们面前炫耀一番,还不知道要被嘲笑成哪般模样——什么狗屁书生,就没有本事誊写一些沉寂的诗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呵,写本自传都得连载好十几册吧。
倒是还有个人,这傻妞,她能写上几十册了。
秦柳暗思绪飘了回来,摆了摆头笑出了声,发现了身旁伫立了好一会儿的小厮无歆。
“老板,你是不是在想巷尾新来的小生弄月啊,我叫了你好多声都没反应啊!”秦柳暗做了几年的老板,也未见养成摆架子的习惯,同手下的姑娘小厮们,统统都能打成一片。
秦柳暗作势要敲这小厮的脑门,玩笑般说到:“巷尾的老板倒是很中意你这模样的,悄悄同我商量过好几次,是否能将你的卖身契转手给她,价格我也很满意呢。”
“老板,老板,无歆只求终身追随老板,为老板效命。”说着,并摆出了可怜巴巴的小模样。
“哎呀,若是让巷尾的人瞅见你这可怜巴巴的小样子,我可不敢保证没人来半夜把你掳走了。”秦柳暗将无歆调戏个够本,问到,“找我何事?”
“对对,老板,有个自称是钟越派来的人来找你,倒不像之前来的人那般凶神恶煞。”
钟越?秦柳暗心中突然百感交集:这个名字,也是听那傻丫头念叨过千百遍的了啊。
“把人带上来吧,到流萤间。”
无歆立马照办,并同其他小厮交代了备上茶水。流萤间是整个水云乡里最角落,却也最隐蔽的厢房,并不属于哪个姑娘,即使再有权势的公子哥儿,也极少有得到过此间的使用权,看来是很重要的人,或事呢。
“在下乔言,此番前来有求与秦老板。”乔言抱拳行礼,面上并无表情。
秦柳暗并没有立马做声,而是双手环抱在胸前,将乔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待被审视的人显得有些不自在,才肯罢休,并说到:“坐吧。”
“钟越居然想起还有个妹妹了?”秦柳暗将茉莉花茶分别倒入两个青瓷杯中,并将之一推到乔言面前,言语上倒很是咄咄逼人。
乔言倒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秦老板,待将军找寻到小姐,便会娶她过门。”
眼前这女人轻涂淡抹的妆容,丝毫不掩盖自己不年轻的事实。倒是,自己的话怎会让这女子喷了一桌子的茶水呢,不符合看起来该有的端庄啊。
“哦,这么说,你是来向我打探苏瑶的消息的?”秦柳暗淡定地抽出袖子里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苏瑶?秦老板可是说钟姑娘?”乔言有些疑惑,可这秦柳暗,想必是唯一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的人了罢。
“没错,就是你口中的钟姑娘。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
秦柳暗眉间的不动声色,让乔言有些拿不准主意:“这么说,秦老板的确有钟姑娘的消息?还请秦老板赐教。”
秦柳暗一边站起身,一边说到:“苏瑶确实在水云乡做过琴师,可惜了,我竟没有学到她的一招半式。”
乔言等待着这女人接下来的话,只见秦柳暗从空荡荡的梳妆台左侧的小抽屉里,找出了一个木盒,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乔公子,这个,带回去给钟越吧。苏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