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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叶起舞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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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扬州已入萧瑟,秋风一阵阵地飘过,卷起地面的枯叶,带着些许沙尘飞舞到半空中,又缓缓跌落。
午后的日光已不再温暖,倒也不影响苏寻秋日作画的心情。
苏寻自小是个爱热闹的人,虽说父亲管教严格,却不曾拘束少女活泼的天性。今日的苏寻已不是十年前的苏寻,却又是二十年前的小阿寻。
苏寻初入苏府时,恐怕是她这辈子最沉默的时光。也正是如此,苏寻才入住了苏府东北角上的风梧院。苏赞理解苏寻图个清净,也未有反对,只是这风梧院常年用作堆放杂物,用于居住太过简陋。于是苏赞尚未跟这院落的新主人通气,便开始了对风梧院的大改造。
苏家府上的下人们也感叹,这寻姑娘美则美矣,右脸颊半指长的疤痕却大煞风景,究竟为何,公子对这女子另眼相看?按理说,公子所见的集才气、美貌的女子大有人在,苏寻是弹得一手好琴,却远不到惊为天人的程度,就连好相貌也已大打折扣,这女子是有了何等的好运气,才能得到了公子的青睐啊。
没人知道苏寻从何而来,尽管有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客人好奇,却友善而疏远地对待着公子的客人。也有人私下议论,这姑娘是否会成为未来苏府的女主人,可只要公子欢喜,当家主母是谁又有何关系。
秋日一番景象全然落入画纸之中,尽管早已见怪不怪,苏寻身边的丫头思盈仍是赞叹。
思盈本是苏赞身边的贴身丫头,妥帖地打理着苏赞的生活起居。苏寻来到苏府后,思盈被指到了风梧院,对于起过心思嫁于苏赞做小的思盈来说,可是有着好几万分的不情愿。最初,这丫头可真是冷漠,可她本性也是善良而胆小的,思盈并不敢作弄苏寻。
多年来,与苏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思盈渐渐懂了苏寻,也明白了公子那渐渐发展起来不可动摇的一往情深。
思盈猛然悟过来时,已成了二十有二的老姑娘。没了蒙蔽双眼的执念,思盈幸运地发现承诺过自己的男人还在身边。苏赞也有心成全了这对两情相悦的佳偶。于是,思盈与管家之子成亲后,照旧住在府上,安安心心地做着苏寻的婢女。
如今已为人母的思盈时常催促:“寻姑娘啊,你可同我一般大,你还当自己是小姑娘么?你看,我家小包子都已经会给前院吴侍卫家的小丫头送花了,你为何就还不同公子成亲?”
苏寻拈过一块思盈端来的芙蓉糕,满足地一口塞进嘴里。
细嚼慢咽了一番,苏寻悠悠回道:“思盈,你可得好好管管小包子,前几日你还与我说,小包子还大摇大摆地牵着李婶家大女儿的手,去厨房讨要酥糖呢。”
思盈赶紧岔开话题:“姑娘,你又忘了先擦擦手,若是吃坏了肚子,公子可得怪罪到我头上啊!”
苏寻接过递来的帕子,先擦了擦嘴,又换过一块湿帕子,将手上的墨迹与糕屑抹净,对着芙蓉糕努了努嘴:“归小包子了,思韵刚才来过,让我空着了去一趟公子那。我自己去吧,你收拾收拾。”
思盈点头应承。
荷青小筑,书房内。
“公子,找我何事?”
苏赞将手中的账本搁置在桌面,说道:“阿寻,去园子里走走吧。”
“好呀。”苏寻转到桌后,拍了拍公子的肩膀,推着轮椅。
苏府的院落大多经过改良,没有门槛,台阶也在固定处有滑坡。
苏赞的腿疾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母亲的身体也不好,早早就过了世。尽管体弱,苏赞却在儿时就表现出了过人的聪慧,这也使得父亲小心翼翼照顾苏赞的同时,另一方面又有意严格培养他。
失去了母亲关怀的童年,还是让苏赞在成长中少了一份柔软。无疑,苏赞是极为优秀的,年少的苏赞却也是冷漠的。
思韵伺候了公子十余年,从未见过公子允许过任何人为自己推轮椅,包括自己。新来的小丫头尚不熟悉公子的习性,即使管家千交代万交代,也总会有疏漏。彼时,年少的思韵见公子那般艰难,只不过有意扶公子一把,却惹得公子的暴怒。
苏赞极是要强。他在各方面都能做到顶尖,唯独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这是一把深深插入心底的匕首,苏赞不愿别人来关心,甚至看一眼的这个伤口,太疼。
至于为何苏寻能有这份特权,思韵不敢多问,却甚是开心。无论如何,公子是接受了来自这个姑娘的一切关心的。是否到了男女之情,思韵倒是暗暗期许。
深秋有些过分的凉爽,公子穿得单薄,在屋内倒不觉得什么。思韵心细,此时已近薄暮,温度要比未时低了好几分,苏寻也交代道:“思韵,去公子屋里拿件衣服罢。”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在园子里晃着,苏寻等着公子先发话。
苏赞直接切入主题:“阿寻,李苑已被投入天牢,皇帝也允诺交由我处理,你怎么看?”
“公子,当年我在被押送去南疆的路上,时时刻刻都想着,如若有机会,该如何折磨死李苑。我甚至想过,不惜一切代价,我都要李苑拿他的狗命来抵债。可后来,我的生命中不断有人离开,甚至有因为我的报复而本不该死去的人。我娘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期望我能从那场人祸中走出来,是对我活下去的期许,也是愿我能够安稳快乐度过后面的人生。”
苏寻蹲在苏赞左侧,双手一上一下搭在轮椅边上,搁着下巴,抬头望向苏赞。
“公子,我想给我爹娘上一炷香。”苏寻抿了抿嘴,眼底竟有些湿润。
闻者心头一颤,傻姑娘,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阿寻,晚饭后收拾一番,明日,我们便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