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来》绯色之月

4、后来 大妞31

　　大妞31岁的时候，装修队的阿毛在路上遇到大妞，笑嘻嘻的说：“恭喜嫂子啊”。大妞问他什么喜，阿毛说：“嫂子逗我呢，你和大牛哥在家和小区买的新房子，我上个月去帮忙改的电路，现在你们是不是都住进去啦，怎么不请兄弟们去热闹一下。那么大的屋子，少不得要热闹一番才好。”
　　大妞一听就不对劲了，大牛又和刘寡妇好上了？大妞其实有些不想管了，可是心里还仅有的不甘总是叫嚣着。大妞留心了大牛的行踪，在家和小区的门口蹲了几天，有一日，终于看到了一个她想到却又没想到的画面，大牛扶着一个女人进了小区。而那女人还怀着孕，那女人，也算是她的老相识了。
　　大妞在大牛走后，跑着去质问那女人，那女人仰着头对她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老人们也嫌弃我是残花败柳，可是，我现在有了大牛的孩子，今天我们去检查过了，是个男的。你就等着被大牛休了吧！”大妞从来不知道那女人会有这样的心思。
　　几日后，大妞走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她是来咨询离婚的事宜的，还没和律师说完话，大牛就冲进来，拉走了她，大牛怒气冲冲的对大妞说：“李大妞，你又在作什么？这2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啊？你甭想离婚，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刘大根的人”。大妞握紧了拳头，心想着她绝不会让刘大根如意的。他刘大根还真是想着坐享其人之福，还要装作对她一往情深。

　　关于那个女人，大妞什么也没问大牛，什么也没说。大妞心里难受的不行，却没有再流泪。大妞的泪，在枕边男人的呼吸中，早就流尽了。大妞也曾到了庙里，跪在佛前，问着菩萨，她这一生全尽所能的只是好好想和大牛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遍寻菩萨，也找不到答案。

　　过了一月，是李家阿爸的60大寿，大牛张罗着给阿爸好好庆祝一番，请来了戏班子唱堂会，给家里里里外外新刷了一番。人人都说李家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女婿，享了儿孙福。大妞远远看着大牛递烟倒酒人前人后忙着的，发现这个相处了30多年的大牛陌生极了，或是她从来都不曾真正的看清他了解他罢。大妞想着，也好也罢，看不清也算了，以后也不用看清了。

　　大妞带着佳宝给阿爸阿妈磕头，说：“女儿不孝，平日没少让阿爸阿妈操心，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装在封签里，大师说要九月九拆开挂在床头。”李家阿爸喜极而泣：“我的乖大妞啊~~”。李家阿妈也是开心得很，不过也还是念叨了一下，这热热闹闹中美中不足的是，细妹没有来，那个孩子，脾气越来越怪了。
　　热闹过后的夜里，空气显得更加静溢。院子里的黄狗汪汪两声，树头的知了吵着几分，在这样的夜里，有着熟悉的麦田的味道，摸着阿妈年迈的双手，大妞睡了好久好久没有睡过的好觉。

　　大妞32岁的时候。李念思到大妞附近的城市里出差，专门跑来看她。过了这些年，他早已成家，不过突发奇想地想来看看，问一问她过得还好不好，真的就只是看看而已。
　　几经辗转，李念思终于找到了大妞。李念思以为自己早已过了三十而立的年龄，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也早已消磨了自己的年少意气和青春期遥远的情意。
　　可是在看到大妞那瘦瘦脸，对着他盈盈笑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18岁盛夏的午后，那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急跑后泛着微红的脸，眼睛里闪着最鲜活的光彩，比那日的阳光还要耀眼，直直照亮了他的心，也是这样盈盈的笑着，问他：同学，这是不是你的钱包？
　　现在他看到大妞的脸，比大学时期还要瘦些，那时她就为了节约常常只吃馒头榨菜，身子瘦得很。李思念看着眼前的这样的大妞，顿时泣不成声，泪水纵横滴落，直直落在大妞的眼前的石板上，敲得石板铛铛作响。

　　毕业十年的时候，大学同学又热闹的举行了一次规模庞大的聚会。十年的感怀，分散在天涯的同学们，也都各自尽最大努力的赶来参加。
　　这次，李念思也带着大妞来参加了。只是，坐在大妞位子上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李念思几经辗转找到的不过是大妞矮矮的坟头和墓碑上那张笑颜明媚的照片。李大妞，镇里都知道的那个在市里当老师的姑娘，李家阿妈最喜爱挂在口头的乖闺女，在她阿爹60大寿后的几天，自己喝农药死在了家里。

　　她死后，住在家和小区的那个女人也来拜祭了她，李家阿爹把那个女人赶出灵堂，一把佝偻的骨头指着她骂道：“老天瞎了眼啊，我作死生了你这个闺女，居然害死你的姐姐。你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大牛满面胡渣，在灵堂外一直哭着，看着那女人被李家阿爹推了出来，赶忙上前扶着那女人，说：“阿爹，细妹她好歹怀了您的孙子。”
　　李家阿妈拆开大妞给她老两口求的封签，里面有一张平安符还有一张存折，是大妞一生的积蓄和最后的心愿。阿妈抱着佳宝，哭得昏天黑地：“大妞啊，都说娃是妈的心头肉，你怎么舍得下佳宝啊~怎么能不活了啊~”。
　　阿妈不知道，大妞的心早就被拧碎了、掏空了、和着泪水流光了，没了心的人，怎么还能活呢？
　　镇里看热闹的人围着李家院子好几层，一群小孩子们，听久了哭闹，觉得无聊了，随后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跑开到别去去玩了，只听他们唱着：“小公鸡，两条腿，大黄牛，四条腿，蜻蜓六条腿，螃蟹八条腿，蚯蚓、鳝鱼没有腿。咿呀，没有腿。”

　　十年的同学聚会，因李大妞的去世，蒙上了不少了哀愁。在李念思的发起下，大家纷纷解囊，成立了一个佳宝成长基金，定期给佳宝送上一些物质上的帮助。

　　这年正月，李念思第2次来送佳宝基金，跟雪梅爹妈聊了会儿天，他又去雪梅坟头上拜祭了一下，李念思笑着说：“雪梅，我走了。以后我就叫你大妞啦。”

　　李念思离开的时候，一声春雷咋响，惊得屋里睡着的小孩坐了起来，哇哇大哭：“妈妈，我要妈妈~~~”。大妞阿妈忙进屋去抱起佳宝宽慰着，叨念着：“你阿妈生下来那年，冬天也是下了好大的雪，可是你阿妈出生后，春天很快就来了，比往年都来的早，春雷也跟今年一样响，佳宝不哭啊。”
　　老人的安慰和孩子的哭泣，并没有阻止一场春雨的来临。大雨不一会儿就下下来了，淋得李念思湿透了一身，淋得路边抢着春头才冒出的嫩芽趴进了泥里，又被人来人往跑着躲雨的人踩着，不一会就没了踪影，就好像这些嫩芽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终究只怪春来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