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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深忽梦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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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敛姚子容,这位摄政王府上的大王子又是何等人物?新任扶水郡守作为摄政王的忠实的簇拥者感到甚是茫然,好似那雨后春笋,就是在三王子死后一夜间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有传言道这位大王子的生母其实是一个青楼卖笑的风尘女子,在有幸受到摄政王一夜垂青后很争气的怀上了孩子,这才被接进了王府住下,而从前大王子也是因这层见不得人的关系才很受冷落,甚至为了维护摄政王爷清高守礼的形象而被刻意隐瞒了存在。
亦有传言说这位大王子极为早慧,从小便显出不同常人的灵巧心思来,曾有面相者暗示王爷此子有真龙之命,王爷是怕自己的长子慧极必伤、遭人猜忌,这才让他在府中韬光养晦多年而不愿有人知晓——大王子单名一个“敛”字便是此意。
无论如何,除去远嫁去塞外的二郡主外,那大王子现在这可是摄政王府上的一棵独苗了,怎样都是不能得罪了的。
无论如何,除去干掉了受宠的三王子外,那无影无踪便横行江湖的鬼楼杀人不过头点地,怎样也是不能得罪了的。
无论如何,除去这当下种种,那闯入法场的女杀手真乃倾城绝色啊,扶水郡守扶额感慨,此事甚为难办。
秦白庄内的宛转小道,青石板街泛着春雨的颜色,一时风起,落花如雪乱人眼。大王子姚敛信步而行,青衣银线的里衣,一袭宽大的紫色外袍披在肩后,风穿襟袖,发丝微乱,这副姿态,若不是之前低调地深闺于王府之中,怕是随便到大煌的那条街上去晃晃,都有掷果盈车的收入了。
独领风骚的大王子身后跟着秦燕然和白袷衣二人,秦燕然笑的愈发温润,只能让人想到温良恭俭让五个大字,勉强能掩盖上白袷衣散发出幽暗怨气。
“摄政王府上月还添置了些家什器皿,都是这里的货物,父王也常说当今大煌的生意人家,真没有哪个比得上秦白庄的。”
大王子好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伪君子和真小人不和谐的气场,不急不缓的只聊这些好听的话。若是秦老爷在此定然已被夸的受宠若惊了,白袷衣则垂着眼睫仿佛困倦的猫儿般,周身的怨气总结起来便是一句“这货是谁啊大爷我为什么要这当陪逛”
“大王子过奖了,我们这些贩夫走卒们做的不过是些搬运的活儿罢了,那批买去鹿阳的红木家具都是从北方运来的,若是王子喜欢的话,这里还有些民间木雕的小玩意儿,明日就可让人给您送去。”
“哦?那可得谢过秦贤弟了。想起二十多年前和羌末的那场大战,也是幸得老庄主慷慨捐了大半的军费和武器。本王那时年少,就一直想着有机会来看看传言中富可敌国的秦白庄是什么样子了。”
秦白庄庄内,虽说也是景致精巧、雕梁画栋,可却是一直保持着当年秦将军和白军师初建时的格局,不过是大户人家应有的样子,也并没有什么夸张特殊之处,又怎能和王府相比?
“不过生意人家而已,可是让大王子失望了。”
“贤弟过谦了。若是论建筑装饰,巧拙皆在人为,光是能与二位相遇已是有幸了,又怎会失望,更何况……”
大王子一句话却没有接下去,又是一阵风过,此番吹来的却远非落花细柳了,而是方才才接到大王子驾到的通报的秦老爷。
一番寒暄,宾客尽欢。
除去满脸写着“爷就是来列席”的白袷衣之外。
当晚秦燕然照例去白袷衣房里骚扰时就更有因由了。
“那位劫囚之人是你师姐?”
“算是。”白袷衣自顾自脱了外衣,随手丢在一边的雕花椅背上,熄了烛火:“我睡了,你自便。”
秦燕然在一片黑暗中默然半晌,幽幽叹道:“令师姐真是好胆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也。”
帐子里一阵窸窣声,似乎白袷衣躺的舒服了,困倦地问道:“那个大王子是你亲哥?”
帐子外半晌无声,白袷衣打了个哈欠已经要被周公拉入黑甜乡了,方听见秦燕然一向温软的声音竟显得有几分阴冷,问了四个字
“何出此言?”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有些好笑道:“看你们长的有点像,就随便问一问。”
秦燕然走出院子,面色少有的阴晴不定。上来伺候的丫鬟也会察言观色,边把狐裘给他披上边劝着:“大少爷,那白家少爷一向是个说话难听的,这些时日下来大伙也都习惯了,您也别为他生气。”
秦燕然安抚地笑笑:“我没生气,倒是多谢你关心了。听说你下个月就要嫁出去了,还在这里熬夜怎么好,快回去睡了吧。”说着顺手从钱袋里掏了一锭金子塞给那丫鬟:“别嫌少爷礼俗,我也不清楚你们女孩子家喜欢什么,只怕送了也不合你的心意,不如自己拿去买吧。”
那丫鬟两颊通红的退了下去,心里像住了只小鸟似的直跳。少爷人生的俊,性子最是温柔的,难得连他们这些下人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人?
秦燕然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发愣,漫天的夜色下无端竟生出惭愧。自己哪是真是关心这些事,不过是这些年来拉拢人心的事做的都顺水推舟自然而然了,不管见了谁,好听的话说出来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心里只想着或许有天这些人能为自己所用。
白袷衣瞧不起他是有道理的。秦白庄在秦燕然来之前不过是个落魄的士族旧地罢了,靠着他人对先祖的几分残留的尊重才能勉强昂着头做人,又哪里有如今这富可敌国的阵仗?先前秦老爷还守着将军后人的骄傲不愿从商,是在秦燕然的苦苦劝说下才答应勉强一试。秦燕然亲自带着庄内不多的现银去了西北边境的草场,给离乡在外的驻军们带了江南的特产,又以开国将军后人的身份和他们拉近关系,呆了近半个月才被偷偷准了去羌末买马驹,再把羌末的马驹运回大煌卖给了贵族子弟们。在秦燕然带着翻倍的银子回了千流,秦老爷抱着新生的小儿子才松了口气。
后来呢?做生意谁不会做?大煌商贾众多可官禁森严,本轻利厚的生意早被官家握在了手中,普通商贾若想分得几分无非是贿赂巴结,秦燕然在其中做得格外出众,又无非是比他肯出钱的没他会伏小巴结,比他会伏小巴结的根本不存在罢了。
之后的生意,都是他上手做顺了以后才让秦老爷接过去,秦白庄如今是连当朝一品大员都不敢忽视的存在了,秦老爷只知这养子能干又孝顺,哪里知道他起头时的那些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就算是教导两个弟弟,秦燕然也只让他们好好学些经史子集,还请了师父教他们练武来强身健体,免得将来像秦老爷那么富态也不健康。有时两个小家伙缠着问他“当初怎么认识那些官儿的?”“为什么那些不准别家买卖的东西只准我们卖?”秦燕然也笑着糊弄过去。在他看来,这些东西,不需要的话他希望两个弟弟一辈子都不必学会,需要的话,不用人教也会被逼着学会的,就像自己一样。
白袷衣竟看他和摄政王府的大王子长得像?自然是长得像的,双生子怎么会不像?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盘算和隐忍,还是改变不了这些与生俱来的血缘。所有知情人都苦苦隐瞒,哪个又知道秦白庄的长公子竟不是亲生的、哪个又能知道他也是当今的皇室血脉?
放眼天下不过大煌和羌末,他的生父是大煌的摄政王爷,母亲是羌末最尊贵的公主,他天生就应是受万人敬仰的贵胄,又何须去伏小做低还挂一副万年不变的笑脸?只是他不能认罢了,父亲母亲,一个都不能认,不光不能认,还得自己小心隐瞒身世。
可笑的是,这些年来的苦苦隐瞒,改变不了相似的两张脸,其中包括的所有阴谋阳明恩怨情仇,一个外人一眼就能看穿了,原因不过是“长得像”而已,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或者说,自己所做的这些,在外人看来,本就是可笑,只是都看好戏般的懒得提醒他而已。
白袷衣的房内,先前法场上劫囚的红衣女子悄无声息的落在床前,一柄明晃晃的刀刃就迫近了白袷衣的睡颜。白袷衣冷冷的睁眼,平静道:“师姐,你知道你杀不了我的,就算我中了毒也没用。”
红衣女子只冷哼一声,撤了刀刃:“敢问楼主,何时我鬼楼杀人竟需嫁祸了?”
“我去的时候那女人正在掏匕首自杀,我不过帮她做了她想做又不敢做的事而已。我让师兄配的解药你带来了吗?”
红衣女子伸手从怀里随便摸出了一个纸包扔给她,就一刻也不愿多呆地转身便走,飞扬的血色裙摆在夜色里显出些凄艳的妖娆来。
明明是杀手刺客,偏偏穿的一个纯白一个大红,也不知是鬼楼的风格如此还是这两人的特立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