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瑾》喧卑

5、第五章 光怪 他一把握住

　　安如瑾知道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
　　虽然那还是她作为陆离弟妹的时候。
　　陆离和陆云开或者林析都很不一样，他笑起来好看，是好看到几乎要暖进心底的那种。他平易而温润，如同一块美玉，沉淀在流转的时光与权欲之中。
　　而这对兄弟开始兵戎相见，也是两年前。
　　陆云兮刚死的时候，陆离忙于事务无法回国参加妹妹的葬礼，事后还为安如瑾辩解，一向好脾气的人也终是难耐怒火将陆云开骂得狗血淋头。
　　三个月前，安如瑾遂了陆云开的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漂亮的三个字，而后一走了之。
　　陆离开的车，从那栋别墅里面接走了他三分钟前的弟媳。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安慰你。”他看着副驾驶位上的人，没有聚焦的眼神，没有灵魂的空灵。
　　“你不用安慰我。”
　　他于是拧开了身旁的矿泉水：“喝点水吧。”
　　安如瑾接过来：“谢谢你。”
　　“我先带你去我在北京的家，你好好休息一会，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我想。”她搁下那瓶水，而后把脸深深埋入双手之中，一声长叹，“先静一静。”
　　“好。”
　　然后陆云开来带走了她，或者说，是她心甘情愿和他回去。那身为他陆离，除了关上一扇门，又还能做些什么。

　　陆云开给安如瑾派了一个新工作。
　　倒茶，在下午会议的时候。
　　陆离很守时，一直如此，下午两点五十，他的路虎停在了临江地产的楼下，三点，他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她眼前。
　　他摘掉墨镜，像是这样可以看她更清楚一些。
　　“好久不见。”
　　“嗯。”
　　“你还好吧？”
　　安如瑾点点头。
　　“我瞧你脸色不太对。”
　　她于是挤出一丝笑，却不想沾染上了太多疲惫和苦涩：“我有些困。”
　　陆离也点点头，大步进了会议室。
　　陆云开恭候多时。
　　“都说大哥一向对工作上的事上心，我却没有亲眼见过。”一上来就火药味十足，“今日才发现是名不虚传，自己亲妹妹死了都可以无动于衷，却甘愿为了生意的事不远千里而来。我实在是要向大哥学习了。”
　　安如瑾识趣地在此时给陆离上了茶。
　　“你在公司管理上的造诣也很高。”陆离轻轻抿了两口，“让一个曾经身价千百万，辗转商场的精英来倒茶。”
　　陆云开冷哼一声：“安如瑾，这是陆总经理在夸你呢。”
　　“陆总抬举了。”她淡然一句。
　　这场洽谈很不愉快。
　　东南亚度假养老的陆老头子听闻临江这一年的生意转向低迷，五棵松附近的工程也遭受打击，这才千万要陆离回国好好看一看。
　　说不上来者不善，但确实是善者不来。陆云开觉着陆离颇为棘手。
　　会议结束在了尴尬的百无聊赖之后。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陆离收拾起面前的文件，露出身为兄长宽容又温暖的微笑，“晚上我想请你和如瑾吃个饭，不知你有空么？”
　　陆云开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安如瑾，然后点点头：“不过我是主大哥是客，这顿饭该让我来请。”
　　“不用了。”陆离递过去一张名片，“地方我订好了，七点。”然后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两个多小时，我觉着你应该让她歇一会。”
　　安如瑾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口溢出，直直顺着她壶口留下。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水也撒了满地。
　　陆云开拧了拧眉，冲身后的宋予欣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带安如瑾离开了这里。
　　伤口发红，又烫又肿，她不敢自己碰。

　　半个小时后，陆云开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你是见到陆离太激动了么？”他语出讽刺，“还是很后悔三个月前没有和他走？”
　　安如瑾岔开了话题：“我晚上不去了，我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
　　“我......”她不想骗他，“我去趟医院。”
　　他扫视了一眼烫伤的手，明明心里触动得明显，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点小伤用不着去医院。”
　　“我昨天有东西落医院了。”她还是只能撒谎，“我去取。”
　　“那走吧。”
　　安如瑾一愣：“嗯？”
　　“我现在带你去。”

　　她心里有些虚。
　　医生叮嘱她第二日再来做个检查，她也确实想这么做，怎么莫名其妙又招惹上了陆云开。
　　他看着她的手被包扎好：“没什么事吧？”
　　女医生胡乱在纸上划着两人看不懂的病例：“你们有点生活常识么？烫伤之后竟然这样挨着，就算没有药拿凉水冲一冲也好，你这要是留下疤以后可怎么办？”
　　“谢谢。”
　　安如瑾接过病例，没有多说废话，直直离开病房下了楼。
　　陆云开跟在身后：“不是说丢了东西要拿么？”
　　“我来的路上在包里找到了。”
　　笨拙的谎言，她下楼，却碰见了昨天的医生。
　　“安小姐是来复查么？”那医生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云开，“今天这是哥哥还是同事呀，你丈夫没有陪你呢？”
　　她哑然，不用回头就知道陆云开的表情。
　　“唉，有句话我不该说。”那医生叹了口气，“但是我还想提醒安小姐一句，你们年轻人啊，真过不下去了就离，别受着家庭暴力不敢说话。你昨天被送来的时候可虚弱了，一个男人能把你打成那样，你还留恋他什么？”而后他又转向陆云开，“你也是安小姐朋友，你说是吧。”
　　陆云开没说话。
　　他一把握住安如瑾手腕，连拖带拽拉了出去，然后像是摔一个货品般扔进车里。
　　“你昨天和谁来的？”
　　她难道能说是林析？
　　安如瑾不答。
　　“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想对你好一些，你就总能给我惹出新的事情？！”他站在车门外，一脚踢上她没有遮掩的小腿。
　　安如瑾痛得一缩。
　　他不满意，下一脚冲她肚子落下。
　　“别......”
　　自己到底舍不得陆云开的孩子。
　　她从来没有拦过他打她，陆云开真的停了下来，而后冷笑一声：“你现在都会反抗了是么？”
　　“我听你的，你别打我了。”她说话总是那么凉薄，像是永远都置身事外。
　　“好啊，你不是听我的么？”他屈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制她抬头看向自己，“说，你昨天和谁在一起？”
　　“林析。”
　　“贱人！”他一掌下去，像是控制不住。
　　而后他转身绕过那辆车，一头钻入驾驶位，车又发动起来。
　　颠簸得她全身都疼。

　　陆离左等右等二人也不来，甚至连电话都不接。
　　他带她去了什刹海，陆离不会知道，就在百米之外。
　　夏日的晚风狂躁而悲观。
　　她迎着风站在河边。
　　五年前，他为她在这里放了一场烟火，那时候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但有时候，一辈子就是一眼的事情。
　　天空中出现煽情的表白之时，她坐在林析的车里。
　　林析问她：“你说这是谁干的？”
　　“一个神经病。”
　　一年之后，她和这个神经病走了。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就站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我觉着你需要清醒一下。”他也迎着风，“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我一直很清楚。”
　　她越是宽容着他，忍让着他，他越是觉着自己被轻蔑被鄙夷。如果说以前她逆来顺受是为了她的侄子，那他实在想不通，安如瑾如今是为了什么还对他不离不弃。
　　陆云开点了一支烟。
　　她却在夏夜的烟圈里看到了升腾不息的绝望，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怎么想都只剩颓唐和悲哀。
　　“我有的时候想你要是死了会不会好一些。”陆云开扔掉手中剩余的半支，“至少那样我不用这么手足无措。”
　　安如瑾侧过头：“如果你想我死，只需要说一声。”
　　他说不出口。
　　“如果你不出卖我，不和林析纠缠不清，也许我现在可以不用这样对你。”
　　他像是哀求，她却不领这份情：“我习惯了。”
　　“你真是不识好歹。”
　　他又恼了，侧过身一手绕至她颈后，不顾那触目惊心的伤，狠狠向前一揽，而后不留情面地用力一甩。
　　安如瑾跌跌撞撞地靠近了他，然后又踉踉跄跄地摔在地上。
　　她捂住肚子。
　　痛。
　　陆云开却没有再管她，转身走了开，远方他的车灯闪了两下，然后闯出自己的视野。
　　一天就足矣将她折腾的伤痕累累，从凌晨到现在少的可怜的睡眠，到会议室的烫伤，再到医院楼下的暴行，陆云开他真是够可以。
　　安如瑾想爬起来，腹部却痛得厉害，身上的力气也像是一丝丝地抽光。
　　她摸出手机，拨通了最近联系的第一个号：“救我。”

　　来的人是陆离。
　　她拨过去的那个电话，是来自陆离无数个未接来电之一。
　　她靠在他的车上，唇白得瘆人。
　　“再坚持一会，一会就到了。”
　　她口中的每个字都像在喉头吞吐了好久才吃力地溢出：“谢谢你。”
　　“别说这种话。”
　　她又道：“对不起。”
　　陆离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辜负了你，准备的晚餐。”
　　他笑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