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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白夜 不是真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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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乐一手枕在脑后,大字型地仰在床上,没盖被。这是他被分配到的二人间。床铺很柔软,房间很干净,还飘荡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人全身放松,几近昏昏欲睡。
这太像是一种对睡眠的关怀与尊重了,高三学生大概看到后会流泪成狗。在这种地方哪怕不小憩一会儿,似乎都是对安排这个房间的人的不尊重。然而他全无睡意,一双死鱼眼翻转向天花板,无神地瞪着这片浅薄的黑暗。
“睡不着吗?”黑暗的另一边,白日寻的声音关怀地问。
“有一点。”徐平乐苦着脸,道,“我刚才睡得够久了……刚经历完那种深度睡眠,怎么都感觉睡觉是种很累的事啊。”
“还是习惯习惯吧,你必须需要现实中的正常入睡。”白日寻温和地说,“如果你每次的睡眠保障都是交由谷雨深度导入,你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依赖症状。精神障碍性失眠是目前执行员中很常见的病症,如果没有到位的自我调节后果可是很严重。”
白日寻其实在现实也并不是少言寡语的人物,但比起在梦境那张拉嘲讽的破嘴,他现在简直不能再让人喜爱。徐平乐勉强笑道:“谢谢……关心。你现在还好吗?可以睡着吗?”
“我还没有冥想,冥想后很快就可以入睡了。”白日寻微微含着笑说,他的声音温润又柔软,像是蛊惑人心的魔咒,“你以后会有这方面的课程培训。我去把熏香调浓一些吧,你尽量放松一些,小小休息一下就可以。”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空气中氤氲着的熏香一下更浓了,几乎实体化地嵌入徐平乐的呼吸。徐平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身心随之飘飘然地松散了,他阖上双眼,头脑放空,努力使自己沉入另一个世界中去。
一分钟,他睁开了炯炯有神的双眼,顿感累觉不爱。
他狠狠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翻成了一个王八一样的形状,然后把头埋在了枕头底下,开始深刻地忏悔自己的人生就这么糟糕又仓促地被决定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了。
“睡不着?”白日寻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啊。”徐平乐闷在枕头底下闷闷地说。
白日寻思索了一下,笑道:“也没办法,第一天就算了。聊点什么?”
徐平乐心中一团乱麻,随口道:“你起个话题吧。”
“那就起你现在应该会很关注的话题……”黑暗中响起了轮椅被挪动的声音,灯拉亮了,白日寻坐在轮椅上,抹去辛苦挪动身体时流下的汗水,微微笑地道,“对于自己未来的企划没有信心吗?”
徐平乐埋在枕头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
“也许你的决定是有一些仓促,但总体来讲我认为这是很明智的决定。”白日寻道,“综合你的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影响力,选择这里是你目前力行之内的最佳选项。而且由于保密条例你也不可能向你的家人透漏相关信息……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总之你的应变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是谷雨对你的人格判定。相信你自己,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说起家长……”徐平乐又翻了过来,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强光,“我刚跟我妈吵了一架,明天回家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大概会让她高兴一点?”
白日寻抿嘴微微地笑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对外来讲很风光的职业的。国家机关的公务员怎么说都是在现在都蛮值得骄傲的。”
徐平乐默默想了下。“不管怎么她明天大概会先碾死我,”他颓废地道,“哥他妈刚才掐了她五十一个电话然后关机……我希望你们明天还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我。”
“嘛,从第二分室的利益讲,我们其实只需要你一个健全的大脑就好……”
“干!队友爱呢队友爱呢!你其实在现实也很拉仇恨啊你造吗!”
“大概吧。”白日寻微笑着说,“不过大家一般对残疾人都是很有爱心的,微许的过失与巨大的不幸相较,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会放在后者。所以对大家而言,我一直是个温柔而不幸的人,被这样关注着,对我来说倒也是个幸运的事情。”
徐平乐偷偷地看了一眼白日寻垂在轮椅上的双腿,白日寻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用手拍拍自己的小腿。“我以前是北美的学生,快要毕业时和女朋友一起出了车祸。她死了,我双腿残疾。后来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就被顾队长带回第二分室了。”他的目光深邃又温柔,像是看着远方绚烂的风景,“那时候于队还是小孩子,刚刚成为执行员,出A级任务时还会找各种借口耍赖,死活不进入惊蛰系统呢。”
“顾队长?……”徐平乐看着他,惊觉一大波信息量劈头盖脸地冲自己袭来了。
“顾鸣朝。第二分室的构建思路以及创立的整过程都是由他提出并主持实践。”白日寻温和回答,“他是整个惊蛰系统的最早创始人,惊蛰系统的核心——主机谷雨,分机清明、芒种、白露、霜降,以及谷雨中的隐藏核心虚拟人格谷雨——不好意思这个本该是机密,不过我觉得江久应该已经偷偷和你说了。这些全部是由在他领导下的小组研制并投入使用的。”
“听着简直屌!爆!了!”徐平乐惊叹道,“那他现在人呢?”
“他死了。”
徐平乐的表情直接凝固在一个很喜感的瞬间,他死死盯着白日寻,想在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说谎的证据。然而白日寻的表情无比严肃,那张斯文又好看的脸此时像一团化不开的冰。
“他的意识陷入了白夜,只能在里面永久飘荡,唯一的尽头是死亡。”白日寻道,“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然而对他来说,这一定比死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只能那样地去迎接随时的死亡,眼睁睁地,一筹莫展。”
“白夜?那不是你家的萨摩名吗?”
“这是由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小说《白夜行》提出的一个概念,意识陷入混沌,自己曾在幻想中恐惧过的,对于全部人性的恶意而产生的担忧、臆测在白夜中会全部成真。”白日寻凝视着徐平乐,“可以想象一下,在白夜中,除你之外所有人都不可信任,你会被你曾经所有最信任的人欺骗,折磨,追杀至死,因为你在潜意识中会妄想所有人的不信任度——每个人都一样。”
徐平乐微微心悸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只想到了一个画面……浑身浴血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调转目光对他,手中自然垂下的枪管还在缕缕冒出青烟,泪痣在他冰冷的脸上像是一个不生动的标记,让他整个人都如同死了一般了。
“白夜按照你的意思是无法脱离的吧……”他茫然而费力地应答道,“那这个概念是怎么得到的?”
“于队和小九都陷入过短暂性白夜。区别于全意识态的长久性白夜,半意识态的短暂性白夜可脱离。”白日寻淡淡地回答,“他们两个至今还在接受教授的心理治疗。”
“教授?……不你先解释一下那个白夜是怎么回事……于兰那货也在接受心理治疗?我看他他妈的一天天挺欢乐的。”徐平乐心酸地说,“操别提他,我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队长的心理可不是初步接触他的你可以猜透的呀。对了,常睿教授你以后会了解的,如果感觉到自己存在心理障碍最好去他那里接受一下短期疗养。冥想和唯心主义入门课程你也要和他学习,好好处一下关系,我们这里学分修不够是要扣工资的。”白日寻又微笑了起来,“哦,白夜怎么了?明天别忘记给它买五斤酱牛肉,麻烦了。”
徐平乐:“……”
他表情凌乱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呼呼大睡的白色毛绒团。毛绒团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尾巴欢快地摆动了两下,同时毫不停歇地打着酣。
“睡吧。”白日寻最后温柔地说。
这两个字像是一句带有催眠效力的魔咒,徐平乐复杂的心境慢慢温吞成了一隅静静的水面。他不自觉地阖上眼帘,黑暗在他眼前织出一幅画卷,他阅读着,于是睡着了。
徐平乐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醒来时胸口生疼,像是莫名其妙地压抑了什么感情在胸口一般。他皱着眉头想伸手揉胸口,揉着揉着就破口大骂:“卧槽白日寻把你家那条狗挪开!妈蛋你他妈要练哥胸口碎大石吗!”
没有人回应他。白夜被弄醒了,委屈地嗷呜了一声后自己讪讪地跳下床去。徐平乐睡得通体舒畅,胸口不一会儿也化开了气,神清气爽地去独立卫生间洗漱。白日寻很仗义很人性关怀地帮他准备了洗漱用品和早餐,餐桌上留了张条提醒他十一点向宫阙报道正式登记谷雨。
吃完基友,啊不是室友准备的早餐还可以去见美女,徐平乐一口油条一口豆汁地表示自己从今早开始的人生不能再开心。白夜绕着他的腿打转,委屈地叼着一小口白日寻留下的鱼香肉丝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开心,说好的酱牛肉在哪里。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徐平乐叼着油条快乐地去开门了。门乍一打开,宫阙站在门口,抱肩审视了他五秒钟。“……”她幽幽地说,“蜡笔小新不错。”
徐平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唯一的一条蜡笔小新图案大裤衩,嘴里的油条啪嗒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