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彼岸之人 那岸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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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彼岸之人
鬼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弯曲，刚才还能听到的汽笛声突然没了，整个教室的空气胶着着，凝重的像是一块沉铁。
“不必搬出这种结界吧，”鬼妯前方的空气渐渐扭曲，出现了一个人影，“我可不是找你来打架的。”
“若真要和你动手，我也不会拖拉到现在。”
“哈哈哈。”那个人扶着桌子笑了起来，气息上却有明显的紊乱，表面上身体因为大笑而颤抖，其实是因为肺中的血脉不畅导致的气短，身体出现了痉挛。
“你笑什么！”
“鬼妯啊鬼妯，在那个小鬼身边呆久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你可是我培养出来的，你的能力我是最了解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我只听命于干野大人。”
昏暗中，突然一双手锁住了鬼妯的喉咙，狠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真是血浓于水啊。”那只手用力一带，鬼妯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干浅，你也是铸剑师家的人，我劝你不要做傻事。”鬼妯捂着自己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就凭你？我只是拿回我本该有的，你在想什么我最清楚。”那个人渐渐走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徒留下飘渺的声音回荡。
对，这些都是我该有的。
五百年前。
干浅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宅最深处的停烟阁，火急火燎地关上门，才敢倚在门上大口的喘着气。停烟阁是干家存放各类香木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味，干浅素日不懂这些，自然这些香味在他眼中也只是香味，并没有什么各自对应的名字。
自己为何要跑的这么快？是看到廷内火光冲天的景象而害怕吗？还是看到了那帮带着各色鸟类面具的人在屠杀自己的亲人而害怕？
不是的！干浅佝偻着身子痛苦地抱住头，嘴里喃喃地念着。外面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妇孺的哭喊声越来越小。
干浅惊恐地转身，透过门上糊着的纸向外张望。自己好歹是纯血，怎么能躲在这见死不救。干浅想从里面打开门，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
“像你这样的纯血怎么能去送死呢？”
干浅听到身后的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来。说话的是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人，干浅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经过刚才的屠杀，你已经成为稀少的纯血。如果你现在出去，说不定会变成你大哥一样，”黑色兜帽顿了一顿，“被群起而攻之，想必你大哥此时已经上了黄泉路了吧。”
“你胡说！我怎么会怕这些！”
“那你为何在这？怎么，是因为被自己的大哥看见哥哥有难时弟弟却因为怕死而不敢插手，想躲起来？”
“你到底是谁？”
黑色兜帽勾唇笑了笑，“我是这个世界的神。”说完便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黑暗，干浅紧盯着那人的身影消失，而他自己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当意识再度清晰起来时，干浅发现自己并不在停烟阁，四处环顾了一下，发现自己正站在内廷中。
骗人！内廷不是着火了吗？可是眼前的景物和平时的干家并无不同。突然身后传来一行人整齐的脚步声，干浅惊闻回头，原来是鬼妯后面跟着两列仆人走了过来。
“你们去哪？”干浅问道。
可是鬼妯连个眼神都没有向他投去，更别说回答。
“喂！说话！”干浅挡在了路中央。
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的迹象，鬼妯那帮人竟然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走了过去！
干浅愣了愣，随即扭头看见他们已经走入回廊看不见身影了。
话说刚才的鬼妯还梳着垂鬟分梢髻，看来那还是鬼妯年轻的时候。干浅一边追着那行人，头脑一边飞速地思考，看来我是进到了一个人的过去了。
最后干浅跟随那行人到了梅园，只见少年时的自己和大哥正站在一株梅树旁，因为是初夏，所以树上只有绿叶。
在座的都是族里的人，站在一旁的干浅终于想起来这是父亲对自己和大哥的考验，其实就是选出谁来继承从云剑。干浅跃上屋顶，望着这时隔多年的画面，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干浅到梅园时，发现大哥已经在树下打起了盹。干浅猫着身子走了过去，刚要去拍大哥的肩膀吓吓他，手已经伸到肩膀那准备落下，却意外的被这本该睡觉的人抓住了手腕。
“信不信我会揍你啊。”
“大哥，你真神了”干浅也干脆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我明明都很小心了，你还是能发现。”
干源慢慢张开眼睛，望着头顶梅树树叶间的漏出的光亮，踢了踢身边躺着的人说：“阿浅，听他们说你这几十年练功练得很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能告诉哥为什么吗？”
干浅转头望了一眼大哥，发现他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便扭过头去笑了笑说：“长大了呗。”
干源也没有再问下去，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再无其他。
站在不远处的干浅望着树下还尚青涩的自己和大哥，感觉心里有种很难形容的滋味。其实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
自己和大哥虽然都是嫡生的纯血，但是论资质，这位亲哥哥未免太欺负人——“干源少爷学什么都很快如有神助，虽然尚年轻，但是其智慧谋略并不在我这个老头子之下。大人您得这一子，实乃我们铸剑师家族的大幸啊。”这是我和大哥的老师山中老人评论大哥的话，当时族里的人听了这番话眼里都充满了光。而对我只有一句“亦是家族之幸”。
从那之后，甚至外族的人都知道铸剑师干家出了一个旷世奇才。每次参加什么聚会，别人看见我都会说“你是那个天才的弟弟吧。”
一开始我会觉得自豪，可是慢慢到后来我发现，我被冠上了“天才的弟弟”的名号，于是也被很多人知晓。被人知晓虽然让人高兴，但是这种就像是我攀附着大哥的枝桠才够得到的似的，这样一来我倒觉得我像是寄生在大哥身上。
遇到危险时大哥最常说的话就是“阿浅，你带他们先离开，等我处理完就去找你。”每次我都是听话的带大家先走，可是当我掉头回望大哥与敌人拼杀的身影时，我总是心有不甘。
我也想和大哥一起战斗，我也想和大哥一起保护大家。
为什么每次都让我走？
说到底还是瞧不起我，怕我托你的后腿吧。
好，我会证明给大哥你看，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干浅，拿得动手中的剑！
某天上午，正在房中看书的干浅突然听到外面有些骚动，赶忙跑出房中随便抓了一个仆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少爷的话，是少爷您的表妹要住进来了。”
“扶摇表妹不是一直住在这吗？
“小的也不明白，说是双亲被杀，流浪至今终于被找到了。”
“她是混血还是纯血？”干浅抓住仆人肩膀问道。
“回少爷的话，小的只看了一眼，不过看她的瞳色并不是您和大少爷那般。”一听这话，干浅颓然地放下手，转身刚走了几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又折了回去往大厅走去。
大厅。
几个婶婶正围着那个表妹坐着，又是拉手又是拭泪，看的干浅只觉得恶心。
“都别围着！”干浅喝道，“别吓着这位表妹。”婶婶们这才散开，按着辈分做到了相应的位置。
干浅终于看清了那个表妹，虽然着了一身火红的直裾深衣，但是因为五官生的偏冷，旁的人穿红色显得喜庆，她穿红色愣是穿出冷清来。但即便冷清，这个色儿也够明显，连路过的端汤水的下人都分神朝大厅望了几眼。
“你叫什么名字？”干浅半蹲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回少爷的话，我叫鬼妯。”不急不徐，咬字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是少爷？”
“方才婶婶们围在这时，您只单单一句，她们就散开了，我猜测应该是老爷或是家中少爷，现在再见您的模样，鬼妯确定您是少爷。”干浅听着，脸上的笑容如湖上的涟漪荡漾开来。这个表妹颇有几分意思，资质聪慧，虽然是个混血，但是只要培养好，日后定不输于其他人。
“我叫干浅，是你的哥哥，”干浅轻轻将手放在鬼妯的头顶揉了揉，“想不想跟我学术法？”
鬼妯怔怔地望了这位表哥好久，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开心地说：“想！遇到您是鬼妯的幸运。”
干浅笑了笑，站起身子转身走掉了，临走时还不忘在鬼妯耳边说了一句：“今晚到我房间里来。”
干浅没有发现，鬼妯之前说的话虽语调上显得开心，可都是面无表情，只有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勾唇笑了一下。
晚上。
鬼妯推开了干浅住处的门，毕恭毕敬地站在圆桌旁说：“哥哥，鬼妯来了。”
“过来。”懒懒的声音从罗帐里传来，帐内人影绰约，床前歪斜着一件白色的锦袍，零落了一条玄色的腰带。鬼妯哒哒地走了过去，一只手从帐内伸出，抓住了鬼妯的胳膊将她带进了帐内。
并没有想象中的场景，干浅穿戴整齐的坐在床上，鬼妯原本红着的脸渐渐退了下去，小心地问道：“哥哥，这是干嘛？”
干浅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突然门从外面被人打开，进来的是内务总管，“小的奉老爷之命询问鬼妯小姐对新家还有什么不满，但发现鬼妯小姐并不在房内，听闻小姐她深夜——”老总管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位老管家分明瞧见鬼妯小姐的裙裾的一角露在了帐子外面，久经人事的老管家怎么会不懂现在该怎么做，说了几句夜深风凉，小姐估计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话，便快速关门走开了。
“哥哥你是故意让人误会的？”
干浅松开手，起身走下床，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这样？”
“怎么，生气了？连声‘哥哥’都不想喊了啊”答非所问，“明日起和我练术吧。”
“哥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干浅慢慢走到床边，捏住鬼妯的下巴说：“在这个干家，混血与纯血如果没有绝对的理由是不能私下见面的。混血于纯血而言，就是高等奴才。”说话时语气愈发狠戾，到最后是一字一字从齿间咬出来的。
鬼妯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扭头挣开了他的手，问道：“实话和你说吧，其实我想和干源哥哥学术法！”
干浅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可脸又骤然冷了下来，嘲讽道：“你以为你是谁，身上流着不纯的血，我大哥怎么会教你，省省力气吧。”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一问把干浅给问住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教她，可能是看哥哥被那么多人崇拜，自己也想找个人真真切切地仰望一下自己，而不是因为哥哥的光辉。
“你知道那么多干嘛？”干浅甩了一下袖子，“你还不快谢谢我？”
鬼妯撇了撇嘴，起身走到门边，淡淡地道了声谢就阖门走了。
干浅低下头颓然一笑，喃喃道，就连刚来的表妹都嚷嚷着让你教她呢，哥哥你真厉害啊，我做什么好像都不如你。
几年过后，因了鬼妯天资聪慧，所以也算学有所成。一日梅园，干浅领着鬼妯在树下休息，过往的仆人们早已对二人这般样子习惯了，所以只行个礼，便继续做手中的事了。
适逢干源也当日当时也来梅园转转，正好碰到了树下的两人。鬼妯一见到干源，眼睛边立马亮了起来，神色也活泼许多。干浅看在眼里，心里却不大舒服，咳嗽了几声便提议要和大哥切磋一下技艺，一是要是赢了，自己也好在鬼妯面前风光一番，二是自己也真想看看各自究竟谁上谁下，不过就算输了，也可以让大哥瞧瞧自己同这妹妹有多亲。
当初提出教鬼妯术法，没有想到时间一长也培养出了几分感情，而鬼妯也像个小跟班似的跟着他，自己竟觉得鬼妯也是个可以留在身边的人。
剑身落地铮铮作响，干浅无奈地笑了笑说：“小弟服了。”
干源反手挑了个剑花把剑收了回去，拍了拍干浅的肩膀说：“我看得出你进步不少，当哥哥的看见弟弟这么努力很开心。”
干浅刚想回话，却见鬼妯跑上去拉住了干源的胳膊，兴奋地说：“大哥好厉害！大哥你也来教教我吧。”
干浅突然觉得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之后便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鬼妯和大哥谈着话走掉了。那天的仆人回忆道，当天干浅少爷御剑几乎把梅园的梅树都砍断了，最后是老爷闻声阻止他才停下，可惜了那几十株上品的龙游梅，最后又不得不再移植些过来重新种下。
仍处在某人记忆中的干浅拉回了自己的思绪，这时梅园的胜负已经分出，两棵梅树上虽然都开满了刀刃做成的花，可是大哥那棵却要做的更生动些。
大哥他继承了从云剑。
年轻的干浅望着族人欢乐的欢呼，怏怏地撤去了法术，那些刀刃便如雨般从树枝上落了下来，转身离开了梅园。
干浅望着自己失望离开的背影，虽然这只是记忆，可是自己看了之后还是会感触良多。干浅再扭头看见鬼妯拉住大哥的胳膊高兴地在说些什么，那时和自己在一起时，鬼妯还从没这样开心的笑过呢。之后，鬼妯就不再和我学习术法，而是和大哥一起学习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对大哥的感情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单纯了。
大哥他太优秀了，轻而易举的就破坏了我所搭建的一切，
之后大哥开始接手族里的事情，每日变得很忙，鬼妯便帮他一起打理，经常可以看见两人一起出入，我也扮演起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私下却在搜集和练习一些秘术。
有时望着大哥和鬼妯带领着族人一起商讨问题，一起出入大的集会，我就在不远处望着他们。虽然我也是干家的人，可是这样看着他们的感觉，就好像我和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宽广的河流，他们在此岸，而我在彼岸。
就像此岸之人听不到彼岸之人的呼声一般，这么多岁月里我的痛苦他们也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干浅少爷衣食无忧夜夜笙箫很晚才回来，却不知道回来后我房中的蜡烛兀自燃了一夜。
可笑的是，那岸并没有灯塔，我却一直眺望。
四周的光景渐渐变暗，等再次亮起来时，干浅发现自己正处在停香阁，看来是从记忆中出来了。外面敌人的声音越来越逼近，可干浅却觉得自己冷静的可怕，不打算逃走，也不打算反抗。
门被撞开，进来一行人，又自动分成两列从中间让出一个道来。一个银发青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掸了掸干浅肩膀上的灰，随即面向所有人道：“从现在起再也没有‘干浅’这个铸剑师了，只有我们的新伙伴‘金凤’。”
干浅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男人，低头默许了。
那个男子转身在他耳边说道，“欢迎你，彼岸人。”
对啊，自己就是那彼岸人。
五百年的光阴如水般已流了过去，干浅躺在床上回味着这五百年的时光。突然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月光昏暗中有人走到了干浅的床榻那坐了下来。
“是你啊，苏源。”干浅从床上坐了起来。
“准备好了么？”
“啊，嗯。”
“就像当年一样，不要有一丝悲悯。”干浅抬眼望向那人，只见得熠熠银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彼岸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