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人》晓清晨

7、林伟 七

　　七

　　一个冬天的寒夜，云萝和宿舍的同学正一起为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考试熬夜，云萝平时都讨厌咖啡，这夜特地不加伴侣不加糖的泡了浓浓苦苦的一杯纯咖啡来提神，和同学们熬夜点上蜡烛K功课。那时宿舍楼已经装上了201电话，正在大家凝神屏气用功的当儿，忽然宿舍的电话铃响了，一个同学接了，云萝却再也没有想到是找她的。

　　“喂” 那边的男声听起来空阔辽远，云萝却听不出来是谁，那边已经笑起来了。
　　“猜猜我是谁”他笑着说。
　　云萝实在想不起来是谁，只好问你是谁呀
　　那边笑了起来，“我是林伟”

　　云萝好一阵惊喜。

　　林伟是高中同学，现在在比H大更有名的浙江大学，当年中考考上一中的时候是他们班上分数最高的，高一的时候当过班长，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成绩是他们班上的第二名，比云萝还要高十几分。他在浙大读的也是计算机系。林伟个子很高，篮球打得很好，学习成绩很好，云萝对他略有些朦胧好感，但也不过如此。

　　他们随意聊了一阵，原来林伟发现有一个新出的软件，叫做□□，他自己注册了一个号码，想要加一些人来玩，想到云萝也是计算机系的，就打电话给云萝，叫她也去注册一个号码来玩。

　　想必他给许多同学都打了电话邀请，但云萝还是开心极了。许久没有联系了，他怎么还记得她，会想着给她打个电话？

　　云萝想起来高三的时候有一次，林伟填了一首词特地拿给她看，虽然是像极了那种一般宋词的陈词滥调，然而倒是难为他用古人的口气给弄了出来。大概是因为云萝是班上唯一得过语文知识竞赛奖的，一直都是语文成绩最好的一个，总是当语文课代表，作文也总是当范文念。林伟突发雅兴要填词，自然拿给她做个评判。虽然如此，这场景有点像是古典小说戏曲里面的才子为意中人填写一首传世的诗词。云萝笑着说好，说我是填不出来。事过境迁，云萝也没放在心上。平时和林伟交往很少，他来自县城，在他们县里就要算是条件好的城里人了，他爱玩，会打台球，会打游戏，她家却在农村，像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孩子，他们在高中里算是两派不同的人，高中三年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填个词给她看，不过是因为看她语文成绩好，这又能说明什么。

　　然而这通深夜的叫她猜猜看他是谁的电话，却真的打到她的心里去了。高中毕业以后她就没跟他有什么个人联系，她再也想不到他会主动联系她。

　　讲完电话同宿舍的女生已经在开始在编排她，开她的玩笑了，笑问她刚才打电话来的人是谁，这么深的夜了还打电话来找她，而她接完电话又满脸是笑的样子。云萝一边笑一边否认，说没什么啦，然而心里是清甜清甜的。

　　为什么他要打电话给她呢？她心里在反复回味过电一般，明知道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她也是计算机系的，而且也可能给其他人也打了电话邀请他们一起来玩这个□□，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

　　这份喜悦甜蜜在她的心里持续的发酵，久远的高中时代埋下的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好感迅速的膨胀开。林伟身上的优点开始被无限放大，长相一般，但是个子特别高，有点潇洒的风度，人聪明，成绩好，也会玩。她能想到的他的好处还有他写过一篇科幻文，发在一本科幻杂志上。

　　真是一个聪明的男生，他还填过一首词给她看，突然的给她打过一个深夜的猜猜我是谁的电话。

　　这些都足够支撑起一场单相思了。云萝真的喜欢上林伟了。她和身边的同学们说起林伟，说他有多么多么优秀，林伟是不错，但也还不至于到她口中所说的当世无双的那个地步。

　　自那个电话以后，林伟再没有电话打来。也没有信件之类的。但云萝已经无法自拔的开始了她的喜欢，也许林伟真的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也许只是云萝空落落的春心需要一个安放点。

　　从小到大父母告诉她的就是要好好学习，他们培养她的方向与她的弟弟毫无二致。哪怕那么明显的她从小偏科，语文总考第一，作文总是范文，爸爸也总是说学好数理化才是正经。至于学习以外的怎么穿衣怎么收拾自己，这是被忘记的。

　　云萝在初中遇到王老师之前，还是一个活活泼泼爱说爱笑的女孩。但是初二以后，云萝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书呆子，到了高中以后尤其是，爸爸妈妈总是提醒她只好好学习就够了，每次的月考排名是他们最关心的，除此之外别无他事。这样的日子过下来似乎也还好。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家庭里一般没有有线电视，没有那些好看的电视剧，那些城市里的女同学在宿舍里兴高采烈的讨论《东京爱情故事》的时候，农村孩子们只好沉默，云萝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看过这部大名鼎鼎的被奉为经典日剧鼻祖的电视剧。也没有什么书看，家里的有限的几本书早就被云萝翻来覆去的看完了。那么只有学习了，做数学题，做物理题。云萝长到二十岁，看到校园里出双入对的情侣，觉得自己哪里似乎少长了一块肉。

　　用现在的眼光看，二十岁的云萝是只丑小鸭，然而当时的她并不自知。因为她从小就被灌输一句名言，真的美是人的心灵美。例如《巴黎圣母院》里面的那个敲钟人，多丑却有多美的心灵。云萝知道自己不够美，但她觉得自己的智商够美，综合分是够了。他浙江大学计算机系，她也是本省最好大学的计算机系，都是985高校，她自信他们是相配的。

　　然而等来等去，林伟自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电话以后就毫无音信了，但云萝已经深陷了。她想他可以深夜给她打电话，她为什么就不能主动联系他呢。

　　因为他在杭州，现在杭州这个城市成了她想象中最有诗情画意的地方，她无数次的想坐上火车跑去杭州找他，但是一个月才三百元的生活费还总是吃紧常找同学借钱的她难得省出那笔旅费，她没办法开口跟父母说。还是打电话吧，打给他的0571是长途，宿舍电话用的201电话卡长途很贵，不经打，她去买了一种IP电话卡，却只能在普通固定电话上打，于是跑去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上打，等了很久，电话终于接通了，她的心砰砰的跳，那边的男生喊“林伟，你电话”也是一阵嘻笑，然后半天才是林伟来接电话，她声音软软的不知所云的说了些什么，林伟却明显的没什么耐心。电话打完了，云萝心里却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想是电话里面不利于交流的，还是用写信吧。于是整个寒假她用心的写了一封信，一封很长的信，写了上万字，十几页，内容杂七杂八，五花八门，从最新的操作系统谈到英国的小说呼啸山庄，还有人生的理想安排。

　　信寄出去以后，云萝望穿双眼，她甚至害怕林伟不会回她的信，那么长的信要怎么回呢？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呢？但是她想，至少出于礼貌林伟会回一下吧。

　　云萝开始留心传达室的信件，终于一个月后一天下课回宿舍，她的桌子上躺着一封信，浙江大学的信封。云萝的心里甜如蜜糖。林伟给她回信，她都已经满足了，信很短，不过一页信纸而已，但云萝还是开心得要飞起来，那短短的一页信纸上写的东西其实空空洞洞，并无内容，她却看了又看，读了又读。

　　她还是不死心，她细心的搜剔每一个林伟可能喜欢自己的证据，自己在心里反复称量。煎熬了一个学期，在冰冷枯寂的理工科大学计算机课程的缝隙，这种单方面的相思越发变得浓烈。看到同宿舍的女孩收到情书，和男友煲起甜腻的电话粥，她越发觉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