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茧》李厌骨

4、除夕烟火 8.18

　　分岁年饭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逼近年关，餐厅的生意也格外兴隆。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连送外卖的小伙子也充当起临时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穿梭在桌间。
　　李恒坐在门后削土豆，蹭着从门缝里溢出来的空调暖风。周妖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你去送一下外卖。”
　　“那土豆谁削啊？”李恒手里还拿着一个土豆，湿淋淋的，故意用力甩了甩手。
　　周妖婆溅到脏水，厌恶地退开两步。“厨房里人这么多，不少你一个，快去。”说着用力推了他一把。
　　李恒放下土豆，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做了个鬼脸。

　　从他来这个餐厅的第一天起，周妖婆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一开始还仔细反省过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实在想不出来，只得推断有一些人生来就是讨厌你，也许并不需要具体的理由。
　　外头实在是冷得厉害，李恒骑着借来的电动车，把脖子往围巾里头缩了缩。
　　这招也够狠的，李恒满怀怨念地想，这个天气让人送外卖，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于无形。地方倒是不算远，李恒也找得到，毕竟是当地出了名的红灯区，厨房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说笑难免会提到。说是男人就算迷了路，闻着脂粉味也能寻到那条街上去。
　　时候尚早，沿街的店面大多歇业休息，比想象中要冷清多了。看着五颜六色的灯牌，李恒想到了夜里这里该是怎样一副繁华热闹的景象。
　　终于在鳞次栉比的招牌中找到订货地址上写的那一间，李恒兀自进去，店里静置着座椅，不见人影。墙上有一扇半掩的门。
　　“你好，”他有些无措地朝里张望，“请问有人吗？”
　　一个男孩应声走出来。“先生你好——”
　　李恒正在诧异，红灯区的店里怎么会有这样年轻的男孩子，听他这么一说赶紧回过神来。“哦你好，我是来送外卖的，塞纳阳光。”
　　男孩皱眉想了想。“应该是小柯点的吧，他出去买烟了。你等他回来？”
　　“能不能请你先帮他付了？”
　　“是哦，”男孩抿嘴一笑，“多少钱？”
　　男孩低头去兜里掏钱的时候李恒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看上去年纪同自己相差无几，肤色偏黑，但五官线条却很柔和，微微泛黄的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脸颊上有细小的褐色疤痕，正在逐渐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李恒问他。
　　男孩有些吃惊地抬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瞬间的光亮，却一闪而逝。
　　“你认错人了。”男孩摇摇头。

　　转眼就到除夕。
　　中午白师傅就打了招呼，晚上去他家里吃饺子。春节连休七天，大家情绪都很好，连周妖婆这一整天都是笑眯眯的，还跟李恒说了新年快乐。李恒反倒是愁得慌，住的地方连台电视都没有，放假不知道干嘛，还是想申请加班。周妖婆却说值班的已经排满了，如果有空缺就叫他来。
　　下班坐着白师傅的车跟他回家，伯母和白槿已经把皮和馅都准备好了。白槿鼻子上沾着薄薄一层面粉，见他笑着说：“李恒哥哥你来了！”
　　四个人围在桌边包饺子，结结实实地下了一锅。
　　白师傅开了一瓶白酒，给李恒和白槿也倒了半杯。白槿喝得脸蛋红扑扑的。
　　“李恒啊，”待伯母和白槿收拾碗筷餐具去厨房清洗，白师傅拉他坐到客厅里，“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以后……”以后这个概念，实在是太宽泛了。“我想跟师傅一样，在餐厅里当大厨。”
　　白师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太小了。你现在这样想，是因为你见识过的事情还不够多。厨师是粗活，也苦，你脑筋这么聪明，应该有更适合你的工作。”
　　“莫要急，”白师傅说，“人生就是慢慢来，慢慢地长大，也慢慢地老。”

　　从白师傅家出来，他还沉在那半杯酒的余韵里。
　　头顶已经开始有烟花炸开，一朵又一朵，盛开在高楼与城市之上，在了无生气的夜空里。天真是冷，若不是酒的温度，仿佛连血液都会被低温冻结。他想起了小时候妈妈讲过的故事，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
　　如果口袋里有火柴的话，他也会擦出很多美丽的幻觉来吧。能让人发自内心地笑出声的美好事物，而不是下意识的伪装和表演。
　　他忽然决定给父亲打个电话。在他拿到第一份工资换掉电话卡之前，甚至都不敢打开手机。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在一个与父亲无关的城市里，过着与父亲无关的生活。
　　他播下那个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新年快乐，”他笑着对那个狭隘，狂躁又悲伤的中年男人说，“爸，新年快乐。”
　　烟火此起彼落。

作者有话说

　　困……看球去 -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