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午夜陌客 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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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从床下的收纳盒里拿出了最后一件衣服，在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找了个缝隙塞进去。
至此，他的全部行李收拾完毕。包括一个塞满衣服的书包，一个装满衣服的大纸袋，完。
“李恒哥哥，来吃饭了！”白槿在餐厅里叫他，他应了一声，回头最后一次审视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小卧室，拎着包走出去，关上了门。
今天李恒只上夜班，但白师傅整天都要上班。午饭是伯母做的，手艺不如白师傅，却独有一种家的味道，在来这里之前，李恒好多年都没有吃到过，几乎就要失去这种味觉了。
“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白槿有些遗憾地说。她在上高中，比李恒小两岁，眉眼轮廓，跟伯母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伯母笑着拍拍她的头：“说什么傻话呢，李恒哥哥就算搬出去了，也可以经常过来。这就是自己的家嘛。”又转头关切地对李恒说：“你出去住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尽管告诉我。”
李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伯母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可别说这些，我和白叔叔都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哪有什么帮不帮的。赶紧趁热吃吧。”伯母拈了一大块鱼放进他碗里。
李恒低头看着鱼，眼睛有些发热。
吃完饭李恒就要走了，伯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这么冷，真不放心你自己出去住，平时门窗一定要关好，天然气更要小心……倒是白槿带着几分嗔怒打断她：“妈，李恒哥哥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白槿一直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一层一层地升上来，白槿这才慌张起来。“你住的地方有没有空调啊，晚上会不会很冷？过年的时候小偷很多的，会不会到你家里去啊……”
李恒笑她：“你怎么也唠叨起来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白槿比他矮一个头，抬起头来看他。
“没事的，放心。”
“那就好，”白槿挥挥手，“再见。”
李恒独自走进空荡荡的电梯，也冲白槿挥挥手。“拜拜。”
门渐渐合上，眼前只剩铅灰色的金属和他自己的倒影，模糊而空洞。
李恒离家出走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他一到入学年龄就被父亲仍进寄宿制学校，成绩一直很差，但父亲对此似乎从不知情。直到高考结束，父亲才不得不面对他那低得可怜的分数。父亲在震怒过后，又把他送进另一所寄宿制学校学习英语，一年后出国留学。
学校的逼仄和禁锢几乎要把他逼疯了。他以为高考就是尽头，牢笼却还在延续。外面的世界是那样广大辽阔，他却只能偏居一隅。李恒在一天夜里翻墙逃走，身上带着一个月的烟钱。他只撑了两天。在他快要露宿街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父亲那个姓白的战友，小时候常常见面，一直想认他作干儿子。那位白叔叔两三年前来看他的时候，留了一个号码给他。
于是挂掉电话，李恒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来这座城市的车票。
李恒带着行李，坐公车去了他租的房子。拿了两个月工资，兜里也算充裕了，不愿再赖在白师傅家里。但他毕竟只是厨房里的勤杂工，他能租得起的最好的房子，也比白师傅家差远了。
原本是三室一厅的小公寓，客厅格成两间，一共住了七个人。李恒租的是最靠里的小卧室，采光很差，窗户又临街，但好歹有单独的卫生间。
被褥和日常用品他前一天已经安置好，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算完成了搬家大业。
他倒在床上，在心底默默地欢呼了一声。又起身推开窗，胳膊架在窗框上点了一支烟。公寓在四楼，但楼下菜市的叫卖和争吵声近在咫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着下方的人群和远处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城市边界，被一种平淡的幸福感所包围。
下午去上班，白师傅问他住的条件好不好，他说很好。
晚上李恒主动申请加班。春节快到了，路上堵得厉害，送肉的车要晚上才能到，得派个人守着下货。加班可以多拿半天的工资，何况也没有人在家里等他。
送货的车是一点半到的，李恒把货物一箱一箱地搬进冰库，转身去锁门。现在回家太晚了，他也没钱打车打算就趴在厨房的桌子上睡一觉。
他本没有看到门边缩着的那个人，拉门的时候一低头，黑暗中一双眼睛反射着灯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谁啊！”
那团人影站起来，从半开的门里走进来，声音喑哑。“你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给我点吃的吗。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年轻男孩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兜帽，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衣服款式看起来很新潮，不像吃不起饭的流浪汉。李恒想赶他出去，忽然又想，如果是白师傅，会赶他走么。
“我不会给你钱，”李恒说，“只有吃的。”
“那……水呢。”
厨房里灯光苍白而昏暗，那男孩捧着水杯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弱小而伤痕累累的困兽。
李恒去冰箱里找了两份即将过期的糕点端给他，暗自祈祷不要被大堂经理发现。又去旋开炉子煎了两个鸡蛋，这是作为勤杂工他唯一学会的菜式。
男孩在堆满锅碗瓢盆的金属长桌边狼吞虎咽地吃完食物，用手背抹了两下嘴唇。
“谢谢，”他吸了吸鼻子，“我……我没有钱。”
“没有就算了。”李恒走到他跟前去收拾餐具，发现他脸上肿得厉害。“你怎么了？”李恒凑上去。
男孩匆忙起身，躲开他的视线。“没什么，我……我要走了。”
他这才看到男孩的腿也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然而不等他追问，那个瘦弱的身影已经逃开，从半开的门里蹿出去，消失在寒冷厚重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午夜陌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