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记》羌溪

1、灭门

　　窗外，月色撩人，恰逢逢七月十五中元节，隔着高墙，犹可听到孩童们提着莲花灯一蹦一跳地唱着童谣：“……莲花灯…今日点…明日扔……”
　　中元是鬼节，祭祀亡者的日子，而此刻，人间，这座昔日，或者说就在昨日也宾朋如云的大厅已变作了鬼域。
　　随着死去躯体的伤口，艳红的、带着腥味的血缓慢而平稳地汇成溪流无声无息地向低处流去……却被一双白鞋阻住……
　　也仅仅是鞋底被染红而已，再往上，依旧是白色，绣着白菊的素衫随着动作的起伏流水般摆动 ，在厅室的中央停下，几乎与素服同色的苍白脸庞微扬起，漆黑的冰冷的眸子淡淡地环顾四周，嫣红的唇瓣掀了掀，分明是个弱冠少年，却有着超出于性别的美丽和……冷酷。
　　“你们确定……都死了？……”
　　丹凤形状的眼梢微微一扬，稍带质疑地尚在变声期的男孩的声线在空气里冷冷地扩散开来……静待在周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黑衣死士微微一动，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逸了出来……
　　气息？
　　形状美好的秀眉挑了挑，藏在绣着白菊的同色长袖下的手掌一翻，晶莹玉润的十指指尖瞬间变作血红，目标直指厅堂一角的一个蜷缩着的锦衣躯体……
　　在五指将要插入的刹那，那个身子忽然弹出，却因为怀里的某个累赘而有所停滞。白衫里的五指立即翻手改招抓住衣摆一角一扯，腾空的身子无力闪避，被拉回地面，情急之下几番起落，虽已站稳却也被少年手下的黑衣死士团团围住，竟是个容貌相当出众的俏丽妇人。
　　妇人皱着眉，抱着包裹的左手紧了紧，显然在思索脱身之法。
　　“啪啪啪……”
　　细白的素手意思意思地拍了几下，男孩苍白的面颊因为刚刚的迅速动作而泛出红晕，“能躲过他们的耳目着实让人惊讶啊！”眼底的赞叹是由衷的，却因语调里的讥讽而显得漫不心，“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当然不是只差一点点，刚才强自压下内息，却终究没能忍住身体本能的给氧需求，当然,眼前这个美丽的男孩也是主要原因，刚刚几下交锋根本就看不出他的任何武功路数……目光对上正摩梭着鼻翼的纤长手指，早已恢复了洁白，仿佛刚刚那凌历杀招并不是出自他的。
　　“你是谁？”
　　闻言，少年挑挑眉，神情显得极端不屑：“死了六年的人。”
　　他勾了勾嘴角，并不在意她是否猜出。
　　而她立刻了悟：“原来是她！”
　　她没有说那个她是谁，而他也没答，却笑了，原本冷漠的脸因为上扬的唇角变得分外的柔软，仿佛能掐出水来。
　　妇人看着这样的笑好像出了神：“你很像你爹，不是脸像，是笑起来像。”
　　“认识我爹的人很多，杀他的人也都认识他……”
　　“我不是向你求情,”妇人垂下眼帘，忽然笑了，“我是想说，她很厉害，也只有她有这个能耐了，……我就不行……”
　　她摇摇头，猛地一个急跃，穿着浅色绣鞋的莲足直踢面前一个黑衣人的面门，右手成拳又击向另一个黑衣人的腰部。
　　这两招同时使出，如果是对付一般高手也足够了，可她遇到的不是一般高手，意料之中的全部落空，背心也中了一掌，喷溅出一股子血来。
　　后背传来的力道让她趴倒在地上，勉力抬起头，却只看到那双只有鞋底沾上血污的白鞋，渐渐地，连那双鞋也模糊起来……
　　“为什么？”
　　变声期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响在她的头顶，她没动，淌着血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的。
　　“总得……搏一搏……不是吗？……”
　　男孩皱起眉：“我不信.”
　　“随你……”
　　女子勉强地笑着，最后似乎维持不下，声音低了，渐渐的气息全无，连笑容也消失只剩下未闭的眼……
　　轻轻地靠近，弯腰，随手合上那双眼，好奇地翻开尸体又立即闪开，险险避开一蓬银芒，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措不及防，只能躲开半边，另半边身子竟被那蓬银针击穿，当场毙命。
　　少年皱起眉，望着手下的尸体：衣物、肌理快速腐朽，最后只剩白骨……
　　稍后，仿佛领悟了什么，眉眼也舒展开来，鹅蛋脸微微倾斜，竟带出几分兽类动物的可爱来，嘴唇挑了挑，露了些许笑意。
　　“原来是三少奶、楚四小姐……可惜啊……”
　　本是个极其出彩的人物啊。
　　死去女子的右手扣着一个小匣子，俨然是刚刚用尽的暴雨梨花针，嫁入谢家的楚家四小姐的嫁妆，匣子上的扣环必须松开才能弹出暗器。
　　人刚死，手上经络还有弹性，一旦掀开尸体，手上压力一减必然引发机关；若是时间长些指关节僵硬，匣子也就钉在手上，除非有人不长眼活腻了，硬掰断手指，否则根本上伤不了人。
　　这楚四小姐算得极准，短时间内翻尸体的绝不是她的自己人，若时间久了自是救援的人到了，到时就能无恙地拿到她怀里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样费尽心机，男孩眨眨眼，拎起楚四小姐怀里的包裹，打开竟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正闭着眼睡得香甜。
　　拔下孩子晕睡穴的银针，半晌，婴儿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慢慢醒来，竟有双带笑的琥珀大眼，那双眼眸干净那双眼干净那双眼干净纯粹得让人想起冬天雪后山林，又好似秋天无云空际的最后一抹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