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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尉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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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十四年,襄淇帝驾崩。永颐公主矫诏犯上,废黜太子,改立先王三皇子为帝,垂帘听政。时年八月,书檄文怒斥尉迟氏为凶逆,谋篡之心,昭然若揭。尉迟氏奉先帝密诏,承天命,顺朝纲,以“诛佞”为由,强命靖远将军李瀚文率兵攻入王宫,将旧党谢氏一族拿下,赐鸠酒一杯,贼女谢氏自尽于豫宁宫,史称“豫宁政变”。
自此,尉迟氏将先太子,也是先帝三弟迎回,再次入主豫宁宫。
史书上将谢非暮之死写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刻意隐瞒了尉迟氏在谢非暮死后施以鞭尸之刑此等犯上之事。一朝红颜随逝水,人们在惊叹永颐公主不折公主身份,身负巾帼之勇时,也悲叹其生不逢时。
而所谓打着“诛佞”旗号的尉迟氏拥立太子登基,实则是架空太子的权力,借以正统之名,插手朝政。待那些忠烈之士反应过来时,尉迟氏一手遮天的局势已然形成,已经不可挽回了。
从此江山易主,姓王姓张姓尉迟,只是谢氏一族从此在长安城中销声匿迹。
京城。
满庭芳茶楼。
满庭芳是横跨宋越两国的一家经营茶业的店铺,如今新帝上台,与宋国定下涉水之盟,形成了固若金汤的联盟,是以商贾来往密切。满庭芳的老板抓住了时机,大力发展宋越境内的生意,成了如今几乎垄断宋越茶叶的局面。
堂中的彪形大汉喝高了酒,又似乎和别人起了口角,遂猛地起了座位离了座位,单脚踩在长凳上,朗声道:“我说周重!老子就是不明白那尉迟小儿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们咋还帮着他们说话?咱就拿前朝的永颐公主说,永颐公主又是犯了何事竟然被他们借了劳什子天道之名,赐一杯毒酒了事?怕是姓尉迟的觉得咱们永颐公主文韬武略,乃一个巾帼英雄,碍了他们谋朝篡位的路了,所以这才起了杀心不成?”
旁人听了不禁噤声,这汉子着实也太大胆了些,竟然敢当众如此诋毁当朝肱骨之臣。如此出言不逊,众人只敢与其撇清关系,也无一人敢拦住。
那名叫周重的儒生也是喝高了的,觉得当众被驳了面子,有些挂不住脸,于是反口驳道:“谢氏分明是逆了天命,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她也敢下诏废掉太子,这分明是目无王室,妄图造反!”
“呵。”
死一般寂静的大堂上忽跌起一声轻笑,众人忙循声望去,才见从阁楼顺着楼梯而下有一持了十二骨折扇的红衣男子,正含了十足十的讥笑望来。
他半倚在扶手上,里边素色的里裳微微敞着襟口,外边披着的红色长袍也松了丝带,斜斜地搭在肩上。如泼墨般的青丝及腰,仅在尾端用了红绸条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扇风轻轻摇动,掩去狭长丹凤眼中令人生畏刀锋般的寒意。嘴角轻轻勾起不深不浅的弧度,不过这笑,真是真不了,假的,倒有九分。
众人见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此乃尉迟氏的五公子,尉迟子湛。
尉迟子湛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公子哥,行为不拘一格,放浪形骸,颇有魏晋风流。更让他誉满天下的,还有他那貌似潘安若卫玠的相貌,传言倾慕于她的女子之众,能够从京城的东瑞门到西达门。不过,坊间也有人说尉迟子湛与其亲族向来不和,在外不允别人唤他姓氏。曾有人不识好歹叫他“尉迟公子”,结果被他命手下扒了那人的外衣,硬是要他在街上走了足足十个来回。
想必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已落入了他的耳中,虽说此人一贯不甚在意家族名声,但方才那彪形大汉说的话如此难听,就算是事不关己的外人听了难免不会动怒。
方才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置身事外的掌柜至死都还深信着自家茶楼的隔音效果极好,见状慌忙出来,一脸赔笑地走到楼梯口,仰头对着那男人笑道:“子湛公子,你怎么下来了?”
尉迟子湛并未搭理掌柜,而是颇有玩味地望向那彪形大汉问道:“方才那话是你说?”
与彪形大汉同桌的儒生周重已吓得杯子都握不稳了,孰料那大汉依旧底气十足地朗声答道,声音比方才大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在下!”
众人心里不禁骂此人真是有眼无珠。
掌柜闻言登时脸色就有点苍白,忙对着尉迟子湛劝慰道:“左右那家伙不懂政事,想来定是胡说的...”
“谁说我是胡说的!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是肺腑之言!”彪形大汉拍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在堂中的人甚至都有人开始笑出声来,都在想此人的脑袋未免也太实打实了些,居然碰见尉迟府的人也不知道忌口。
尉迟子湛闻道,剑眉一挑,复又摇了摇折扇,又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后面有清越的男声道:“阿湛,你如何出来了?”尉迟子湛只消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真没趣”,便回头粲然一笑:“四哥好。”
众人这下子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若说这尉迟子湛脾气不好,那么和这尉迟家的四公子——尉迟子俞比起来,手段只能算是温柔的了。相传豫宁政变时,尉迟子俞领兵对阵御林军时,如同修罗附体,一个人足足杀了百余人。等到靖远将军前往支援时,尉迟子俞将将用手把御林军统领的脑袋生生给折下来,转过头时,眼睛都杀红了。
周重在尉迟子湛出来时便吓得发抖,如今等到尉迟子俞走出来了,手中的杯子再也拿不稳了,“哐当”一声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尉迟子俞见状拿眼风轻轻一扫,堂下的人纷纷打了个寒噤。他一面不屑地冷笑着,一面说道:“父亲近来封了摄政王,愈发地小气了。楼上宴客,难道也舍得那些酒钱不肯清场吗?”话音刚落,有些腿长又识相的人留下酒钱拔腿就跑,一时间,堂中仅剩下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
周重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在地,口中哭喊着:“求求您饶了草民贱命一条吧!我并非故意妄议朝纲!更...更何况,我并没有说大人您们的不是啊!都是这个王朔风!都是他!都是他一个人说的!我没有说啊!大人您明察啊!”
尉迟子俞听清楚了周重说话的内容,眸中寒光一闪,冷笑道:“这又是什么戏码?一出来就见着个软蛋下跪求饶?”尉迟子湛颇为嫌弃地瞟了那跪在地上一直求饶的周重,看见一旁皱眉不语的大汉,心中有些讶异。此人镇定自若,丝毫并没有害怕的感觉。
尉迟子湛定定地对上大汉投来略带怒气的目光,开口问道:“你是叫王朔风?”
大汉冷哼一声:“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朔风是也!”
尉迟子俞敛了敛眉:“旁边那儒生说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当如何?”
大汉依旧坚定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话是我说的,我一人承担便是!你便是尉迟小儿的后生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尉迟子俞还没被人这般说话过,平常人与他说话都是低眉顺眼,奴颜婢色的。心中不禁怒气中烧,冷了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慢着!”尉迟子湛突然开了口,伸手敛了敛自己肩上松散的外衣,一步一步地走下长梯,似笑非笑地道,“我与此人政见相合,不知可否请哥哥高抬贵手,饶了他小命一条,送给我如何?”
还没来得及走的人听见尉迟子湛这句话不禁心中一紧:方才这王朔风说的东西不过都是诋毁尉迟氏的话,尉迟子湛竟道自己与他相合,这不是明摆着和自己家里人过不去吗?
尉迟子俞虽然没听到周重和王朔风谈话的内容,不过适才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明白了他们说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再加上自己正想挫挫这所谓王朔风的锐气,听见尉迟子湛这般说,便有些不悦:“五弟,休要胡闹!”
尉迟子俞此际已然走到王朔风的面前,脸上的笑意未剪分毫,打量了王朔风几番,低眸瞥见伏地不起的周重,顺势就将脚踩在了周重的背上。周重只觉得背上一沉,脸都快贴地上了,只好咬咬牙,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这两人说的话我全听见了,王朔风没说什么,倒是这儒生口出狂言,罪大恶极。”话音刚落,尉迟子湛脚上一使力,周重重心不稳,一下子就翻倒在地。可笑的是他竟然动作也迅速得很,又趴在地上开始磕头求饶。
方才分明是王朔风一人在诋毁尉迟氏,如今这尉迟子湛不知为何竟将罪名全部推给周重身上,众人听了也不敢开口,只是坐在位置上,想着多久这闹剧才是个头。
尉迟子俞眸中掠过不明的锐芒,心中一念浮上心头,顿了顿,才沉声道:“既然如此,那这儒生的命,还是拿了比较好。”尉迟子俞身后突然闪现一劲装暗卫,得了主上的命令以后登时从阁楼上飞下,稳稳落在尉迟子湛和周重之间,正欲拔刀,却被彪形大汉给拦住了。暗卫眼中杀机乍现,握刀的手顺势一反,挣脱了王朔风的控制,轻而易举将刀给拔出,架在了王朔风的脖颈上:“主上要我杀这人,你若敢拦我,休怪我动手!”
“你敢杀他,我也敢杀了你。”尉迟子湛将折扇合拢,扣在出鞘的刀锋上,冷眼斜睨着那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