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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一 ...

  •   我和黎嘉本该素不相识,奈何萍水相逢。
      所有的纠葛不清起始于我十岁那一年。
      我十岁之前的人生,复杂、干净、又像是一段腐烂的人生,每每忆起,如同镜花水月一般,雾里探花的朦胧刻骨。
      先从我的身世说起吧。
      我爷爷是当地的一个干部,年轻时得意风声,奶奶出身一个地主家室,少女时心高气傲,但出身为人不齿。我爷爷前两个原配纷纷去世,祖父便为他做主取了奶奶,两人结婚时,奶奶不愿,但也只能咬牙服从家里安排,我爷爷也嫌弃奶奶出身不好,奶奶性子泼辣,两人常起争执,即便在外人面前奶奶也毫不软下气势,爷爷又好面子,两人从年轻时一路吵闹到晚年都不肯罢休。
      奶奶一生育有三子,大儿子乃原配所处,后外出经商一去无消息,小女儿自幼天资聪颖,识文断字是村里少有的考上大学的女孩子,但也常年外地空劳牵挂,膝下常伴唯有那不争气的二儿子——我父亲,聊以慰藉。
      我父亲不喜读书,跟着镇上的小混混终日偷鸡摸狗,后来被奶奶强用木槿条抽去了学校,勉勉强强读了个高中,结果读到了一半看上了跟朋友来镇子上买东西的隔壁村的我母亲,整日围绕她身边求爱,宣宣扬扬。我奶奶待人极其客气,我母亲虽然有些看不惯父亲的流里流气,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奶奶的客气更是让她为难,但好在我父亲生有一副好皮囊,那时一件白衬衣+西装裤,起码迷得镇上的有些姑娘七荤八素,追女孩儿时更是殷勤有礼,不到一年,他们便订了亲。
      那时候我们家家境在整个村子还算不错,他们结婚时风和日丽,鞭炮从早响到晚,流水席的宴会,十里八乡的人几乎都赶来祝贺,但终归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我爷爷因为挪用“公款”的人被告发,以前所做的肮脏事也一并爆发,领导更是当众训斥,爷爷当场气得中风,瓢泼大雨里被人抬回了家,一病不起,家人自后更是受尽村中人的鄙视。我父亲年轻气盛受不了这样,直接拿走了家里的钱买票去了外省说是去做生意,没了爷爷的工资,没有存款,村里还在追被挪用的“公款”,当年的收成也并不好,家里陷入了窘境,三天两头便有人上门要钱,连村中孩童路过都会吐口水拿石子砸窗户,四下风言风语,半年后我母亲直接带了我和我哥回了娘家。
      我外公家并不算什么好家境,一大家子很是吃紧,两个舅舅也是好吃懒做,言行里对我母亲讽刺嘲笑,即便是外公外婆在帮衬也好不了多少,我母亲没呆多久便跟着人去找父亲了。
      我爷爷家自来的重男轻女,即便是我那风光出名的小姑当初也是读了高中就不准读了,要不是止不住乡里的流言蜚语和她的苦苦哀求早就跟其他人一样下田务农了,我小姑读高中是在祠堂里跪了一宿的,她成绩从来没有跌过年纪前三,考了一个师范类大学,奶奶的意思是她也该嫁人了,女孩子识个字就行了,学校的老师来家里走了三回,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一句你一个干部怎么还那么老旧思想让爷爷转了心思,为了面子工程干脆就让她去上大学了,然后一去经年,在外地找了工作结了婚,我也只在过年时见过小姑和小姑父一次,小姑穿着长格子裙,头发烫着卷,很文雅的样子,她给小孩子分糖,我手里沾了灰她看了一眼让慧慧把糖递给我,她也唯一不摸我的头,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也很冷淡,那个小姑父戴着眼镜,笑容里很客气,但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家里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也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
      那个唯一的年他们也没过完就走了,好像是小姑和奶奶吵了一架,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和哥哥在外公家呆了没多久就被奶奶接了回去。
      我奶奶不喜欢我,她所有的好吃的,所有亲戚给的糖都留给了我哥哥,她不准我吃,我有一次拿了一颗我奶奶用木枝条抽了我的手,她骂我偷东西,她罚我在门槛跪着,院子的其他人叫我别跪了,她嫌丢人把我叫进去继续跪着看她和哥哥吃饭,她也不许我哥哥给我拿吃的,我要做很多很多的农活,早上去割猪草背柴回来要煮饭喂猪食......我爸妈只在过年时回来,我爷爷的病有点严重,他躺在床上,每天要吃大把大把的药,每次喂他吃药我奶奶便会边哭边骂,她说我妈妈是丧门星,自从娶了她家里便越来越差了,但我知道我妈妈不是,我妈妈不是,我妈妈不是丧门星,她很好,很好的,每次过年都会抱我给我洗头、穿新衣服,她还会给我做好吃的,她在家时不会让我去做那些农活,我不喜欢我爸爸,我讨厌他,他和小姑一样不喜欢我。
      不管怎么样,家里依然一片惨淡,爷爷的病始终拖着,他神智后来恢复了些,他和奶奶会吵架,我爷爷阴森着脸,骂我奶奶,我奶奶咬着牙扭曲着脸回骂,她生气时便不会给我爷爷吃饭,我爷爷便骂着娼妇怎样怎样,我奶奶会打他然后骂他说年轻时他打她,老了他瘫痪了她就打回来......
      那个院子也不太平,像是住着一群妖魔鬼怪,院子都是林氏一族的人,但也分只系,两边明争暗斗,从村里的地位争到田地,一菜一瓦......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就连小孩子都是分了帮派这边的,那边的,今天你跟那边的玩,那么你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我和慧慧关系很好,她是那边的人,我是这边的人,但她依然和我玩,即使那边的孩子威胁她,我奶奶警告我不许和那边的小孩混在一起,慧慧的奶奶对慧慧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每次挨打都能忍住不哭,慧慧就忍不住一直哭,我很羡慕慧慧,慧慧的家人对她很好,她还有个妹妹叫晴晴,我和慧慧叫她小不点,她只有一点点大,慧慧和我捏她嫩嫩的脸,小不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可爱得不得了......
      春天的时候,我去山上捡柴火,慧慧跟我一起,我们摘了花环彼此交换,在七分坡田坎上的小松树下对着它学电视剧里的人发誓,我们结草衔环,为结拜姐妹,感情如同那小松树一样不会变化。
      春花灿烂、夏蝉聒噪、秋叶黄染、冬雪漫漫,慧慧陪我在冰天雪地里牵牛饮水、我外公把我背在背上走过公路山林、外婆抱着我心疼的叫心肝儿、妈妈抱着我笑着亲我的脸颊......记忆里的这些,是我生命里永远的玻璃珠,藏在我漫长岁月的黑匣子中,永远珍贵。
      我八岁那年,慧慧的奶奶去世了,慧慧在那里哭个不停,她爸妈抱着她难过的流着泪,我想过去牵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哭,我会一直陪她的,但我不敢,他们那边的人都在,我过去他们不会让慧慧理我的,我躲在他们门边跟着慧慧流泪,丧事结束后,慧慧的爸爸妈妈就带着她离开了,他们在另一座遥远的城市买了房,他们开着小汽车回来的,慧慧跑来找我,但被她爸爸抱上了小车,她找我我也不在的,那天一大早我奶奶就把我叫去田里割白菜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们说慧慧走了,我丢了背篓从院子一路往山下跑,我跑得明明那么快,像一阵风,比我挨打逃跑时任何一次都快,但还是晚了,我晚了那么久,我一个人站在热气腾腾的公路上,脚掌发疼,热气窜着,喉咙疼,嗓子眼堵着,眼泪一个劲的往外冒,怎么擦都擦不完,我想慧慧是不是也这样哭着被她爸爸抱上车,在她妈妈怀里不停哭,她离开的时候一定想见我一面,可我却不在,我只晓得在地里割菜,她明明那么难过,王奶奶刚走,她胆子那么小,可我在做什么,我就只知道听奶奶的话,害怕挨打...她爸爸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肯定会对她不像以前那么好,她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肯定很害怕.......
      我那天哭着回了家,鞋子的底脱了胶,我奶奶破天荒第一次没有打我。
      那年,我爷爷开始有了点起色,也许是每天不断的药起了作用,他能站起来,偶尔还能陪我去放牛。虽然他和奶奶还是每天吵架,但每次奶奶不给他饭吃时,我会偷偷给他盛饭。我爷爷是个很严厉的人,我和哥哥在镇上的小学读书,他教我们写字,我奶奶不给我糖吃但他会......
      那个年是一个开心的年,除了慧慧一家走了之外,纷纷大雪里,我爸爸妈妈回来了,给我们带了很多好吃的,晚上我跟哥哥缠着要跟他们一起睡觉,我爸爸抱着我哥哥,我妈妈抱着我,晚上给我小声唱歌,晚上听着外面雪压断竹枝,妈妈给我讲“瑞雪兆丰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外面祖祠的鞭炮声惊醒,过年时太阳明媚,屋檐的积雪融化,一滴又一滴,男人们抽着烟围几张桌子一起打牌,女人们搭着凳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唠嗑家常,一年的事是说不完的,我和哥哥穿着新衣服称着雪未化和亲戚的孩子在后门那边玩打雪仗,雪球打在身上,冰冷激灵,玩儿累了我们躺在雪地里,然后被路过的大人一阵骂,一溜烟的跑路,我躲在屋后,尝竹叶上的雪,甜津津的......
      日子似乎渐渐明朗,书本里说“乌云退散,太阳出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开了春,我爸妈离开,我奶奶心情很不错,也很少对我动手,心情好时还会和我讲故事,讲老旧鬼谈、讲公社灾荒、讲穷人富人......白昼渐渐拉长,到了炎热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奶奶和爷爷吵了起来,两人还动了手,生了病的爷爷自然不会是奶奶的对手,奶奶一失手,菜刀划了爷爷腿上的大片肉,流了很多血,我和哥哥放学回家便看到木质的老式沙发上是没擦净的暗红色。
      爷爷躺在木沙发上,神色凄惨,伤口用布扎着,渗着红,那个伤口被医生重新施药包扎,并嘱咐两天一换药,温度渐渐升高,奶奶开始还按时换药,后来三四天一次,后来只要他们一吵架,我奶奶就不准我和哥哥靠近我爷爷,那个伤口恶化,我和哥哥偷偷拿药准备换,那个布下的腐肉上生着蠕动的蛆,我奶奶回来把我打了一顿,说我带坏了我哥哥.......
      入秋时,一连着暴雨,我爷爷病情开始病重,我奶奶也有些担心出事,开始不再断饭断药,甚至去找医生来看......我爷爷还是去世了。
      我爷爷去世时我还有些懵懂不明白,我爷爷一直躺在床上跟以前一样,但他们都说他死了,我奶奶停尸的祠哭到卧室,他们拦不住,我穿着白色的外套从屋子端东西到屋外时,听到他们说我爷爷是被我奶奶打死的,很显然,我奶奶似乎也听到了这种言语,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她有什么好哭得,我亲眼看过她打他。
      但是,他们又知道些什么,我垂眼,一盆水用力的泼到外面,那几个说话的人很明显一惊,我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进屋,我奶奶乱着头发,混沌的眼睛冒着泪,嘴唇紧闭,瘫躺在床上,屋子里其他人应该去忙了,刚好只有我和她在,她招了招我,我走了过去,她流泪的眼看着我,干涸破皮、惨白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和爷爷走时对我说的一样的话。
      “林夕,好好读书,听你爸爸妈妈的话,你爸爸妈妈不容易,你以后要孝敬你爸爸妈妈......”
      后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被我妈妈叫了出去,那天晚上我出奇的害怕,睁着眼固执的等我妈妈忙完窝在她的怀里,我妈妈以为我难过,哄着我,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梦见我爷爷还在,他睡在床上,天气很好,他病好了些,招手让我过去,我走了过去,他笑着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把糖说是从奶奶那里拿的,他叫我吃......
      梦没做完我便被哭声惊醒了。
      祠里的棺木多了一副,我和哥哥被爸妈关在卧室里不许出去,我在窗格里看着外面哭哭嚷嚷,那些人匆匆忙忙。
      直到晚上,我被拉到棺材旁,我妈妈哭着交代我来一个人磕头我便要回鞠躬,我才模模糊糊明白,那个老是打我、凶我、骂我的恶奶奶去世了。
      来往祭奠的人络绎不绝,连慧慧的爸妈也不远千里回来了,舅舅、外公。小姨......就连我那个发誓不再回来的小姑都回来了,她不停的哭诉,说他们对她的不好,也说他们对她的好......我再也没能忍住眼泪。
      生死一场,前尘往事俱忘,那些肮脏的、干净的、数不清的以前都随着死亡被棺材一起抬入坟墓,被一抔黄土掩盖。
      斜斜细雨,那些白色的纸钱洋洋洒洒,哭声震天。
      第二年的春天,老屋后的梨花刚长花蕾,我和哥哥便和父母一起坐车离开那个纠葛段落的地方,火车窗外青山绵绵、平原辽阔、长河寥寥......
      此后便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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