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才人传》徐如是

4、一朝得意需尽欢

　　事实是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第二日我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全身和散架一般。
　　如果这个时候给我一把锤子，我一定直接凿李瀍脸上。
　　仇公公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恭喜孟才人了。皇上特意嘱咐，让奴才莫要打扰才人休息，待到才人醒来，再将才人送回蓬莱殿。”他抬起眸子瞧了我一眼，按理说一个宦官不该如此高傲势力，不过这仇士良可不同，“轿辇备在屋外了，才人请吧。”
　　“不了。”我无力地抬抬手，“我想自己走走。”
　　“这......”仇公公犹疑了片刻，随之又挂起那难看的笑，“既然才人不愿蒙此皇恩，老奴也不勉强。”
　　他这话有点意思啊，不就是想说你不要为难我，你为难我你就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你不识好歹不遵圣旨你等死吧你。
　　可惜我孟愔偏不吃这套。
　　我还是冲他挥了挥手，然后送给他气息奄奄的两个字：“拜拜。”
　　我都能想象我身后仇士良的表情，可是我懒得去想。
　　出了甘露殿，子宁果不其然候在宫门外。
　　一瞅见我也不说什么虚话空话，只赶忙掸开怀中的袍子，急急跑来披上我的肩，然后捉住我在深冬晨曦冻红的一双手：“雪还没化，才人小心着脚下，千万别滑上一跤。这天冷得很，才人昨夜走得匆忙，想必一早定是要受凉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待我如此之好，我也不知道，她若是知晓我并不是她侍奉已久的孟无言，又会作何反应。
　　“我不冷。”
　　“还说不冷。”她嗔道，“一双手都冻成了这副模样。”
　　我便回了一个笑。
　　子宁这才说起恭喜的话：“才人是有福了，皇上到底没忘记才人。昨晚才人可还睡得安稳么？”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昨晚的事。
　　如果我告诉她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给了李瀍一巴掌，然后扭打到了一起，最终还是没拗过他，被生生抱着睡了一宿，子宁会不会相信。
　　最终我也就是笑笑，没有多说些什么。
　　子宁会意，引着我向蓬莱殿去，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今儿个知意楼恐怕要热闹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后宫之中，无非是因利会聚。
　　“子宁。”
　　她回头：“嗯？”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可是这几日接二连三的事端实在盖过了我压抑好奇心的本领：“三个月前，那件事之后，我便总是想不起过去的事儿。”
　　子宁喟叹一声，没有接我的话。
　　我说的那件事，就是我鬼使神差上了孟才人身的事。可是子宁并不知晓这其中的缘故，她只知她忠于的孟无言在蓬莱殿中自缢求死，被救活后便一直冷落于知意楼，既换了个性子，也再不得圣宠。
　　我试探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皇上要问我，是不是还在怨恨他？”
　　子宁一怔，反问我道：“皇上，真是这么问的？”
　　我点头。
　　“那便是皇上还垂怜于才人了。”子宁淡淡地莞尔一笑，“过去的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皇上这不是又临幸才人了么。才人和皇上来日方长，福分还久着呢。”
　　我想，那段过往一定很难堪，卑劣而黯淡到要让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回到蓬莱殿的时候，已然日头东上，只可惜灼不化这大明宫之中的千顷冰封。
　　杨昭媛已候在门外了。
　　说实话我这会儿有点敬佩这个女子，她原是宫中位分相当之高的一个，可不过昨日一朝一夕，王淑妃和刘贤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骑上了她的脖子。然而这个女子，却能不哭不闹，坦然怀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小皇子出席了册封大典，今日还有这番闲情逸致来处理人际关系，倒叫我几分折服。
　　她的事儿我听子宁说过一些，杨昭媛小字圭璋，取自《诗经》中“顒顒卬卬，如圭如璋。”身世不浅，父辈本是文宗时候的高官，虽是庶女出身却也算是身家显赫。她便是在那时嫁与了还是颖王的李瀍，封为孺人，以礼相待。只可惜，她杨家在立嗣一事上站错了阵脚，她父辈更加迷信已嫁入宫中的女眷，唐文宗的杨贤妃，竟然欲要舍弃这么个女儿，让杨妃力挺的安王继位。
　　虽是最后安王未能如愿，可如此折腾下来，李瀍登基后便一直心存芥蒂，纵然给了她昭媛这等高位，却始终不咸不淡，从未盛宠，也不曾冷落。
　　不过要我这不灵光的脑袋来想，也会觉着王淑妃和刘贤妃那场声势浩大的册封典礼，是为了泼给杨圭璋这杨家后人好凉一盆冷水。
　　杨昭媛瞧见我自个儿也不动，便赶忙遣宫人上来扶上一把。
　　我不喜欢这套，只装作没看见饶了开。
　　杨昭媛这才亲自上前：“妹妹终于回来了，怎么也不坐轿辇呢，天寒地冻得，冻着哪儿皇上要说蓬莱殿的不是了。”
　　我冲她行了个礼：“杨昭媛安。”
　　“莫要行这套。”她匆匆将我扶起，“妹妹受了宠幸，是整个蓬莱殿的好事儿，该是本宫给妹妹好生恭贺一番才是。”
　　“谢昭媛美意。”我回道，“妾身有些乏，想要先回去歇着了。”
　　我知晓她心中的得意，没有哪个女子会想要将自己的夫君分给别人，但此时，对于她来说，能挫一挫王淑妃和刘贤妃的锐气，要比李瀍身边躺的是哪个女人更加重要。
　　杨昭媛闻言有几分尴尬，最终还是得体地点了点头，面上笑得端庄：“妹妹想必是该累了，先回去好生歇息会儿，本宫着尚食局给妹妹备下早膳，待妹妹醒来好趁热用。”
　　她还真是有心。
　　我却没这个意。
　　简单谢过便携着子宁向偏殿走去。
　　我可是要造电脑的好青年，能陪你在这唠废话么？
　　子宁回首瞧了眼杨昭媛，然后匆匆跟上我的步伐：“才人今儿个为何这般对杨昭媛？”
　　“她若是有心迎我，便日日迎我好了，何必不偏不倚这一日大早得守在蓬莱殿门口？”
　　我随口一答，子宁喟然接下话：“这后宫之中又有谁不是势力的。杨昭媛总归没落井下石，这三个月来也算是对知意楼上下照顾有加，比起那些前倨后恭之人要好上太多。”
　　我明白她说的那些人是谁，至少现在身处掖庭的燕宝林就是个好劳模，我好容易出去一次都要想方设法诘难我，只可惜把自己诘难进了那个有锤子的风水宝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很快入了知意楼。
　　子宁很是识趣：“才人快歇着吧，奴婢去将那些人打发了。”
　　“那些人？”
　　我话音没落，庭院后一个粉红色的球直直滚了过来，带着满面的谄笑和奉承，像保龄球似的席卷着风声誓要击倒我一样。
　　我一吓，拉紧了子宁的袖口后撤一步，那球这才停在了面前。
　　我一乐，这不是杨昭媛安排进了我宫中的女史姑姑孙若妢么，年近四十的人了，原本就矮胖精悍，还学什么豆蔻年华的少女穿了一身粉红宫装，吓出我一身鸡皮疙瘩。
　　她捏着嗓子开了口：“奴婢恭喜才人贺喜才人。”
　　平时不知死在哪，这会儿倒是挺积极。
　　不待我回应，子宁先上前一步，从袖口摸出几钱银子，撒入那孙姑姑捧上头顶的手心：“这是才人赏姑姑的，以前种种都一笔勾销，孙姑姑今后好生侍奉着就是了。”
　　那孙姑姑更是喜笑颜开：“是，是，奴婢谢才人，谢姑娘。”
　　说罢，她又跟个球似的滚没影。
　　我挺欣赏子宁这套，像极了通达人情世故的老人儿，明明年岁不过同我相仿。
　　子宁转过身：“才人受惊了。”顿了顿淡然数落道，“这些宫人大抵如此，平日里狗眼看人低，树倒猢狲散。可是但凡主子受了一点恩宠，都不忘来巴结一番，顺便讨要点自己的好处。”
　　我苦笑着摇摇头：“罢了，随她们吧。”转身欲要回屋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子宁。”
　　“才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告诉孙姑姑。”我正色道，“别让她穿粉色了。”
　　子宁掩唇一笑。
　　我也一笑：“太难看。”

　　回到屋中，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揉了揉腰，真心是酸痛不堪，只是，我还不能倒下，我的电脑还在召唤着我。
　　我吃力地爬上案前的椅子，毫无形象地蹲坐其上。
　　我现在可是一个受宠的妃子了。我得意地臆测起今后的生活，像我现在这么有号召力，就应该让杨昭媛先给我找一个锤子，再发配给我几个小宫女，排成队跟着我学做电路板。还有那个孙姑姑，虽然不好看，不过如此吨位的，枕着一定很有肉感，就让她去给李瀍抱一晚吧，可别再来折腾我。
　　如此越想越是得意，美好的生活就在冲我招手，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生活正冲我大敞着怀抱，我孟愔怎可辜负如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李瀍，你还是找你那王才人生小孩吧。
　　我心里悦然，手上的动作也麻溜了起来，几个漂亮的小导体已被生硬地穿了起来。
　　那我也不能只忙手上，嘴里闲着。
　　一霎的，知意楼中回荡又起了我高昂而难听的歌声。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我，好好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