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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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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此别过了,花儿爷。”黑瞎子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却文质彬彬的伸出手。两只手快速的相握,立即分开,陌生如初见的路人。解语花先是感到一丝诧异:明明之前用情至深却转眼又行同路人,随即释然,毕竟是号称“南瞎北哑”的黑爷想来演戏也是一等一的高明。思及此,解语花脸上挂出平日客气疏离的笑容。
“若来日能相见,解家的生意还是要黑爷照拂,解语花先在此谢过了。”轻轻颌首,注视着黑瞎子提起行李,大步迈出解宅大门。行至门口,逆光的身影停顿,微偏过头,笑着说,
——“解当家,愿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世永生不相见。”那一刻的身影,历经“多年”、“许久”、“经年”后仍不能磨灭,深刻在解语花的心底。看着黑瞎子的背影,解语花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缺了一块,不疼,却空的让人茫然。
人在心空时会有怎样的表现?
解语花不知道,他只是更加拼命的扑在家族的事物中,下斗,平定反水的堂口,甚至连平日当做放松的戏,也变得紧张,解家的伙计无一不叫苦连天,整日跟着解当家忙的团团转。解语花一日日的消瘦下去,解家一日日变得更风光。道上的人都夸赞解语花为了解家呕心沥血,只有解语花自己知道,他做的事无非是想把自己心里的洞填上,再成为那个完美强大的解当家。
只是一切都是徒劳,不管他怎么努力,回避不了黑瞎子的消息。饭桌上合作伙伴讨论的倒斗传奇里有他,道上对手夹的喇嘛里有他,烟花巷里一掷千金的贵人里有他……好像什么地方都有他,每当有人谈论这些,解语花总是优雅得体的笑着,听着,不置一词,不发一言。毕竟是路人了,你活你的风流潇洒,我扛我的家族重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解语花总是这样自我催眠,却在一次又一次惊醒的夜里不能再成眠,一念一年。
几乎是在同一天,就像玩笑一样,所有人都向解语花捅出了一个消息,黑瞎子死了,在被仇家追杀了大半个中国后,死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别苑里,消息太过震惊,就连一心撑起吴家的吴小佛爷忙中偷闲给他去了个电话,问解语花要不要去拜祭。
【他藏在哪?】解语花听见自己这样问【当然要去看看,不过不是拜祭,而是放烟花,世间少了这一大祸害,可是喜丧啊。】解语花笑得肆意,却抑不住喉中的哽咽。
【小花,别这样,若想哭,便哭出来吧。】吴邪在电话的一端叹了口气,声音随着电流传到解语花耳中,一下一下砸着心尖,生生的疼,手颤抖着挂断了电话,拿起外套就要出门。
“当家的,看天气要下雨,带把伞吧。”出门时,管家为他递了把伞,漆黑的伞面,像极了那人鼻梁上的墨镜。解语花猛的甩头,将那个身影驱赶出境,伸手接过伞,一路飙车到西郊的墓园。
小小的墓碑依山逐层而列,四周种的松柏碧翠,静谧的连空气都迟缓。解语花抱着一束艳烈的海棠,依着记忆找到了二月红的墓,不声不响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二爷爷,您总说‘戏子无情,妓、子无义’要做一个好的当家人,要做到‘无情无义、无心’。解语花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自八岁接管解家,生离死别历经不知几许,却没一次这般难受,我记住了您的所有教导,独忘了这一条,若您泉下有知,会不会怪我没打理好解家,丢了您的脸面,以及交付了真心。”解语花跪在墓前,林间突然有风吹过,树叶碰撞,发出的声响像极了一场悠长的叹息。
解语花俯下身,又默默的磕了个头,起身向墓园的更深处走去。
十八阶台阶,一步比一步迈的艰难,二十四个墓碑,手指划过镌刻的血字—齐格隆冬锵巴扎嘿之墓。
不知站了多久,管家带人找到他时,解语花正立在墓前玩俄罗斯方块,嘴角的笑挂的僵硬,风翻卷起粉色衬衫的衣摆,宛若翩飞的蝶。
“当家的。”管家恭敬的唤道,天逐渐阴沉,大有风雨欲来之势,解语花收了手机,扬了扬头,道,“把这座坟给我刨了。”
众伙计虽不知当家的意思,却极为听命的动手刨坟,期间守墓的老人来过一趟,看着他们刨坟的举动,并没有阻止,而是叹了口气“活人为何要来扰死人的安宁呢……”解语花闻言握紧了拳头,心头滋味百般。
因为是火葬,管家将墓全部挖开,也只捧出了一只瓷匣,雪白的密瓷入手温润寒凉,解语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
一串佛珠静静躺在匣底,通透的玉珠中遍布灰黑的杂质,解语花端详了半晌,凭着土夫子的直觉,当下便明白这珠串中空,存了一个人的一生,轻笑出声,
“管家,平坟。”
“当家的,这……”土夫子也有自己的忌讳,素日盗墓挖坟毁棺是一回事,平一个新亡人的坟又是一回事,管家显然是忌讳,一脸为难的样子。解语花失笑,抄起伙计手里的铁锹,狠命的砸向墓碑。天边惊起一声炸雷,墓碑应雷声断作两截,解语花揉着发麻的腕子,笑的舒畅,一抬头,一滴雨落入眼中,有水划过脸庞,不知是雨中泪还是泪中雨,
“平了吧。”
解语花手抚过玉珠串,珠身上有阴刻的花纹,他拿到眼前才在昏暗的天色下认出,那是一朵海棠。骨生西府,海棠解语,到死都要开个玩笑。
解语花转身,踏着雨幕的节奏走出墓园,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
从那一天以后,解语花手腕上就有了一串玉质驳杂的佛珠。
从那一天以后,道上皆传言,解当家对黑瞎子手中某物求而不得,一气之下毁碑平坟。
从那一天以后,那个完美的解当家又回来了,他的心依旧不完整,所以被丢弃了——无情无义更无心。
再后来,世上便无解雨臣,只余解语花。
终局·最终的最终
“吴邪叔叔,后来哪?”吴邪在西冷印社的后院看着解小花,捧着茶杯叹了口气。
“后来?”吴邪眯起双眼“哭一场,醉一场,病一场,痛一场,他便还是那个解语花,无情无义无心的解当家。”
风吹过垂柳,解语花在临时搭的戏台上,舒展水袖,浓墨重彩下巧笑倩兮,却在铜锣哀戚的曲调中,泪如雨下
—若解时光催人老,不信离亭,长恨别情,灯火三更闻夜啼,独伤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