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物》一碗栗子羹

1、一、 茶馆儿 “准备家伙

　　北京茶馆儿二层阁楼，窗子关得严严的，在这闷热的六月初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这茶馆儿外貌是按唐代那会儿的样子扒下来的，年头一久这么一看，还真让人有种穿越了的感觉。
　　这就是赵谢头一次来这地儿的感觉。从有空调的车上一下来，那感觉就像进了蒸笼，热浪一涌上来，脸上就黏得像流了一层油。赵谢皱皱眉头，往那茶馆儿里走去。
　　茶馆大概是为了新鲜特色，服务员都和店小二一样操着一口京腔一副复古的打扮，室内装潢也有种浓厚的时代感，让人感觉好像这馆内和馆外是俩时代似的。店小二一见赵谢西装革履，有个富贵样儿，立马贴了张笑脸凑近去，声音甜度三级加。“客观，您要来点儿什么？今儿的龙井和碧螺春都不错，要是点心有……”
　　赵谢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那小二的话，“我找你们店长，王楚强在不在这儿？”
　　那小二立马脸就拉下来了。“王掌柜的说了，谁也不见，您请回吧。”
　　赵谢这也不恼，从兜儿里掏了什么，窝成一团就直接往那小二手里塞。“小兄弟，麻烦你通告一声，不行我就回去，这你就拿着当卖我个人情。”
　　那小二一低头，就看到粉红毛爷爷的脸皱成一团，这赵谢给的也精细，一楼大厅坐了那么些人，让他这么一拿一塞，愣是看不出给了这小二甜头，权当是握手哩。那小二脸上都开了花儿，还要说什么，想把钱推回去，赵谢二话不说又塞了一团，牢牢握住那小二的手，开口道：“麻烦你破例了，你就和他说，我找赵三刀。”
　　这下小二头点得跟波浪鼓似的，“不麻烦、不麻烦！您等着，我这就去哈！”说完就往楼上跑去，麻溜的样子让赵谢忍不住想笑，但一想到来这儿的目的，他就又板了一张脸，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那小二便下来了，看到赵谢立马面露喜色，快步走了过来。“客官，掌柜的在楼上等您呢，快上去吧！今儿不知怎了掌柜的说要见了，昨儿还……”没说完，赵谢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又给了那小二一百。那小二也没几分真心要推辞，也就接了，看着赵谢匆匆上楼去，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这么一会儿就三百，顶他一个礼拜工资了。这家伙出手这么大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但他和掌柜的是什么关系……小二不禁向楼梯那儿看了一眼。
　　……赵三刀？
　　这茶馆儿的二楼大概只有一个房间，走廊倒是有许多小阳台，大概是给人抽烟用的。阁楼本来就不大，一上楼就能看见最里面的小拉门，有点儿像日本的和室拉门，但是样子却是十足的中国范儿，一看就知道那木材价格不菲，上面还雕着繁复的花纹。
　　赵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下了好大决心似的，用手敲敲门框，里面传来一低沉的男音。“进来。”
　　赵谢拉开门，顿时一阵凉风吹来，那感觉别提多爽了。他一看，呵！这小屋子可真是别致，他赵谢不懂花草，也知道那一盆盆植株都不是平时能见到的，屋子里那张大办公桌估计是檀木手工的，没门上那么复杂，确有一份简约大气的味道。屋里还有一只鸟儿，看那品种应该是八哥儿，面相及其漂亮，正瞅着赵谢眨眼睛。
　　“你这兔崽子是想费我的电费么！不进来就出去！”
　　听到这声音，赵谢一个激灵，立马迈入室内把门关上，这才看到在那大办公桌的斜对过有个小茶几，旁边有一张摇椅。一个看起来阴沉沉的老头子正坐在摇椅上摆弄着青花瓷瓶。
　　赵谢看到他，立马走了过去，抱了抱拳，开口道：“是王楚强王二爷吗？”，那人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仔仔细细的看了赵谢几个来回，直到都把他看毛了，才开口。
　　“你不是我们这行的，也不是倒斗的，更不是什么收藏家。赵三刀和你什么关系？”
　　赵谢一听，忙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几乎半躺在摇椅上的王二爷，开口道：“二爷果真马虎不得，晚辈赵谢，赵三刀是我老子。”
　　这一说不得了，那王二爷接过信立马坐直了身子，利索的让赵谢担心老爷子会不会闪到他那把老骨头。王二爷当着赵谢的面拆开信，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后，神色越来越严肃，手指一下下敲着摇椅扶手，然后抬头看向一直愁眉不展的赵谢。“你当真没看过这信？”
　　“千真万确，晚辈在二爷面前不敢打假的，二爷可知道我老子的去处？”
　　那王楚强又看了看赵谢，见他长相端正言语诚恳，又的确和赵三刀有七分相似，便随手撕了那信丢入废纸篓，站了起来，赵谢这才发现，这王二爷竟然比他还高，这小屋子里似乎一下子变得拥挤了。
　　“你老子这信里说你不是道上人，那他估计也没告诉你什么。赵三刀的事儿就由我二爷来办了，你就回去等消息吧。”
　　这摆明是要赶他走啊？赵谢一听，二话不说就跪下磕了个响头。“当年爹看我性格直笨，不懂变通，又是家里独苗儿，就告诫我不要入道，做个普通人照顾我娘。我虽然对道上之事不曾耳闻，但隐隐约约也知道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今爹三年杳无音讯，娘担心得每天都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晚辈走投无路只好来此麻烦二爷，还请二爷告知一二，晚辈对家中的娘也好有个交代啊！”
　　王楚强也没想到这七尺男儿就这么跪了，这一愣就任他磕了个头，不由想起信中说起这赵谢忠愚死直的性格，看他在那儿跪着不抬头，不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想当年他赵三刀是出了名的机狡聪敏，怎么就出了你这一个直筋儿的娃子。不是二爷我不告诉你，只是你爹他在信上说不许告诉你，怕是你这性子知道了一定亲自寻找。你又是独苗，家中又有你娘，若是你有个万一，你老子怕是会和我拼命了。”
　　赵谢一听，眼前一亮，抬头问道：“这么说来，爹还有活着的可能？”王二爷看了他一眼，又开始把玩起那花瓷瓶，不再言语。
　　赵谢几次欲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消去了，如此反复几次，肩头一垮，叹了口气，也不再言语，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二爷说的是，我也不能丢下娘不管，总之爹还有活着的可能，我就回去告诉娘一声，这寻人的事儿就拜托二爷了。”
　　二爷挥挥手，也不看他。“起来吧起来吧，你老子也是我当年的好兄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丢他不管的。”
　　赵谢一听，笑了，恭恭敬敬的又磕了个头，这下二爷抬眼瞅了他一下，也笑了。“快起来兔崽子，再磕我刚才说的可就都不作数了。”
　　“成，二爷，您要是有啥用得着我的，尽管说，让晚辈也尽一份力。”赵谢从地上爬起来，二爷不禁叹气。这家伙也真是傻，那份儿情倒是真的。如今这样的人也难得，可惜这性子是万万不能让他着了道，不然赵三刀这根独苗就不保了。想到这儿，那二爷将青瓷瓶往桌上一搁，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酒红色的旧梳子，递给赵谢。“你娘姓丛？”
　　“是。”
　　“那就没错了，你把这梳子给她，就和她说，你老子和三十年前江南破红梳子的王楚强在一块儿。”
　　赵谢将梳子放入上衣兜，又道了谢，才走出那小屋，下楼离开了茶馆儿。他一走，那小二就蹬蹬蹬跑上楼，门也不敲就拉门进了屋子。
　　“二爷，那人啥来头啊？是不是有活儿了？”小二把门一关，肩上的白毛巾一甩，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就要喝。二爷‘啧’的一声，伸手拍掉小二的手。“你小子越来越他妈没规矩了！门也不敲就进来！下次小心一开门就在你身上开他百来个窟窿！”
　　小二嬉皮笑脸也不怕那二爷，往八哥儿前头一站，就逗那鸟玩儿。“二爷，您可舍不得。我赖子别的本事没有，这看人识相倒是从没出过差错。况且，就算扎，你也得在下面放个盆不是，赖子身上这点儿血金贵着呢。”
　　王二爷很是气恼的看着赖子，叹了口气，又坐回到他那张摇椅里，半晌开口道：“准备家伙事儿，你和我一起去一趟江南。”
　　“……啥？江南？爷哟，别是那玩意儿出来了！”赖子一愣，有点儿迟疑的回头。
　　“让你准备就准备！哪那么多废话！不敢就滚！”二爷猛地一拍桌子，吓得赖子和那八哥儿都是一跳，赖子转身就往外边跑，“得、得！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