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策》权九

5、代价

　　过了城门，季云珩一跃上了马，往十里外司笙然的住处奔驰。
　　约得半个时辰，季云珩因脚下的杂草只得下了马，将马匹系在一旁的柱子上，随它低头吃着草。
　　看着早已破败不堪的宫门，整件庭院早已长满杂草，不曾有人整理过，只留的仅可由一人走过的通道，向来定然是常年有人走过，这才未长起草来。
　　踏着缓慢而又稳健的步伐，季云珩走向旧殿，纸糊的门窗已经破烂，两旁的横栏上结满了灰尘、蜘蛛网。
　　打开门，一股子霉味儿从里头传出来，让季云珩顿时一阵恶心。
　　屋内结满了无数的蜘蛛网，摆设也东倒西歪的，等得适应了屋内暗沉的光线，季云珩这才看到榻下躺着一个人。
　　“小罗子，今日想的给我送饭菜来了，还真怕的你把公子忘在脑后了呢！”司笙然听到殿门被打开的声音，不作他想的认为是琼蓝国宫人小罗子过来了。
　　从前几年开始，他越来越被人忘到脑后了，好一点小罗子子每隔两日送得饭菜来，差一点小罗子子每五六天才会送得饭菜过来，虽然送来的饭菜够他吃上几天的，可却是冰凉伤胃。
　　“你是司笙然？”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季云珩询问着站起身来的男人。
　　“你是？”也真是奇怪，虽然众人皆知道城外十里处住着他这么一个不受人尊敬的琼蓝国质子，可却从来都没有人敢到这个儿来探个究竟，就生怕琼蓝国官兵将他们给抓了去，胡乱的按插上一个通敌的罪名给杀了，今日怎么会有人闲了到他这儿，就不怕被人告发了？
　　“在下季云珩。”这男子大概和他差不多年纪，只是他现在看来就像从前的自己，杂乱的头发不知有多久不曾打理过了，身上本该雪白的袍子却早已发黄，不知被穿了多少年。“听闻这儿住着方耀国人，出于好奇之心，便想着来这儿一探究竟。不知可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忌讳？”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坐，我这儿来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你随意便是。”精明的眼神，哪里像是无聊闲着到处逛的人，还逛到他这儿来了，算了，也不管他了，随他是何人，与自己又有何干。
　　“您便是这般生活的？”一国公子竟落到如今这般地步，过活的还竟不如普通的百姓，说出去能有几个人相信。
　　“这样的生活有何不好？”他在这异国他乡早已习惯，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有什么差别！倒是他从没想到这样破旧的地方竟然还会有那样一处好的地方，无数的书籍，倒也够他打发时间了。
　　“我经历过，我知道这种滋味儿是什么样子的。”季云珩言外之意是这样的日子过的简直是痛苦不堪的。“若是有更好的生活，你会愿意吗，只是需要你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你认为对于如今阶下囚的我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除了这一付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躯体，他什么都没有，跟他谈代价，简直是天方夜谭。
　　“会有的，只要你愿意，一切的荣华富贵便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会是一个人内心深处最为邪恶的诱惑，对于一个身处卑微之地的人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会愿意的，他会愿意跟恶魔交易的。
　　“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是的，只要能够逃离开如今这让他痛恶的深渊，他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棋子到手了，只是这颗棋子会乖乖听他的吗？他会有办法让他听使唤的。“以后我会经常让人送物品过来，你也该打理打理了。”
　　时间该是不早了，季云珩便不多做停留，将该将的话都同司笙然讲了，不待司笙然做任何表示，便转身离开了。
　　黑暗的宫殿只剩下司笙然一人，暗淡的光线照射出他瘦弱的影子。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嘴角扬起了弧度，淡淡的笑了！

　　*
　　“少爷，你怎才回来，管家派了好些人出去找您，都找不到你，府里发生大事了。”见少爷下了马，门边守着的小厮连忙上前牵过缰绳，急急的对季云珩说道。
　　“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季云珩倒真是被小厮哀愁的面庞愣着了。
　　“老爷，老爷他去世了。”
　　“糊涂，这等大事也不早些派人告知我。”季云珩听到父亲去世了，只是训斥着小厮，却忘了他出去时并未告知任何人他的去处，其他人想要找他一时间又到哪儿找他。
　　小厮不敢开口反驳，做对、做错都是下人的错，主子绝不会错的。
　　等得想要开口说话时，少爷早就不见了踪影。
　　一路上小跑的季云珩听到管家叫他却没心思回应，只想着父亲。
　　“父亲！”喘息着的季云珩急忙忙的推开紧闭的房门，往右望去，璃儿跪在地上，不停的低声抽泣着。
　　“璃儿，父亲他……”季云珩走到璃儿身旁，跪坐了下来。
　　“珩哥哥，爹爹他不要璃儿了，璃儿再也见不到爹爹了…….”从午间便不停哭泣的璃儿早已哭坏了嗓子，说起话来都带着沙哑的音儿。
　　“璃儿，不哭了，父亲看到你哭会难过的，乖。”看着璃儿哭的这么的伤心，季云珩甚是心疼，不由自主的将璃儿抱入了怀中，却不料璃儿哭得更加伤心。
　　“璃儿，我送你先回去，哭到现在肯定累了，要是父亲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想他会怎么想？”
　　“珩哥哥，我想陪着爹爹。”
　　“璃儿，难道连珩哥哥的话都不听了吗？”他是为了璃儿好，看着璃儿为了父亲这么憔悴，他不忍心。
　　“好，璃儿自己回去就是了。”季筱璃向来最听爹爹和珩哥哥的话了，听着珩哥哥稍带强硬不满的语气，璃儿知道珩哥哥肯定是不高兴了。
　　“姞依。”季云珩将门外候着的婢女叫了进来，嘱咐，“带小姐回房，好好照顾着。”
　　“是，少爷。”姞依连忙跑了进来，听了少爷的吩咐，搀扶着憔悴不堪的小姐，“小姐，慢点走。”
　　“少爷，老爷的丧事您看该怎么办是好？”管家一头汗水的跑了过来，这丧事可得主子拿主意，他虽然是季府管家，老爷对他也甚是温和，但他说到底还是一个下人。
　　“这由管家您看着办吧！”季云珩早被父亲的死打击了三四分，此时断断是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了。
　　“这样，老奴便下去通知府上的家丁操办。老奴告退。”
　　一声门响，屋内又昏暗了一些。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一行行的泪水划过他俊秀的面庞，看着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再也不会醒过来的父亲。他内心早已不止千百遍的斥责着自己，为何先前发现父亲身体不适、欲要请大夫来瞧瞧的时候，不再多坚持一会儿，为什么要听父亲的话，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大意，父亲也许还能活着，都是他的错。
　　“父亲……”哀凉嘶吼的叫声刺激着门外每个人的神经，他们从不曾听过少爷那样哀伤的声音，好像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了。
　　夜幕降临，婢女敲门进房点起烛火，又静悄悄的离去。
　　在父亲床前跪了快半日的季云珩被微黄的烛光晃了眼，这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季云珩忍着膝盖的不适，靠着床柱的支撑站起了身。
　　想到面色苍白的璃儿，季云珩缓慢向璃绛阁走去。
　　夜色渲染了几丝寒意，走廊边上的柳枝随着微风飘扬，黑黑的长影倒映在柱上、低下，增添了几分魅惑。幽黄的烛光透过纸糊的灯笼照射出，散发着让人恐惧的诡异感。
　　刚到璃绛阁，便看到璃儿的贴身侍女姞依守在门外。
　　“小姐呢，你怎么不守着？”走近，深沉的嗓音传进姞依耳内。
　　“小姐独自一人呆在里头，将奴婢遣了出来，天色都这般晚了，传了几次晚膳，小姐都没吃，看的奴婢好不舍得，少爷，您来了好好劝劝小姐吧！”看着小姐魂儿都没了似的，好不伤心，她心里也不好过。
　　“你先下去休息，今晚不用守着了。”对姞依吩咐完，季云珩推开房门，进了里头。
　　姞依顺手将房门合上，行了礼，这才退了下去。
　　若大的璃绛阁，此时却只是在墙角点了一烛，微弱的烛光衬托着不远处随窗而靠的身影好不忧伤。
　　季云珩看着璃儿的背影，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这么凝视着，好似时间就这么停留在这一刹那。
　　“珩哥哥。”凝神望着月色的季筱璃感觉身后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看着她，反射性的转过身来，不出意外的是季云珩，“从今以后，璃儿长大了，没了爹爹，璃儿得学着守着自己。珩哥哥，以后这偌大的家便就只剩下你跟我了。”
　　“璃儿，不要哭。哭，不适合你，你该笑的。”季云珩走上前，伸手拭去季筱璃眼角的泪水。
　　季筱璃只静静的看着她的珩哥哥，没了往日该有的欢笑与喜悦，有的只剩下哀伤。倏的，季筱璃紧紧的抱着季云珩，原本停止落泪的瞳眸再次溢出了眼泪，无法控制的痛哭了起来。
　　绝哀的泪水滑过脸庞，滴入季云珩雪白的锦袍，不见了踪影。白皙的小手无意识的紧攥住季云珩的衣袖，不停的撕扯，薄尖的指甲戳痛着季云珩，可不见他有任何疼痛的反应，只是任由璃儿发泄着情绪。
　　微风透过窗子袭来，将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好似结成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