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物·陌恋》翊婼紗婲CentaureaCyanusL

2、甲子则-掌间的余温

　　李桥镇街旁门庭若市，来往者好不热闹，众人围观在一处，里头一缕白色格外醒目。
　　“毛白胜雪，天山白狐，值足十五两白银。”竹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用忧愁的眼神细细打量着围观的人群，“像我这样的废物，死了就好了。”
　　“九尾狐君何出此言？万物相生相克必有其理，何必贬低其价值所在？”我扑扇着双翼，轻巧地降落在竹笼顶部，含笑地问道。
　　“那是其他狐妖才有资格说的，三青鸟神君，实不相瞒，在下乃修炼千年的九尾狐妖。说来可笑，虽修炼了千年，却还拖着那一条尾巴。两尾都尚且无法分裂出来，更别提九尾了。我是九尾狐族万年难得一遇的笨蛋，是九尾狐族的耻辱。”他低下了头，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我这种家伙只配供众狐的嘲笑，我——”
　　“没有谁是生来就是获胜者，当然，也没有谁生来就注定被嘲弄。九尾狐君只是还没碰到命中注定的有缘人，不过，相信我，九尾狐君，汝命中的有缘人就快到了呢，吾等着你的消息，不知道是喜讯亦是悲讯呢。”
　　我飞向路边的一棵老槐树，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戏目。
　　“老板，我买了，这只小白狐。”眼见一正值总角的孩提跑了过来，手中攥着十五两银票。细瞧女童，两束牛角小髻，凤眼朱唇，身着秀衣锦缎，好不灵动俊俏。
　　“小白狐，你的毛好舒服，呐，以后叫你小白好不好？”女童咧嘴笑着，宛若日下的蒲公英，“我是小蒲，请多指教喽。”
　　就这样，九尾狐住进了小蒲家中。小蒲有一对双亲还有一个姐姐，家中自小蒲太爷爷那一代便是这李桥镇出了名的书香门第，那礼仪自是不必多说，不过有一人是个例外，那便是小蒲的爹，李员外。李员外书读得不多，酷爱经商，现在小蒲家因为李员外的原因，田产、店铺多得真是个数不胜数。不过，就算是如此，这个家也是有不幸的，那便是最受李员外疼爱的小蒲。小蒲小时曾被李员外的仇家绑去，那时仍是婴童的她被制毒圣手鬼老七种下了剧毒“魔蝎之血”，此毒发作最快三年，最晚五年，因为这毒的药力非常大，中毒者往往在毒未发的时日里都是弱不禁风。因为这样，小蒲自幼便是个药罐子，体弱多病的她往往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这可是让李员外心疼得要死，就连九尾狐看到她痛苦地咽下汤药的时候，心中也是没来由的疼。
　　“啊——”伴随着这一声惨叫，九尾狐飞奔入小蒲的雅居，那寒潇彻骨的凄厉叫声，无法相信，竟然是从那个成天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小人儿的口中喊出。
　　“小蒲——”在九尾狐冲入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娇小身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七窍流血，明显是中毒而亡。
　　“该来的还是来了，此乃天命，天定如此啊——”我化身成了一名妙龄女子，青衣彩带，如瀑青丝挽于脑后，樱唇皓齿，柳眉凤眸，恰似天边云底虹，宛若佳人袖中梅。
　　“你是三青鸟神君吗？求求您施法救救小蒲吧。”九尾狐跪在地上，一脸痛苦哀求之色，一旁是已经没有气息的小蒲。
　　“吾方才已经说过，小蒲此世劫难如此，不可强求。”我甩了甩衣袖，“不过，还有一个法子可将她留在这世间，不过这可要九尾狐君做出很大的牺牲，汝可愿意？”
　　“说吧，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九尾狐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种叫做希望的种子。
　　“汝听好了，只需每日输灵狐之气予她，便可维持她处于阳间一段时日，不过，汝一旦如此做了，怕是今生都无法修成真正的九尾狐了，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扶额摇了摇头。
　　“多谢。”九尾狐感激地朝我磕了一个响头，那声音让我的心着实颤了一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够体会出这其中的苦涩，那种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就像曾经经历过一般。
　　看着九尾狐吻上小蒲的唇，为她输送灵气，我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悄悄退出房间。
　　早已忘了经历过几度的花开花落，春水东流，物是人非，小蒲早已从原本稚气可爱的女娃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可是自古红颜薄命，更何况是早已死过一回，现在只依靠九尾狐的灵气留在世间的小蒲呢。时间该到了——
　　“小蒲，要好好休息，娘和你爹先出去了。”雍容华贵的李夫人摸了摸小蒲的头，万分慈爱地说着，“我可怜的儿啊——”待大伙儿走出小蒲的雅居，小蒲便艰难地坐起了身，“小白，咳咳，大家都说我要休息，都走了，就剩下你能陪我玩了。”小蒲躺在罗汉床上，脸色苍白，原本纤细漂亮的手现在都消瘦得不成样子。
　　九尾狐乖巧地跳上罗汉床，用舌头舔舐着她的手，她昏睡了过去。
　　“九尾狐君，几年不见，可还安好？”我停在窗台上，梳理着羽毛，“每日都给这个小女孩输送灵气，想来汝的灵穴也该受不住了吧。汝可曾后悔过？”
　　“三青鸟神君，九尾狐不后悔，九尾狐只担心小蒲以后——”九尾狐低下头沉默着，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九尾狐君想知道让小蒲真正存活在这世上的方法吗？”我化为少女落于地面，“即使这个代价是以命抵命，汝将会再也见不到心爱之人？汝该知晓九尾狐万年一轮回，待到九尾狐君托世之后，小蒲是否还如如今这般皆非定数。”
　　“没关系，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定会有人代替我来爱她的，也许还会爱得比我更深，我相信他定能帮我照顾好她，虽然我真的很希望待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自己，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能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土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就算以后她爱的并不会是我，站在她身后的也不再是我了——”九尾狐紧咬着下唇，泪滴从他脸颊旁划过，滚落在地面，沾湿了一片。
　　“好吧，九尾狐是上古神兽，九尾狐的七窍玲珑心可治世间百病，甚至是起死回生。当然，施法之狐必须一命抵一命。”我苦笑地看着他，转身踏出房门，“希望你下一次见到小蒲的时候，你们还能记得彼此。”
　　“三青鸟神君，谢谢你。”九尾狐对着我的背影轻轻说道，转头望向小蒲，“小蒲，不用勉强自己，记不得也没事，我记得就好了。我的命是你给的，所以今日还给你也是理所应当，遇见你，不枉我修炼千年。以后要常笑，喝汤药时不许再皱眉头。以后如果又喜欢上了一只白狐不许像对我一样对他们那么好，凡间的狐狸都是狡猾的，万一——再说了，我也会吃醋的啊。一万年，很长呢，我一定会想你想到疯掉的吧。我的小蒲，万年后再相会。嘶——”鲜血染红了衣襟，伴随着那颗滴落在小蒲手心的泛着幽蓝光芒的泪珠，泪碎了，人散了。
　　“爹，你怎么在这儿？”隔天小蒲被外头喧闹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便看见了双亲担忧的眼神，满是疑惑。
　　“小蒲，你没事吧？”一伙人错愕地看着她。她低下头，看见那如同梅花般绽放在胸前衣襟上的血迹，她愣了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蒲，你不记得了，昨夜我们听见你的叫声，急忙跑过来的时候，不知怎的，就昏在过廊上，方才一醒赶过来，也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李夫人赶忙上前抱住小蒲。
　　“是吗？怎么办？我不记得了。”小蒲握了握自己的手，那里有湿润的感觉。
　　谁都没有发现，那点安静地躺在小蒲枕边的白色绒毛。
　　天边白光乍现，我面无表情地浮在小蒲家屋顶，“忘乎时日今几何？丛林街市览尔踪。清风明月照今宵，床前泪人儿呢咛作罢了无踪。慰当初，曾相遇。来去如比风？情深缘浅。”
　　万年后，你们又会各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