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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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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那儿,德妃就遣了一大群丫鬟出来,一人手里捧着些珠宝首饰,齐刷刷地站在我面前。几乎连看也没看,我抬起手,顺势随便点了几样。德妃见我这般模样,不禁有些疑问,看出她眼眸里的惊异后,我清了清嗓子,随手抓起眼前的珠宝,仔细瞧了瞧后就回手交给了下人。做模样做了好一阵子,小腿也开始发酸了,我终是舒服地坐了下来,喝着清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听见外面传了些细微的动静进来。皂黑色的靴鞋稳步迈进来,藏青色的袍子闪现在我面前,那熟悉的菱角依旧如往常般清秀分明。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德妃突然冒出句话来,“老四,这孩子你有没想好名儿啊?”
在四爷幽邃的眼底寻到目光后,我便匆匆回头,急急地答上德妃的话,“都想好了,正名弘历,乳名元寿!”
德妃先是一滞,而后“扑哧”一声,掩面而笑,“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周围的丫鬟也发出了窃笑,互相传递着眼神。我一时觉得不太好意思,便低下头来赧然地笑笑。
盘里的酸梅子,终究经不起我飞速的折腾,很快见了底,抬头笑着说,“这梅子还不够酸——”半口气还没喘上来,便又开始泛恶心了,弄得身边的丫鬟手忙脚乱。不过多是干呕,也吐不出什么来,德妃愁着我,倒是笑了,打趣地说,“这孩子,劲儿倒是挺大的!”
“呵呵。”我粲然一笑,瞥下眼来,不轻不重地呢喃了一句,“一定是个男孩。”
我是着实没料到,德妃的耳竟会如此得尖,一下就听到了我情不自禁说出的话,换来填满惊异的目光。我苦笑不语,随即岔开视线去。
有了身子后,我便终日闷在自己的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正好可以免去了那些烦人的礼节。待在书案前,我不是临字,就是看书,偶尔会到院里去走走。天冷,多是不出门,只是有时实在是沉不住气,想尝尝鲜,好将冷空气换些到身体里来。
每个下午,春儿总是站在书案旁,细细地研磨,偶尔看看我写的字。
“主子,你的字可写得越来越好了。”她憨憨地笑笑,一脸的红润。
我勒完最后一笔,抬抬眼皮,含笑道,“是吗?”
“是啊!”春儿傻傻地点点头,随口咕哝了一句,“不过春儿不懂赏字。”
“春儿!”我激动地加疾了声音,提高了嗓门。这丫头一惊,手指落了个空,染上了些墨汁,忙傻气地看我,“主子,怎么了?春儿做错什么了?”
我看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罢了罢了,原也不想同她计较的,暂且过去吧。
伏在书案上,终感觉有些累了,我起身,才想起今儿个还没到长春宫去过。原本有了身子,没什么事情便可以不进宫。但德妃实在是赏了太多东西了,平时待我也不赖,我就不得不进宫去谢恩了,免得遭人闲话。宫中的富贵女人,暗地里给我的白眼,自是多得不象话,不过总不能让人家明着抓了把柄去。好歹孕妇也该做做运动,哎,那就亲自去躺吧。
“春儿,快把我那件毛裘拿来!”搁下笔,随手一摆。
“主子要出门?”春儿一愣,见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便匆匆地走开了去。
穿戴好所有的“装备”后,我就坐上了轿子。那小厮见到是我,不觉有些害怕,一连向后缩了好几步。我明白,四爷可是特别吩咐过,我的出行要小心保护,要是半路让人劫了去,那他岂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此一想,不由觉得好笑,我掩着嘴角,定了定表情后,扬手一挥,“快起轿吧!你要是不听我的命令,那也是罪加一等!”
“啊?”他大惊,随即灰头土脸地放下轿帘子,那声“起轿”也在细微地颤抖。八成这一路上,他已把我念叨上千遍万遍了。
我坐在轿中,身子一颠一颠的,一想起他打千时候的表情,便觉好笑,来回就笑了三四次。
几个小太监在宫门口候着我,冻得满脸通红。我还真有些惭愧,若不是我忘记,他们也不会在这儿干站这么久了。请了安后,他们打算继续跟着我,我也不忍心,便打发他们先回自己地儿去。来回推脱了好几次,他们才是答应了下来。我可是捏了把汗,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小腹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敢走太快,生怕有什么闪失,伤了创造盛世的皇帝,那可是一大罪过啊!
拐过廊子,游离于四周的目光无意地瞟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带着与初见时候不同的凄凉。一侧身,却碰巧看到了十爷那张带着怒意的脸,心中为之一颤。我索性靠到了墙角,缩紧身子,躲在了一株茂密的植物后面。好在,十爷并没有看到我,而背对着我的十三,更是没有。
“十三弟得到了些不太好的风声,不知道十哥知不知道?”圆润的口吻,却又恍如带盐的利剑。
“什么?”十爷侧身,不屑地乜斜着眼,微视。
十三将双手背向身后,有些傲气地回过身,勾起嘴角,“皇阿玛最近为了户部三库的事大动肝火,据胤祥所知,国库亏空之事多少与十哥脱不了些干系——”他顿了顿,望向十爷, “这查不查,只在十哥一句话?”
“哼,这还由得我做选择吗?”十爷冷哼一声,一丝阴鸷扫过他怒意敛满的脸。
“呵,”十三轻声一笑,“只要十哥松口,十三弟自然也会松手。”
“好,我也这么觉得。”十爷冷笑,不耐烦地朝十三走来。我甚至能听到他们擦身而过时所发出了强烈撞击,稍力瞬间,还是十三先让了开。
十爷从我身边经过,我往墙根靠了靠,茂密的枝叶牢牢地遮挡住我的身子。他没往这边看,只是嘴角抽搐,声音虽不大却异常阴狠,“混蛋!为了个女人这样,至于吗!”
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他走远了点,才张望出脑袋来。一瞥头,便望见十三那双清澈含笑的眸子,略带欢意地看我,“还准备躲着呢?”
我瞥下眼,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想接我一把,却让我硬生生地推掉了。眼底的失落一滑而过,随即变得温文淡雅。
通往长春宫的路变得迷茫起来,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走着,然而心的距离远远大于身体的距离。
离长春宫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颓然停住,我静静地回头,含笑的声音传来,“你先进去吧,免得……”他自嘲地摇头,随手一摆,停住了呼之欲出的话。
我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撩起帘子,径自走了进去。德妃卧在榻子上,听到外面有动静,便从屏风内张望出来,见是我来,就让人撤了这屏风。
“小拖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甩帕子半蹲下来,德妃忙伸出了手,“免了吧,你既有了身子,就别这么折腾了。”
“谢额娘。”我吃力地起身,由旁侧的丫鬟搀着坐了下,徐徐喘了口气。和德妃说了老半天,我总是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想就让我寒了一身。
我坐在书案前读书,外面却传来了一阵轰闹,微微抬眼,侧身,“春儿,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怎么这么吵?”
“主子,您忘啦,今天是元宵节啊!”春儿嘻嘻一笑,满足地望向天空中灿开的烟花。
“都元宵了?”我若有所思地放下书本,站起身来。
四爷的书房里,原本静谧的空气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我想出去赏灯。”
“不许。”
“我真得想去,想死了。”
“那更不许。”
“不,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老闷在府里会憋出病来的。”
“叫下人给你弄几个灯笼出来,在府里赏赏就行了。”
“啊?”我愕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松了一下,“那样岂不太没兴致了——我想出去,就一会儿。”
“不行,我公务在身,没法陪你去,下人跟着,我不放心。”四爷淡然地看我,眼神忽明忽暗。
“哎——”我长叹一声,绝望地坐在书案的左侧,垂着脑袋,时不时地抬眼气鼓鼓地瞪他。每每看到的总是菱角分明的侧脸,微黄的灯光下,他仔细地翻着书页。我拉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哎——灯火元宵夜,府里似牢笼,主人若不肯,我便把门破!”
四爷侧过身,盯了我一眼,嘴角有股笑意,淡淡的,“去时多带几个人。”
“啥?”我一惊,睁大眼睛,双手向前一捧,忙接住快脱臼的下巴,“你答应了?”
“我若不答应,兴许明天你就把这雍亲王府给拆了。”四爷将目光转回书,淡然答道,嘴角的笑意愈减愈浓。
“呵呵。”我干笑两声,生怕他临时反悔,忙回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笼统地梳洗了一番,领来几个下人,阵势磅礴地出了门。为了不让那些壮实的家丁扰了我的兴致,我划了道界限,要他们离我五米远。
“格格,您这样排挤奴才,奴才回去不好交差啊,这四爷要是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当不起啊!”领头的小厮一脸苦样地看着我,两手一瘫。
“别忘了,我也是主子!”
“可是四爷……”
“我知道,我这主子没你们四爷大,可好歹也是个主儿吧!”一瞥眼,赧然笑道,“得罪了我,回去照样交不了差,看你们活这么大了,难不成还不知道枕边风是怎么一回事儿?”
“扑哧”一声,春儿已忍不住笑了出来,跪在地上的下人,想笑不敢笑,欲笑又不好笑,表情极其怪异,无人回话。
我也暗自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好了,就这样吧,尽量退得远些。”
“是,奴才遵命。”
“还有——”我一摆手,急急地叫住他们,“我好虚,看不惯别人盯着我,你们可别把我当成犯人了。”
“主子哪儿的话,奴才可不敢。”
“不敢就好。”我收回视线,满意地微微一笑。
街上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头,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听春儿一阵一阵的感叹声。自打她跟着我后,还真没看她如此开心过,看样子是真得憋坏了。
“主子,这个寒月灯好不好看?”春儿笑着轻拉我一把,嘴角挂着惬意的笑。
“恩,很美。”我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知怎的,总感觉身边空落落的,象少了什么东西。
尾随其后的下人,时不时地从人群中探出脑袋来,匆匆地望了我一眼后又缩回脑袋去。我虽没在正视他们,但余光一揽无余。或许我真得是坏心眼吧,时快时慢的脚步可把他们折腾坏了,顾及到肚子里那位伟大的皇帝,我才安稳地放送了脚步。
忽然涌上来一群人,春儿抓不着重心,被他们撞了旁开去。身边的手一下子空了,我失声喊了出来,却迟迟不见春儿的影子。赏灯的人越来越多,窄窄的街道变得拥挤起来,我一时找不到方向,乱走了一通。等再次回望时,已经看不到一个家丁了。
完了,我想我是迷路了——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我来回看了好几次,也丝毫没有见到春儿的身影。内心一番激烈挣扎后,我迈开了步伐。既然他们找不到我,那就让我找他们吧!北京的路虽然是绕了点,圈子可能会多兜着些,但总该能绕出去的吧!
抬起头,月色分外美丽,远远美于四爷府里的月亮。难道,一道围墙,真能阻挡那么多的美丽吗?我抚了抚手臂,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前面便出现了一座府邸,看上去有些简陋。我不仅打心底里泛起一丝失落,四爷府虽没有皇宫富丽堂皇,但也不会这般子寂落。
走了那么长时间,我还真有点累了,就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来,想必这府主人是不会怪罪我的吧,大不了他来赶人的时候我再走嘛!
“小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大惊,竟然是十三!难道,这就是十三的府邸?
他向前一步,走近我,温热的眸子有些闪烁,“你怎么在这里?”
“……对不住,打扰了。”我吃力地起身,刚想往回走,落在身后的手一把被他拉住。我动不得,但也不回头,瞥下眼,眼底有股难解的雾气。
徐徐地,他才说话,“……别走……我是说,让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四哥会不放心的。”
我没说话,余光瞥见兆佳氏从府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瞥到了我们相握的手。我心一紧,想缩回,他却没放,迟迟地,才松了下,我趁机拉开。出我所料,兆佳氏竟没有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绕了回去。府邸里的黑暗吞噬了她飘渺的倩影。
“你快回去吧。”我抬眼,略瞥他,淡淡地说。
“让我送你回去,只到门口。”他的口气带着些绝望,但脸上的情绪丝毫未变,喃喃地加了句,“四哥不会看见的。”
睫毛湿湿的,抬头望天空,原来是落雨了。
“你快回去吧。”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片宁静,“她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说完,我就急急地回过了身,地面上湿漉漉的,脚下一个不小心,趔趄地打开了滑。我心一慌,忙乱地接住从身后递来的手,扶在他坚实的肩上,我才稳住了重心。如果他不及时接住我,兴许这一摔,孩子也就摔没了。我该高兴,但眉心却紧蹙。
“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孩子想想吧。”十三淡淡地说,清晰的侧脸映着寒然的月光,隐隐的凄凉。坚实的左臂向下一松,他横抱起我,不顾不问地走着。
我呆呆地望着额前的刘海,抓紧他的袍子,没有拒绝,没有说话。若真出什么事,那我就真得完了。
“胤祥,谢谢你。”我勾起嘴角,但没有正视他。他瞥下眼,光洁的下颚细细地摩挲着我的头顶,但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的是,四爷竟然在府门口等我。触及他的视线后,我有些惭意地瞥下了眼,松了松身子想从十三怀里下来。可越是挣扎,便越使不出力气。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四哥都已经看到了,你现在下来,又有什么用?”
我惊讶地望他一眼,而后错愕地瞥下视线,对,他说得对。
十三向前走几步,将怀里的我递给四爷,清澈通明的眼底含着笑。可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交换的那一刻,十三手臂的紧张和四爷掌心的颓然。
“劳烦十三弟了。”四爷漠然,缓和了语气。
“不碍事。”十三摇头,静静地笑。
一明一暗,忧心恼恼地看。
曾经,我以为我会伤的只是其中一个,而另一个一定会幸福,但到头来,两个都已千疮百孔,而我自己,也已是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