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清一笑,上部》小小熙

39、警告

　　警告
　　一个万里无云的大吉之日，屋子里静静的，我站起身来，径自理起了棉被。春儿也不知跑哪儿去，原本下人干的活也一下子落在了我身上。
　　四爷，去了十三的婚宴。虽然他在时，屋里也是冷冷清清，但至少还能看到他的影，可今天，却只留我一个人了，不免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一阵轻佻谨慎的脚步声，我本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直到转过身，愕然地盯着十三那张有些泛白的脸。他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怔怔地向我走来，目光有些黯淡。
　　我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跌坐在床榻上。
　　徐徐地，他轻启唇齿，“……就半个时辰，可以吗？”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没勇气去点头或摇头。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炯炯地盯着我，径自朝我走了过来。
　　软趴趴地靠在他怀里，我没拒绝，半晌才湿着睫毛点点头。
　　炽热的呼吸息呵在我的肌肤上，他抓起我的手，轻柔地放在唇边，淡淡地吻着。乌黑亮丽的邃眸怔怔地看着我，犹如一见无涯的抵触，似水又非水。
　　“你不该来的。”鼻尖凉凉的，我往里靠了靠，眼神空洞地倚在他身上，“误了吉时可不好。”
　　“我能多待会儿吗？”他瞥下眼，炽热的鼻息滑过我的肌肤，一瞬间，让我神智不清。
　　“……好。”
　　“能一直抱着你吗？”
　　“……好。”
　　“跟我一起逃好吗？”
　　“不好！”我坚定地摇头，抬眼，错愕地盯着他。他淡淡地笑，那样温馨，那样安详，犹如群星聚夜的静谧，令我不忍去打破那份温热。
　　“胤祥……”我绝望地悲泣着，恍若无声，又似洪泉翻浪，“胤祥，忘了我吧。”
　　“怎么忘？”
　　“你有办法的，一定有。”
　　“……对于你，我真得没办法了。”他搂我更紧，如捧着至宝一般，我的心又隐隐地痛了起来，一丝挑起另一丝。
　　半晌，他缓缓地放开我，低低地叫着我的名字，“……小拖。”
　　我闭目，不予回应。他侧过身子，一记濡湿的吻痕落在我的脖颈处，残留的温热淡淡地散去，浑厚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累了就多睡会儿。”
　　等他走出屋子，我才敢睁开眼睛。若不装睡，我真得无法再平静地看他离开了。
　　胤祥，原谅我，原谅我……
　　空气里的冰冷腾空而起，屋子，又恢复先前的死寂，只有我，呆滞地倚在床头，早已，魂不附体。

　　看着我久久没有动静，德妃也开始着急了，弄了好多些个偏方给我。
　　盯着黑滚滚，深幽幽的药碗，细致的肌肤表层几乎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向后缩了一步，但还是接过了德妃递来的中药。
　　闭目仰头，硬是逼着自己全盘喝下。
　　我微微松了口气，暗自恶了好几口。
　　“我托人在宫外找的方子，听说很灵的。”德妃递来一块糕点，柔媚不失高贵地笑着。
　　我擦去手心的汗珠，错愕地裂开唇角，“……但愿吧。”
　　一个小丫鬟踩着细碎的步子，轻佻地走到德妃身边，侧身弯腰，低喃了几句，只见德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丫鬟走了出去，德妃才对我笑笑，“老四要晚些来吃，我们就先传膳吧！”
　　“晚些来？”我低低地说了句，心中一紧。德妃只听到尾音，但却不知道内容，见我没重复，也没再追问。
　　下人们拉了椅子，利落地备好了菜。
　　看着一桌子的菜，我着实没了胃口，只是瞥下眼，无意地玩弄着手中的帕子。半晌，才注意到德妃有些迷离的目光，我无奈地抬起眼皮，伸出手，看也没看地便从盘里夹来一口菜，直到放入口中，一咬，才知道是一块肉。不知怎的，一入味就觉得恶心，忙侧身，躬着身子，吐了些清水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德妃放下筷子，急忙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一堆清水，犹豫在半空中的手向后摆了摆，“快，把这儿收拾干净。”
　　丫鬟给我拿了些水过来，我漱了漱口，这才觉得舒服些。擦擦嘴角，有些歉意地看向德妃，“……真对不住，扰了额娘吃饭的兴致。”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她顿了顿，“现在舒服些了吗？要不要看看太医？”
　　“别了，不碍事儿，我休息一会子就好了。”我无力地摇摇头，只感觉面色微凉，仿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还是看看吧！说不定……”德妃掩着嘴笑笑，换来我有些呆滞的目光，为之一怔。
　　我斜卧在长春宫里屋的榻子上，阁着一层薄纱，林太医一手捏摸着有些白滞的胡子，一手细细地把着脉。完了事后，他也没说什么，我也不想问，就由他告了安后退了出去。
　　德妃站在门帘外，若有所思地听着林太医说了些什么，而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叫太医退了下。那眼神，我一扫便知，准是因我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垂下身子，打发几个丫鬟下了去后，便在榻子上小睡了一会儿，德妃见我如此，也只能径自去了外屋。大概也倒了胃口吧。
　　睡梦中，只感觉手腕被握得生疼，紧紧的一圈，滋滋痛感由下而上地传到脑海里。我皱皱眉，猛然睁开眼，却望见眼前那对乌黑炯亮的眸子，直直地在我上方，幽黯地低审着我。他微侧臂膀，让我的身子稍起来了些。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坚如硬石的语气一字一字地砸了下来，落在我的耳郭里。
　　我没回应，只是在他欲想离开榻子的时候，急急地向前靠了靠，白皙的耳垂贴在了他的胸膛上，清晰的心跳声，还是一如既往。我栖息在他的臂弯里，半晌才答上他的话，“……好多了。”
　　可是他，此时仿佛也已不需要我的回答。
　　靠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个小丫鬟进了来，我们才彼此分开。那丫鬟先是一惊，有些恐慌，而后福下身来请安，说是德妃让我们出去喝茶。四爷摆了摆手，她支吾一声，随即恭敬地退了下去。
　　我从榻子上起来，细细地将衣角的褶皱抚平，转过头练习几次标准的微笑后，便迈步走了出去。四爷撩起帘子，我尾随其后。
　　看到一屋子的人围坐着喝茶，我停住了步伐，滞了滞，而后敷衍地裂开了嘴角。直到我注意到其间那个俊朗熟悉的身影，摆在脸上的练习了千遍万遍的笑容愣是僵持了几秒，随后慢慢地敛了起来。
　　“你们俩可是肯出来了！”德妃打趣地瞧瞧我，手中的茶杯却在微微颤抖，我看出了些异样，但迫与十四的目光，还是硬生生地缩了回来。这才发现，十四的身边多了位女子，看上去还染些幼稚，莫非，他也要成婚了？
　　我没答上德妃的话，倒是四爷低低地应了句，屋子里的人也不知怎的竟笑了起来。我正纳闷四爷回答了句什么，身子却已落在椅子上。四爷拉我一把，往边上靠了靠，择了个角落的位置。一来，不被人注意，二来，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神游太虚”。我正为四爷细腻的心思所折服时，却发现方才坐在十四身边的女人已朝我走了过来。
　　我错愕地看着她伸在我眼前的纤细五指，低喃了一句，“……做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笑出声来，德妃咧开嘴角，“扑哧”地笑着看我，“我就知道，这丫头最喜欢走神了！”她别开视线，看向那朱颜润色的女子，“小吉，这回你可信了吧！”
　　“呵呵，小吉自是深信不疑。”她温婉地笑，善意地看了看我，紧接着回身坐回十四身旁。我一头雾水地愣在那里，一时忘了自己会说话。
　　那次尴尬后，我犹豫了半天。好几次想向四爷问问事情的缘由，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一来二去也消磨了好些时候，渐渐地也就忘却了。

　　出了点差池的某天，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只感觉左颊边痒痒的。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却不料，身子腾空，颓然落地。睁眼一看，原来是从床上摔下来了。我“哎哟”一声，忙揉着背部，伸手扶入床缘。四爷见状，便利落地下来，两手横抱起我，轻轻地安置在床上，“……我就说吧，你不该睡外面的。”
　　我这才记起来，昨天晚上，执意要跟他抢床位睡，这下好了，一翻身，倒扑了个空了。我揉着脊背，无奈地叹着气，“哎，好痛……”
　　他开始笑，嘴角堆砌的乐意愈来愈浓。我睁大眼，蓄意地瞪着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后，终究忍不住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从床上跌下来了？”长春宫，德妃猛然站起身来，手中的茶倍跟着趔趄了一下。她回过头，很奇怪地看了四爷一眼。正襟危坐的他无意对上德妃的眼神后，含在口里的茶水差点就喷了出来，不由地咳了两声，匆匆别开视线。
　　难不成德妃是以为四爷努力过头，才伤的我？
　　克制着想笑的冲动，我颤抖着手捧起茶杯，颤颤微微地喝了下去，只是几乎没有几口是往食道里去的。

　　春儿坐在桌边，掰着手指，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我好奇地问了句，她笑笑答我，“主子，春儿在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过年？”我惊异地张大嘴巴，只知道日子每天在过，但真不清楚竟会过得这么快。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我不禁开始着急起来，算算日子也应该是怀孕的时候了，难不成弘历是早产出来的？还真有那么些不可思议。
　　德妃那儿还是给我喝偏方，我也死马当活马医地尽力地喝，终是情愿了许多，但喝时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痛苦。我都能看到旁边的丫鬟隐隐的笑窝，恩哼了一声，也稍稍挽了些面子回来。

　　一伸手，指尖就袭来一股倦人的冰凉，可眼前那抹抹粉红又是多么得惹人喜爱。我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去采撷那在风中摇曳的梅花。折下枝来的花瓣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而我却依旧残忍地不停止手中的摧残。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还夹杂着雪被踩压的“滋滋”声。我头也没回，只是习惯性地笑着说了句，“四爷，您来了。”
　　身后一阵寂然，回应我的只是空洞的沉默。
　　我转过头，顷刻间，清爽的笑容半僵在脸上，眼前的，是十爷染些阴气的脸，暗抵的眸子不屑地窥探着我，食指轻轻地挑起，“怎么？不想看到我？”
　　我微微一笑，粲然地说，“十爷猜对了！”这儿就我们俩个人，我又不怕没形象，大不了拼了，反正我知道他不敢杀我就对了！
　　“哼！”他故作不屑地撇撇嘴巴，瞳孔里的怒火一下烧了起来，伸手扣住我的下颚，将我往他的方向拉了拉，“你说我该怎么收拾你？”
　　下颚被他扯得生疼，瞬间出现了几道红痕，只是不象裸露的肌肤那样冷。我不说话，也不看他，径自低着头。他加强了力度，逼迫我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不说话？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
　　“砧板上的肉还有说话的权利吗？”我直直地盯着他，语气有点狠毒。
　　“哈哈！”十爷狂妄不经地笑起来，紧扣我下颚的手终于放了开，出神地喃了一句，“你若不站在四哥那边，那该有多好啊！”
　　“就算我不站在四爷这儿，那我也不愿跟狼站一块儿。”说完立马向后缩了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牢牢僵持在原地。我就不信，这次他还扯地动我。
　　出我所料，他一如反常，并没有对我动粗，只是挑衅地瞥眼打量我，“别忘了，你的拼命十三郎也是一种‘狼’！”他扬起下巴，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有律地摩挲着略留些胡楂的下颚，嘴角有股朦胧而高傲的笑意。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十三和兆佳氏正并排走着，他淡淡地朝我瞥了一眼，注意到兆佳氏的目光后才微微别了开。
　　“哼！若不是因为八哥，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十爷扔下一句话，扬袖离开。
　　回到长春宫，年氏正在门口徘徊，看到我来后便笑脸盈盈地朝我走来。真羡慕她，能把皮笑肉不笑演绎地如此完美。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作战。
　　“姐姐到哪儿去了？额娘正差人到处找你呢！”一抹惊异从她眼底一滑而过，随后转而落空，忽明忽暗的眸子让我深感不适。我刚想说话，一股子的恶心感就漫上了喉咙。我向后退了一步，无力地扶着柱子，开始干呕起来，“哕——哕——”
　　“姐姐怎么了？”年氏先是一惊，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捏紧了帕子，指关节微微泛白。我明白，她本不想管我，但碍于旁边的宫女，怕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差了两个丫鬟扶我进去。
　　我坐在软榻上，本来已有些好转，但一闻到长春宫里浓重的中药味，竟又干呕了起来。大概是由于上次的空欢喜，德妃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传了太医。
　　林太医替我把完脉后，便宣布了结果。德妃开心地又问了一遍，年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误诊？”声音很轻，但德妃还是听见了，她异样地看了年氏一眼，年氏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余光很不客气地咬了我一下。
　　我全然不在乎，轻吁一口气，弘历呀，你可终于来了，再不来，那我就真成罪人了！

　　一大早，四爷就差小厮备了两顶轿子，整齐地落座在府门口。这次进宫，心还真沉沉的，大概是因为受康熙这等高智慧人物召见的缘故吧，看来我又要绞尽脑汁去打晃子了。
　　下了轿后，四爷搀着我下了来。以前大大咧咧也就算了，如今有了身子，又是“龙的传人”，自是一点怠慢不得，我也是摆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在肚里。四爷一向行事稳重，靠着他不会倒就对了。
　　一推门，一屋子的阿哥坐在里头。大阿哥盘起腿，眯着眼睛，听到响动后，才回过神来，惬意地笑笑。十三和十四并排坐着，随便地聊着什么。八爷和九爷坐在里头，乜斜着眼，偶尔朝门外看看。二阿哥正坐着喝茶，见我们来了，就走了出来。他知晓我有孕在身，便让我免去了礼数，四爷也只是简略地请了个安，四下张望后徐徐道，“皇阿玛呢？”
　　“皇阿玛已摆驾养心殿，留了话，说你来了便去见皇阿玛。”二阿哥略看我一眼，眯起了眼睛。
　　“好，那四弟先告退了。”四爷微低身，告了安后便同我退了出来。
　　养心殿前，当差的小太监进去通报了一声后，我和四爷就跨步走了进去。一扫眼，就看见十爷站在一侧。
　　康熙先没有理会我们，而是对着十爷训话，“老十啊！上次朕要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回皇阿玛，儿臣还在追查当中。”十爷单膝着地，双手交叠前伸。
　　“还没完？”
　　“儿臣有罪，请皇阿玛降罪。”头愈低，礼愈至。
　　“起来吧！”康熙顿了顿，眼梢略下瞥，目光向我移了些，“你可给朕记住了，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我心一紧，这句话，不就是当日我对康熙所说的，如今……他是用这个来警告我……
　　“谢皇阿玛！”十爷起身，康熙一摆手，示意他退步下去。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康熙并没有免我的礼，我也更加肯定，他在人前打了个幌子，看似是表彰我“立功”，其实是给我一记警告，无形式但坚定无比的警告。
　　康熙让我跪着听话，徐徐地说，“你也算是有功，给你的赏赐已经搁在德妃那儿了，有中意的挑去了便是。”
　　“谢皇上。”睫毛颤抖，膝盖已有些发抖。
　　“先下去吧！”康熙一扬下巴，视线落在四爷身上，“老四，你留下来，朕还有话要对你讲。”
　　“是，皇阿玛。”他应了一声，回头看看我，我径自退了出去。两个小太监一路送着我回长春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