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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情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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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敌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头脑还是迷迷糊糊的,我勉强支撑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春儿正坐在圆桌旁,托着腮邦打着盹,她迷糊地翻了个身,却趔趄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春儿揉着胳膊从地上起来,目光怔怔地落在我身上,好似看见了宝贝一样,愣了一会儿才蹦跳着跑到我身边,欣喜地笑着,“主子,你可终于醒了啊!真是太好了!”
“我这是怎么了?”揉着眼睛,压着下颚,迷蒙地看着她。
“主子,您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四爷一直守着您,刚刚才睡下。”春儿呢喃着声音说,身子却已经转过去,一只脚跨出了门槛。我从背后一声喝住她,“你做什么去?”
“回主子话,四爷说了,只要主子一醒,便让春儿去通禀他!”她的脸上挂着笑,但眼眶却红红的!这丫头,多愁善感得很,见不得我受委屈。
“别!让他多睡会儿吧!”我快慰地硬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是有些虚弱,“春儿,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这样没日没夜照顾地照顾我,也累了!”
“不!春儿不累!”她眼角噙着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一时情绪失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我,“能照顾主子,那是春儿的福分!主子,您就让春儿一直照顾着您吧!”说着,她在我怀里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我只能温声地安慰她,“好,有春儿照顾,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良久,她才揉着眼睛从我怀里起来,嗫嚅着声音,“主子,原谅春儿一时没了规矩,看您这样病着,春儿实在是心疼啊!”
听着她说出这番话,我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泪水涌出了眼眶,颊边暖暖的。这四爷府的女眷里,只怕也只有春儿会真心待我了。而在我的心里,她也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了。
我这一病,在床上调养了好几天,起初一直不见起色,四爷气得在太医面前落下了狠话。之后,那些太医每次给我瞧病总是心惊胆战的,可谓是把脑袋挂在了裤腰带上。
四爷一有空就会过来,那天夜里,他紧紧地抱着我,呢喃着说,“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泪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在他灼热的体温下变得暖暖的,我无声地贴着他的胸膛,眼角所到之处,便有泪痕。
或许是因为病着,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我变得比以前沉默寡言了,总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春儿每次看见我这样,眼眶都红红的,她总是想着法子逗我开心,而我,每次都是笑得那样压抑,那样勉强。
在太医说我已经痊愈,可以出门的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我要做回原来的阿拖,那个整天笑嘻嘻的阿拖,就算不为自己,为了那些爱我的人,我也要开心地撑起微笑。即使是哭,也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的泪痕。
乌拉那拉氏过来看我时,嘴角挂着温润的笑容,指关节还是泛白,她若有所思地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耿氏只是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每次看我,总会用异样的目光,我只是别开视线,除了不理,再别无它法。一向表面和蔼的李氏,每每看见我,笑得比以前甜了,可我总是感觉到,这笑容背后,隐藏着我不知道的情绪。
康熙并没有食言,他早早地释放了四爷,晋封他为雍亲王,并充任镶黄旗旗主,这样一来,他也正正式式地成了我的主子。康熙给了四爷莫大的殊荣,可我,总是反反复复地思索着,他所说的惩罚会是什么?直到我见到她——
一个温润如玉,娇柔似水的妙龄女子。魅抚艳脂的桃腮,弯柔细腻的柳眉,曲而卷翘的睫毛,乌黑深黯的眸子,粉红细嫩的樱唇,纯白如月的皓齿,好美丽的一张脸,好甜美的嗓音,雍亲王府的又一位侧福晋——年氏。
她入府的那一天,红窗纸喜庆地贴满了屋子,府里喜气洋洋的,一时间连空气也变成了暖暖的红色调。那房的新婚烛光摇曳,我这东厢房,却冷寂得可怕,春儿眼眶红红的,最后还是我把她给逗笑了。
裂开唇角的那一刹那,我才明白,原来年氏就是康熙所说的那个惩罚。我冷笑着叹口气,往自己的儿子家里多安个女人,这算是哪门子的惩罚啊?是罚他还是罚我呀……我是该罚,从很早以前就该受罚了,只是这个惩罚太突然,让我难以接受。
天蒙蒙亮,我就起了身。这天,照常去给德妃请安,通往长春宫的路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我和四爷中间多了个年氏。她旁若无人地挽起四爷的胳膊,亲昵地走着。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好多余。或许,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路上,空气一直沉闷着,没有人说话。我知道四爷在看我,但我却久久没有回过目光去。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忽略中间的年氏,使我的目光直直地穿透到他身上。我低着头,耳边传来年氏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红红的围墙边。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啊?”年氏依旧笑着,嘴角的柔情却给了我强硬的一击。
我狠下心,咬着嘴唇,撑起微笑,苦笑,“我没事,只是没话好讲。”
年氏无奈地耸耸肩,继续笑着。
长春宫里,德妃疼惜地用手抚着我的后脑勺,眼角湿湿的,说话的语气就如叹气一般,“你这傻孩子哟。”
我抬起眼,闪烁着目光望着德妃,嘴角抹过一丝笑意,呢喃着,“笨是寿,傻是福,这样一来,小拖岂不福寿两全了?”
“扑哧”一声,德妃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总能把我给逗笑!”嘴角的笑容突然停住,眼眸失神宽慰地看着我,“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完这些话,朝我柔声一笑,而我的心,却下意识地沉了一下。
年氏陪着德妃在屏风里头说话,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年氏的笑,真得好甜。这样一个美妙的女子,他是不是已经心动了?我出神地望着四爷的侧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我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并不是那场灾难的结束,而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而这场灾难的持续时间,将会是一生一世。
他猛然偏过头,一双大手伸出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我的五指,他盯着我看,眼神有点迷离,“……觉得委屈吗?”
“不会!”我笑着摇晃起脑袋,可胸口却凉凉的,瞥下眼来,还是逃不开那莫名的伤感,“只是,这个惩罚真得好奇怪哦。”
瞬间,他握着我的手一紧,一股暖流淌过来,伴着浓烈的爱意,流入心窝。我刚想伸手回握,却瞥见年氏的目光从屏风里头透了出来,清如明水的眸子错愕无邪地盯着我,而却迟疑地别开了视线去。
与平常毫无异样的饭桌上,年氏不停地给四爷夹着菜,而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碗筷过。圆桌上孤寂的一角,已被无声地画上阴影。我拨弄着筷子,吃不下一口饭,连最爱吃的鱼也变得那样寂落不堪。
德妃慈祥地朝我笑笑,顺手将一块鱼肉夹到了我碗里,“吃吧,别饿坏身子了。”
“恩。”我的嘴角染上微笑,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吃了起来,或许化悲愤为食欲是最好的解脱方式,这样一来,连空荡荡的心也会像胃一样被填满吧!
那天看见蓉儿,我的心狠狠地被敲了一下。她呆坐在石阶上,泪痕斑驳,两眼无神。听小英子说,自从春华出事后,蓉儿就整日坐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坐着,时常忘了吃饭。有一次,到了深夜还不见她回去,小英子和几个小太监出来找她,才知道她躲在角落里整整哭了一天。
“姐姐,春华她……”刚刚抹干的泪痕再度湿了起来,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再也没有以前的春光满面。
“蓉儿,你别难过!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解脱,不是吗?”我将她搂进怀里,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嘴里呢喃着说,“她的结局,将是每个人的结局,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遇到事情只知道哭,不知道自我振作。”蓉儿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哭得愈发厉害了。
“这哪儿能怪你啊!遇到这种事,谁会不哭呢!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我若有所思地说着,想想那个时候流过的眼泪,简直可以用伤心太平洋来形容。
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哭泣。跟她相比,我是幸运的,至少我身边还有爱我的人,至少我还懂得自我调节,至少我还能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蓉儿呢,如今,她只是孤苦零丁的一个人,也不懂得去调节自己的心情,她比我可怜得多,虽然我承受的心理压力是她远远想不到的。我该满足了,早就该满足了。
为了转变她的心情,也为了恢复我的精神,我打算同她一起去踢毽子,希望运动能让她忘掉空虚,暂时地忘掉伤痛。
窄窄的过道里,小英子蹲着红墙旁,小脑袋跟着毽子的方向晃来晃去,一动一动的。我和蓉儿来回踢着,“一,二……四十七,四十八——”刚想数“四十九”的时候,毽子就不和谐地飞了出去,我想去接,可重心不稳,身子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向后倾去。
“姐姐——”蓉儿焦急地叫着我。
本以为会颓然落地,谁知,半空中伸出一双手来,扎扎实实地套住我的手臂,使我已凌空的身子安稳地着了地。我稳了稳重心,一转过头,却看见了一张我不想看见的脸,是八爷。他脸上淡淡的,明若秋水的眸子黯淡了许多。我几乎是带着恨意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挣开了他握得松松的大手。他的肩膀有明显的松动,但脸上的情绪丝毫没有改变。
“哼!原来是小拖啊!”十爷撇撇嘴角,抬手眯着眼斜斜地看看我,脸上的尽是嘲笑和讥讽。他上前一步,凑近我,嘴上“啧啧”地响,“这没了情郎,面色可憔悴了不少啊!”
我一怔,自我保护地向后退了一步,说不出话来。
他猖狂地向左横跨了一步,一脸狰狞地朝我笑,“这招弃车保帅下得可真好啊!”
“这可是拜十爷所赐啊,若没有十爷的精心设计,我这出独角戏可怎么得下去啊!”我抬起眼,朝着他自信一笑,笑弯了眉毛,却笑苦了嘴角。
他走近我,压低了声音,阴鸷的嘴角毫无遮拦地猖狂着,“哼!我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有第二个老十三出来!”
我缩了缩身子,会心一笑,提高了嗓音,“命里无时莫强求,十爷好自为之。”
“哼!”十爷不屑地瞪了我一眼,随即侧过身去。往日里见到这种情形总会阻拦十爷的八爷,今日却一反常态,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是我的眼神伤到他了,但那真得是我的真实感情。九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才移开了脚步。
“我们继续吧!”我对着蓉儿粲然一笑,捡起落在地上的毽子,随手抛在了空中,“这次我一定要踢到五十个!”
同蓉儿玩了一天,她总算可以开心地笑了,而我的笑,也比从前开心了许多,只是心中的伤感,还不能完全除去。只要我存在一天,他就会在我的心里痛一天,这种感觉的伴随期限是:生生世世。
围在圆桌边,我和蓉儿笑闹着吃饭。
“姐姐,你过得好吗?”蓉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把我给问傻了,拨弄在手中的筷子僵持了住。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着她清澈的眼眸笑笑,“好,过得好!”
“真得好羡慕姐姐,能随时随地地露出这样甜美的笑容。”蓉儿端着饭碗,朝着我笑笑,眼眸里露出羡慕的神情。
我听着,却愣了一下。
能随时随地地露出这样甜美的笑容?我哪儿有那么厉害,蓉儿,你可知道,每在众人面前甜笑一次,暗地里,我要吞多少的泪水才能撑起这个不露任何破绽的微笑啊!这其间的辛酸,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些天,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可待的地方,除了这屋子,就没有任何容身之处了。只要一走出这里,到处都是年氏的痕迹。好几次,我都想到海棠院的亭子里去坐坐,可每每却郁郁寡欢而归。年氏一有机会,就缠着四爷陪她到亭子里下棋,有时赏鱼,有时说笑。那个我常待的栖息地,如今也不属于我了。
当我看着年氏捧着《汉书》,对着四爷温声笑的时候,我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溢了出来。因为在那个亭子里,我曾和另一个人,一起开心地论过“红颜祸水”。他曾在棋盘上,杀得我片甲不留,我也曾扭捏着脑袋,琢磨着怎样偷得几个棋子,可以赢他一局。可这种蠢蠢欲动的想法总是被他率先识破,别无它法,只好举手认输。
我每天对着镜子,笑上百遍千遍,总是不停地练习着,好在下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勾勒出最温馨,也是最平淡的笑容。可是,练习了好久,我都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标准。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笑容,如今却变得如此凄惨。
我紧紧地捏着镜子,对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粲然一笑。瞥下眼,一滴泪,“啪嗒”地落在镜上。透过铜镜,我却模糊地看到了春儿的影象,她红着眼眶,疼惜看着我,嘴里亲昵地喊着,“主子别哭,主子别哭……”
我擦了擦泪,转过身,好想抱着她号啕大哭,但我知道,现在的我不该哭。
我是想哭,但面上,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