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清一笑,上部》小小熙

33、宽恕

　　乾清宫后院偏殿的一间芜房里，白光从窗阁中暗透进来，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屋里的灰尘。空气里，到处都充斥着难闻的腐味，可此刻，却让我感觉格外的清爽。紫檀木的味道，奢糜腐烂，仿佛置身于朽木堆中。
　　书案上的灰尘累积得厚厚的，宽大的衣袖被染得脏兮兮。
　　我怔怔地提起笔，熏饱浓墨，在纸上草草地书了一句：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整个屋子，安静地像个牢笼，而这里，困住的不仅是我的身体，更是我的心。我趴在书案上，呼吸着带有浓重腐味的空气。
　　“支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刺眼的白光射进来。
　　我略一提眼，朦胧地望着门口的身影，这是我的幻觉吗？一个快要死的人，谁还会来看她？我再度闭上眼睛，懒懒地睡着，原想甩开脑海中的幻觉，可耳边还是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闪闪烁烁，恍若身边。
　　这……似乎不是幻觉！
　　我猛然坐起身来，却望见了九爷的脸，面上有我不曾看过的伤神和黯然。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端详了一会儿，便怔怔地看向我，沉闷道，“这张纸送我好吗？”
　　我没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将纸塞进宽大的衣袖里，层叠收好。
　　“九爷这样进来看我，难道就不怕被论党共处吗？”我嘲弄着嘴角，几近怨怼地轻启唇齿。而他，却一反常态地选择沉默。
　　我的肩膀下意识地松垮了许多，嘴角的讽刺也减了不少，“九爷，谢谢你，在八爷府门口放我一马，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你在怪我？”九爷抬起眼，诧异地盯着我。
　　对！我是在怪他，三番四次地想陷害四爷，还连累了十三！我怪他，真得怪他！可面上却无奈地笑了，“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哪儿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啊！”
　　他的肩膀有些松动，下垂的手指颤了几下。我倒抽一口气，平静地吐着气，“我一定会救他出去的，所以你们也别想再陷害他！”
　　“你救不了他！”出乎意料的坚定语气！
　　我静了静，而后眼眸里突然厉害起来，几乎是咬着牙，切着齿，“再不收手，我连八爷一起恨！”
　　他微怔，眼底闪着伤神的光芒，随即转过身，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瘫着身子，毫无使力地趴在书案上，周围一片寂然。
　　踩在刀刃上，踮在悬崖边。

　　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梁公公急急地过了来，领我去了乾清宫，说是皇上要召见我！我的心沉了一下，可面上还是挂着笑。胜负，全凭他一句话。
　　我寂然地跪在地上，表情翕然，或许是死无畏惧吧！
　　“朕方才召见了老十三，朕告诉他要赐你死，你猜他答了朕什么？”康熙自嘲地勾起嘴角，冷厉一笑，好似在我的心谷刻上狠狠一刀。
　　我莫不做声，他抽动嘴角，把话说了下去，“他说，杀了你，等于毁了他！”康熙满脸怒意地看着我，“朕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去掉那层讽刺的外衣，十三的确是个好儿子，他的牺牲正是康熙把持朝纲的一种手段，而伴随他终生的，将是父皇的冷落。
　　我抬起眼，康熙正紧紧地盯着我，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而我却噤若寒蝉地不敢说话。要是方才所想的一席话说出口，只怕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每个人都讨厌自己被别人看透，更何况是个一身霸气的帝王，不是吗？这个禁忌，我还没胆子去触碰。
　　康熙见我不说话，眸子里的光柔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放宽了许多，“……你的命，朕还不想要，不过……”他顿了顿，而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沙哑着声音，唇齿轻启。
　　“今后不许再和老十三有任何的瓜葛！”坚定的语气，抽动的嘴角，旋转的承尘。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出一个字，“……好！”
　　“朕要你发誓，发毒誓！”一字，一字，敲着我的痛处。
　　我淡然一笑，跪直了身子，正对着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徐徐地吐着气，“阿拖愿以自己的性命起誓——”
　　“慢着！”康熙突然一挥手，把我的注意力引了过去，“我要你用老十三的性命起誓！”
　　我如遭晴天霹雳，脸色煞白，瞳孔骤紧，脸上的笑容僵住，跌坐在地上的身子向后缩了几步，我想摇头，却不敢，想说不，却又隐忍地伸出手，绝望地发着触目惊心的誓言：
　　“皇天在上，今，钮钴禄•阿拖，蒙圣恩，得以起誓。从今日起，不与十三阿哥胤祥有任何瓜葛，若抛言弃誓……必降罪于十三阿哥，大祸，且无福可受！”若阿拖果真违背誓言，请将一切罪降于阿拖一身，三人恶果，请让我单人承受！我躬下身子，亢沉地磕了个头，咬着唇吐出几个字，“叩谢隆恩，皇恩浩荡。”
　　“好！你必须断清一切，否则誓必灵验，誓中人必如誓言！”康熙拍着龙椅上的龙头把，眉心紧蹙。
　　……否则誓必灵验，誓中人必如誓言……
　　我呆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两行泪，横直滑落，脑海里寂静一片，心底，空荡荡的，深幽幽的。
　　“老四，你进来吧！”康熙一扬下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四爷稳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转而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康熙随手将一块吊牌扔给四爷，嘴角闷哼了一声，“老四，这块吊牌你可给朕收好了！这件事就姑且到这里吧，别再给朕惹出什么事端来！”
　　“是！儿臣谨尊皇阿玛教诲。”四爷抓紧吊牌，“戒急忍用”四个字赫然地出现在上面。
　　“你犯的事朕不想细查，但惩罚总归是无可避免的！”康熙从龙椅上起身，走向我，幽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还有你，答应过朕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阿拖明白，谢皇上。”我沉沉地吐出几个字。
　　猛然抬起眼，康熙和四爷的目光正交织在一块儿。他们对视的眼神有种耐人寻味的东西在里边，一个幽邃伤神，一个凄冷严厉，那充满异样情绪的眼神实在让人看不透。

　　紫禁城的最西北边，漱芳斋寂然地坐落着。红镶蓝底的匾额高高地悬挂在门楣上，类似蝌蚪的满文缠缠蜷蜷地映在上面。
　　“去吧，老十三病了，你去看看他！”康熙颇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而后别开了视线去。四爷淡然地看着我，面上的表情错愕地僵持了住。
　　我明白，康熙是要我同十三道别，彻彻底底地道别，从此，两不相欠。
　　我艰难地挪动着步伐，心里压抑得很，但迫于身后灼热的目光却又不得不移动着僵硬的腿。风吹过，雨水润发，云鬓厮缠。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十三正躺在床上，眉心紧蹙，额头上渗出了颗颗汗珠，干裂的嘴唇不时地颤动着，恍惚间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小拖……小拖……”
　　我半蹲下来，单手扶着床榻，身子向前一倾一低，在他的锁骨处烙下深深一吻。
　　胤祥……来生，来生带着这个来找我……来生，我一定让你幸福一辈子，一定……
　　“小拖——”他猛然从床上起来，滚烫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腕，他欣喜地捧起我的脸，粗糙的指腹来回地摩挲着，“小拖，真得是你，真得是你！”
　　下唇被我咬出了深深的红痕，我硬撑起嘴角，对着他甜甜地笑，可伸在半空中的手却无情地一个一个掰开他的手指，生硬地说着，“十三阿哥好好养病，小拖先离开了。”
　　我转身夺门而出，疯狂地跑着，可十三，却不依不舍地追了出来。连绵的雨中，他虚弱的嗓音显得那样凄厉，几乎是撕声力竭，“小拖，留下来好吗？”他冲动地跑上来，挡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喃喃地低语着，“小拖，留下来……”
　　“胤祥，放开我好不好？让我离开，让我安静地离开。”雨水揉进了眼睛，杂糅着淡淡的痛楚，耳后的碎发饶了过来，撕缠在嘴角，涩涩的苦味一时弥漫了舌尖。
　　“你……选择好了？”他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的痛楚毫无遮掩地表现了出来。
　　我咽呜着声音，只觉得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恩，四爷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选择！”
　　“哗”的一声，被他抓着的是手臂瞬间垂了下来，瞳孔里湿了一大片，雨水，泪水……交织在一起，黏红了我的眼眶。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颓然着地，胸口，凉凉的，隐约有淡淡的痛。绝望地转过身，只是听到他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整个紫禁城响彻着我的名字，落得好快，压得好沉。
　　“十三爷，十三爷，您怎么了？”身后传来林浮德焦急慌张的声音，“十三爷，您醒醒啊！快……快扶十三爷进屋去！”
　　我僵住了脚步，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心中一寒。神经有微弱的抽搐，而后又开始强硬起来，辛阿拖，不许回头，不能回头……既然给了他痛，就不能再给他希望，这样只会让他更痛……真的好希望回到四年前，不让他那么幸福，因为不幸福便可以不爱，不爱便可以不痛……
　　枕着胸口，心还完整，只是多了抹撕心裂肺，多了抹痛彻心扉.
　　我硬撑着逐渐发热的身体，蹒跚地走出漱芳斋，远远地就看见了四爷雷打不动的身影，苍白地立在风雨中。
　　“胤禛……”刚触及他火热的掌心后，我便昏厥了过去，头脑胀胀的。梦里，数不清的黑影飘过，耳畔响起最多的一句，便是：
　　……我哭，是因为我心痛，我心痛，证明我的心还在……